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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后方敞开的螺旋阶梯倾斜向下延伸，宽阔陡峭的阶面在深入地下后渐趋平坦。维尼尔望向眼前开凿于岩层中的巨大隧道，闪烁着微光的铁矿脉遍布四壁。远处传来压抑的轰鸣，每前行一步空气中便增添几分燥热，汗液与体臭混杂的咸腥气味刺激得他鼻孔贲张。
各族皆会流汗，但半食人魔的汗液独树一帜。虽不至千里可闻，却总教人后悔没有保持距离。一旦靠近，那混合着盐分、粪肥与尿臊的气味便会如影随形。当这股恶臭侵袭感官时，维尼尔强忍住了掩鼻的冲动。
隧道尽头是容纳圆形竞技场的巨穴，数百张嘶吼的面孔挤满木制看台。此处正是比什星最盛大赛事——陷坑角斗的圣地。除底栖族外，比什所有种族都曾在此搏杀。陷坑内的战斗永不停歇，昼夜不休。众多观众常连续观战整周，另有些则无法脱身——不是欠下皇室巨债，便是沉溺于这癫狂之境。这份疯狂正悄然渗入维尼尔的骨髓。
陷坑构造简明粗暴：六尺深、五十尺宽的圆形石坑，边缘嵌着沉重的铁栏，十尺高的栅格呈十字交错封顶。天花板两端各设巨型格栅供角斗士坠入。维尼尔曾目睹矮人与半身人悬吊顶栏，双腿乱蹬间手指被碾碎，最终摔落坑底。折断的腿踝从来都是致命伤，在这生死场上，男女斗士都需竭力争取每分优势。残躯胜出的希望渺茫，但奇迹偶有发生。
环视全场，陈设如昨。规则无需费力回忆：除悬挂在铁笼中央链条上的单一钝器外，禁用任何武器。武器形制多变——长棍、钉头锤、连枷或巨木棒皆有可能。先夺兵刃者常占先机，这也使得脚踝受损的矮人与半身人更难跃起夺器。
在笼子的另一侧，维尼尔打量着几位来自双十城的贵族。他们与骨之地的任何贵族都截然不同。比什大陆上的贵族多为纯种人类，而双十城的贵族虽有人形，却鲜少显露人类特征。很久以前双十城本是纯人类城邦，直到遭到多种族部落入侵篡权。入侵者通过暴力手段与贵族人类通婚，并自诩为新兴贵族。如今比什其他贵族世家已不承认双十城贵族的身份，视其为人类之耻与亵渎，因此双十城只能自生自灭。
维尼尔与战友们并肩立于笼缘。米克尔脸上那惯常的轻松表情此刻凝重得前所未见，就连梅勒加尔也在他身侧不安地挪动脚步。多年前与法尔克那场恶战远不如传说中那般荣耀。这些年来，这场战斗被渲染成传奇经典传遍四方，但事实是当时的法尔克早已过了巅峰期，且刚经历苦战伤痕累累。维尼尔始终不愿承认，当年若非那记绝望重拳打爆法尔克的眼珠，自己的脖颈早已被碾碎。
米克尔用手肘轻碰他。此刻更多贵族端坐在角斗坑高处的席位上。他们令人不悦的面容混杂着半兽人、豺狼人或食人魔特征，所有人仅保留八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人类血统。虽身着华服佩戴炫目珠宝，但多数长着铜铃眼、朝天鼻、糙皮肤、硬鬃毛与铁颚骨。他们平均体型更魁梧强壮，不过某些混血兽人有时与纯种人类极为相似——真正掌权的始终是兽人血统。
若难以分辨某人更偏向人类或兽人血脉，张扬的兽人本性往往会暴露其主导血统。在所有情况中，人类特征越明显则越令人耐受，因为兽人族乃是比什大陆最强悍也最丑陋的种族之一。其愚钝程度堪称世间奇观。他们普遍憎恶人类，当然坚决否认自身含有人类血统，却仍竭力模仿人类举止。双十城之所以仍容忍人类存在，只因需要有人管理账目维系秩序。
维尼尔将视线转向角斗坑内，只见一个高大壮硕的人类正在解决六人半身家族。那个扎着马尾、身穿长袍的男子似乎执意要碾碎这些娇小身躯里的每根骨头。他的攻击刚猛迅捷，身形流转似水。当骨骼碎裂声响起时，人群爆发出狂热欢呼。残废的半身人家族苦苦求饶，最终被拖出铁笼。兽人将他们支离破碎的躯体扔进板车，沿着另一条隧道运走。尼克尔在父亲身旁战栗不已，米克尔俯身低语后，维尼尔看见尼克尔用口型说道："我没事的。"
糟糕的回忆在维尼尔脑海中翻涌。
梅勒加尔的手滑上他肩头，在耳畔轻语："这局我该下注吗？"
"有何不可？"维尼尔点头道，"总该有人找点乐子。"梅勒加尔正要离开时，维尼尔补充："反正赌的是我的命。"
法尔克眼罩蔽目大步走来，下巴昂起的弧度容易被误认为狞笑。这个食人魔俯身用腐烂的口气朝维尼尔阴郁的脸庞啐道："今晚法尔克终于能报仇！今晚要把你眼珠砸个稀烂！"
法尔克猛地掀开眼罩，露出塌陷的眼窝。
"让你尝尝法尔克受的罪！法尔克之子会把你彻底碾碎！每寸骨头！"
米克尔别过脸捂住口鼻，但维尼尔仍直视法尔克，太阳穴突突直跳："随你高兴，法尔克。"
维尼尔背手而立，死死盯住法尔克浑浊的眼珠。
"该进场...受死了！"法尔克中断对视，回到贵族席落座。
铁笼准备就绪时，房间已拥挤得水泄不通。投注开始了，人们伸长脖子争睹昔日痛击法尔克的传奇。笼顶两名穿着钉甲皮衣的纯血兽人拉开吊门，朝维尼尔示意。他迈步走向铁笼，如猿猴般攀上栅栏，最终屹立笼顶。
人群陷入寂静。那两个身披盔甲的兽人对视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他——正是上次出言不逊的那两个家伙。此刻他们竟点头致意，侧身让开道路。围观者脸上写满困惑。维尼尔能感受到非人王族们灼热的视线，便以炽烈目光回敬。他啐了一口，双拳相击，纵身跃入笼中。兽人们轰然关上笼门。
砰！
人群爆发出嘲弄的呼啸。维尼尔能从他们嗜血的呐喊中感受到力量，但这些声音并非为他而发。接着整齐的呼喊开始了。
"法尔克之子！法尔克之子！法尔克之子！"
每声嘶力竭的呼喊都震得屋梁发颤。维尼尔不记得上次听过这般狂热的欢呼。他咬紧牙关紧盯通道深处，昏暗中浮现出硕大的头颅正朝这边移动。当法尔克之子完全现身时，人群的咆哮震耳欲聋。食人魔将双拳高举过头，再度将狂热的人群推向高潮。当四周爆发混战之际，铁笼内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法尔克之子比他父亲更具纯血食人魔特征。除却那双蓝眼睛，这混血种完全是纯正食人魔的样貌——这是维尼尔见过最庞大的体型，身高逾七英尺，体重足有四百磅。维尼尔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严阵以待。法尔克之子岂止是青出于蓝，根本就是原封不动的巨岩本身。
半裸的法尔克之子浑身覆盖粗硬黑毛，肌肉虬结，眉骨高耸，双腿如坚实橡木。肥硕鼻子下的鼻孔大张，肩膀宽如公牛。他只穿着褪色蓝裤——裤脚已然破烂——和一条毛发编织的腰带。老法尔克也曾系着类似腰带，上面缀着从手下败将头上扯下的各色毛发。维尼尔将长发束紧，可不想成为这食人魔诡异战利品的组成部分。
法尔克之子伸手抓住笼顶边缘纵身跃上，将两个装甲兽人推落笼顶，拉开活动闸门跳入笼中。俯视着维尼尔，这食人魔突出的下颚上方咧开满是腐黄牙齿的笑容。上方的兽人重重关上闸门准备投放武器。但当流星锤即将降下时，观众席上的老法尔克却示意停止，双拳高举表示"禁用武器"。人群发出嘘声，随即被法尔克的怒吼震慑。这场搏斗将回归最原始的形态：赤手空拳，齿肘膝腿——逮着什么用什么，正如上次那般。
现在全看维尼尔自己了。没有援手，没有布鲁尔战斧，没有退路。他瞥见同伴们忧心忡忡的面容。总好过让他们来承受。
他脱下浸透汗水的短袄，汗水如瀑布般倾泻。他试图活动手指促进血液循环，却只感到麻木迟钝、准备不足，但某处正有怒焰隐隐燃烧。
人群对着他过度发达的背肌上巨大的V形纹身指指点点。"害虫""粗鄙""卑劣""恶徒"，各族混杂的尖叫声中忽然有人高喊"胜利者"，引来阵阵哄笑。几枚银币为曾击败老法尔克的人类下注。法尔克之子喷着鼻息，瞪视着阳台上冷笑的父亲。
如今的维尼尔早已不是当年与法尔克交手时那个经验不足的新手。他已然蜕变——历经风霜，令人胆寒。维尼尔望向紧贴笼边的战友，米克尔面露不解，梅勒格尔勉强竖起拇指。
当灰须矮人踱步走向食人魔等高的铜锣时，鼎沸人声渐趋可控。年迈矮人仰视看台上的王族们，将锣锤高举过头。某个比同类精瘦的高大兽人起身向外平摊手掌，全场顿时肃静。几枚钱币叮当落在看台上滚落。维尼尔与法尔克之子视线相交，食人魔冰封的目光后藏着烈焰，血液奔涌声在维尼尔耳畔轰鸣：就算死也要轰轰烈烈！
高大兽人的手掌攥成硕大的拳头。两根毛茸茸的长拇指向上猛地一弹。
砰！
维尼尔如黑豹般瞬间暴起，一拳直击法尔克之子的鼻梁。食人魔脑袋向后猛仰，伴随清晰的骨裂声，首滴鲜血已然溅出。人群的咆哮在维尼尔搏动的耳膜中化作沉闷嗡鸣。
法尔克之子捂住断裂的鼻骨狂怒不已，抡动长臂左右横扫，逼得维尼尔连连闪避。食人魔咧嘴狞笑，用小臂将滴落的鲜血抹向下巴，随即勾动手指向人类挑衅。全场沸腾。维尼尔感到拳峰发麻，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残酷的恶战。
二人相互周旋之际，法尔克之子率先发难。他俯身突进，一记凶猛的右勾拳自下而上袭来。维尼尔矮身切入，连环重拳如雨点般砸向食人魔的肋骨。常人早该如碎玻璃袋般瘫倒，但食人魔竟将他猛然推开。
法尔克之子迈着巨足灵活绕行，再度猛扑而来。维尼尔骤然下蹲，铁拳直捣对方腹部。
"呃！"
劲风从头顶呼啸而过，硕大的拳头擦着头颅砸中脖颈与肩膀。维尼尔遭此重击眼前发黑，单膝跪地。两只巨拳如铁锤般接连夯击肩胛，将他彻底砸倒在地。上半身炸开的剧痛中，观众席腾起一片惊呼。维尼尔双膝跪地蓄势待发，眼看食人魔榔头般的拳头再度落下，他猛然暴起擒住对方双腕，挺身与食人魔直面相对。
"人类，你毫无胜算。"食人魔低沉咆哮，"准备受死吧。"
维尼尔奋力推搡，食人魔的双脚在尘土中划出深痕。维尼尔公牛般的脖颈青筋暴起，臂膀与背脊浮现蓝紫色血管。法尔克之子怒吼着凭借体重优势压来，将维尼尔逼得后仰。维尼尔死扣对方腕骨发出战吼，猛然发力将食人魔拽向内侧，就势后仰翻滚，双足狠蹬对方腹部，竟将庞然巨物过顶摔出！法尔克之子重重撞上竞技场的石墙。
当食人魔瘫倒在地陷入昏沉时，米克尔与尼克尔激动得纵身跃起。
维尼尔飞身骑上食人魔脊背，对着肋骨与肾脏区域倾泻全力重击。法尔克之子在剧痛与暴怒中嘶嚎，拼命挣脱这波凶残攻势。维尼尔抓握的鬃毛脱手，踉跄落地蹲伏在石面上喘息。他双腿发颤，肺叶如灼烧般刺痛。
法尔克之子如巨树般矗立眼前，捂紧侧腹吐出一口污血。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食人魔比其父更为难缠。若非老法尔克当年轻敌，维尼尔未必能赢下那场战斗。看来法尔克确实为今日之战对儿子倾囊相授。
不拼即死！维尼尔再度突进，摆拳与上勾拳狂风骤雨般落向食人魔全身要害。食人魔以牙还牙，原本悬殊的对决竟成巨人鏖战。狂暴攻防中，法尔克之子闪避还击，维尼尔却更迅捷精准。纵然食人魔忍痛强攻，困惑已爬上它扭曲的面容——维尼尔的重击在它体表隆起处处肿包。随着食人魔粗壮臂膀格挡大部分重击，维尼尔愈战愈勇，双拳几近骨裂。法尔克之子巨拳狂舞，维尼尔凭借闪避与低头险象环生，他的敏捷与本能屡次救其于致命重击。目睹此景的观众发出欣喜的尖叫。
淤伤与血迹遍布周身，每秒钟都漫长如年。维尼尔濒临崩溃，双臂沉重如灌铅。要撑不住了——法尔克之子正以绝对力量消耗他的体能。突然，食人魔中断攻势撤步后退。
维尼尔喘着粗气，双手紧捂住剧痛的肋部。食人魔的胸膛剧烈起伏，同样紧捂着身侧。食人魔的利爪撕开了维尼尔头皮的皮肤，鲜血正滴进他的眼睛。
法克之子带着雷鸣般的咆哮猛冲而来。维尼尔试图闪避，却被撞翻在地重重碾压。体内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他发出痛苦的嘶吼。
在巨魔身下，他竭力挣脱钳制试图蠕动逃离。食人魔强有力的抓握将他牢牢固定。维尼尔决心要搏杀出一条生路。他没有听见米克尔正对他尖叫道："别这样！"
这是个错误。比什大陆有句古谚："宁与熊搏，莫与魔缠"。
在食人魔的重压之下，维尼尔的角力毫无成效，胸腔内传来刺骨剧痛。他的摔跤技艺在比什大陆堪称顶尖，但人类终究不似食人魔那般是天生的格斗家。维尼尔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或是挣脱逃离。
法克之子毫不留情，每次反击都似预判在先。维尼尔的鲜血持续滴落地面，力量随之流逝。半兽人将他面朝下猛砸在地。骨头！食人魔抓住他的长发狠狠后扯，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失声痛呼。围观群众陷入狂热，叫嚣着要见血。他瞥见同伴们震惊的面容此刻布满痛楚，尼克尔别过了头去。
法克之子双臂穿过维尼尔腋下，双手在他脑后交扣。维尼尔被此生所见最强生物彻底锁住头颅。糟了！我干了什么？他顶着不断增强的压力向后仰头。青筋暴起的脖颈承受着持续加压的力道，神经如同灼烧。挣扎中他的下巴被压向胸膛，愤怒使得面色涨红，青筋如紫蛇暴起。每一分气力都已耗尽。他静待颈骨断裂的声响，思索那是否会成为最后的绝响，抑或法克之子的狞笑将萦绕耳际。鲜血从鼻腔涌出，眼球向上翻起。不如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