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梅勒格尔在破晓时分醒来,闻到一股堪比骨城最污秽之处的恶臭。他捏着鼻子晃了晃头,朝神秘窸窣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维尼尔正站着将装备往强哥背上捆扎。
“维尼尔?”
在沼泽升腾的诡异晨雾中,梅勒格尔分不清这人是幻影还是幽灵。
“你怎么样了?”
“好多了。”维尼尔强扯笑容,用力拉紧强哥鞍具的皮带,“你呢?”
“你当真没事?”梅勒格尔揉着眼睛环顾四周,“昨晚你可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维尼尔苍白的脸庞侧向一边。
“真的?我不记得昨晚见过你。”
“不记得?”梅勒格尔起身走向友人,“你是想说,不记得自己从污浊恶臭的沼泽爬出来,跟我念叨什么绿蛇肉的事?”
“不记得。”
“好哇——亏我还担心你。骨头渣的!”盗贼踢起些许尘土,“你根本是打不死的,对吧?行啊,既然你死不了,我也用不着白操心。”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毯子,“那现在直接去把全部仆从兵杀光如何?”他昂首阔步走向快脚,拍打马臀惊醒了睡梦中的坐骑。
“哈!”维尼尔勉强发声,“难道你更希望我死吗,梅勒格尔?那样你旅途又能多件糟心事。看我咽气能让你痛快些?”
梅勒格尔抱起胳膊:“或许吧。瞧瞧你这模样!昨晚双腿都发紫了,现在倒是变回难看的惨白色。”
走近看清维尼尔被晨雾遮掩的狼狈相后,梅勒格尔为方才的刻薄话感到愧疚。这人面容憔悴,遍体鳞伤的身躯缠着绷带,满是擦痕仿佛被马拖行数里。梅勒格尔始终想不通维尼尔如何承受这些创伤——不过时至今日他也该习惯了。
“是蛇肉的后遗症。不过听说我浑身疼痛能让你好受点吗?现在恶心想吐,头昏眼花!”
梅勒格尔强压笑意:“确实舒坦些。”虽不知缘由,但听闻此言他心头确感松快。他讨厌在维尼尔和穆德面前流露脆弱。
“再说你又不是头回见我昏死,这次怎么特别在意?”维尼尔仰头灌了口水袋。
“噢,原谅我还沉浸咋夜的厮杀没缓过神。宰杀仆从兵的手艺有些生疏了。”梅勒格尔瞥了眼熄灭营火旁维尼尔血迹斑斑的头盔,“实在瘆人。”
“你会习惯的。”维尼尔答道。
“当然…当然。”我向来如此。
“二位娘们吵完生死大事没有?”穆德粗嘎的嗓音自近处传来,“老子准备上路了。”
整日跋涉后,小队终于抵达双十城以北数英里处。暮色渐沉,两轮灼日正沉向南方的树冠丛,熔进比什平原的焦土。
与骨城不同,双十城无法远眺识得。它没有巍峨城墙环绕,唯见开阔平原。维尼尔锐利的目光能辨出前方零散的瞭望塔,有些驻守着民兵,有些空无一人。双十城是个缺乏市政管理的聚居地,来者不拒。维尼尔领着队伍沿古老商队小径走向这座破败城镇。
维尼尔羡慕二连城居民的生活,他们不必担心会被成群的下等族或其他种族践踏。这座城市最多只有一支由各族混杂组成的军队。没人关心你是人类、兽人、半兽人还是矮人——只要你不是下等族就行。这种奇特的族群融合形成了比什大陆最独特的文化。所有不合群者、冒险家、投机分子和盗贼,在被其他地方放逐后都会来到此地。大多数情况下,各族倾向于与同族聚居,但在这座城市,所有人都受到欢迎。
"送到这里就够了,维尼尔。"穆德在浓密胡须下瓮声说着,绿眼顺着荒废的小路望去,"城里的气味,嚯,简直和沼泽一样糟。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照看冲哥和小马驹,你们两条野狗尽管钻进那个窝里干正事。"
"估计不会待太久。"维尼尔跃下巨犬,开始收拾必需品,"但要是决定在这里避风头,可能得多麻烦你照看冲哥些时日。"
维尼尔揉着巨犬耷拉的双耳。
"说不准那些皇家卫队会多执着。他们可能会来搜查,但在这儿捞不到多少帮助。二连城的皇家卫队和骨城那帮家伙不一样。不过肯定会有别的势力协助他们,我敢肯定。"
"他们在这座城找不到我们。"梅勒格正了正帽子,"既然来了,我可得好好享受。对了,快脚我要带着,能少走一步算一步。"盗贼挠着坐骑蓬松的黑色鬃毛。
"这就是我喜欢二连城的一点——没人会打快脚的主意。"
"行啊,留着你的臭马驹吧,竹竿儿。"穆德粗声大笑,"我敢拿命打赌,连兽人都不稀罕偷吃这臭烘烘的畜生。嚯嚯!"
穆德拍了下维尼尔的肩膀,翻身骑上冲哥。维尼尔目送他们离去,转身随梅勒格步入城市。
每一步都牵扯着维尼尔的伤痛。绿蛇肉勉强缓解了毒性,但他的身体远未恢复。今早醒来时他痛不欲生,但求生本能始终支撑着他前行。望着梅勒格原本精干光洁的脸庞如今胡子拉碴、憔悴不堪,愧疚感漫上心头,他试图活跃气氛。
"啊,梅勒格,回到二连城真好。我已经闻到麦酒、朗姆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了。比什大陆最隐秘的宝藏都在二连城,每次来总有新发现。"
"这话倒不假。"梅勒格伸展着手臂,"多年没来,难以置信我竟在骨城待了这么久。当年我可喜欢这儿了。"
盗贼的灰眼睛开始闪动。
"不知道咱们常去的那家酒馆还在不在?上次一起来时不是差点被拆了吗?"
维尼尔微笑道:"肯定还在。"其实他对上次的经历毫无印象,这让他感到蹊跷。
荒径很快将他们引向城郊的喧嚣地带。各类商贩在城墙内外星罗棋布,商贩与农民争抢着兜售小玩意儿和食物的地盘。最不堪的妓女们围着两个冒险者强行推销,放浪的言语承诺着销魂体验。她们生动的诱惑让维尼尔脚步轻快起来,而梅勒格拂开这些女子时,维尼尔瞥见他唇边掠过一丝浅笑。
二连城有种特质,体现着他在比什大陆最钟意的奢华生活。或许正是这种光怪陆离——揽客的妓女不单有人类,还有兽人、矮人和半身人。她们推搡着寻找恩客,每个种族都展现着独特风韵。这种跨种族的纵情欢愉在骨城绝无可能,那里的皇家卫队视城墙内与其他种族交往为罪过。但二连城的皇家卫队毫不在意——因为他们本身就由不同种族组成。
在第一波零工涌入后不久,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浪儿便蜂拥围住了男人们,脏污的脸上布满褶皱。维尼尔低吼着将他们推开,孩子们四散奔逃,唯独有个孩子紧抓着梅勒格尔的脚跟不放。
"老爷,需要我给您这头倔驴找个马厩吗?"一个丑陋的半兽人男孩问道。他顶着一簇金发,长着歪斜的獠牙和黏糊糊的猪鼻子。
"不用。"梅勒格尔粗声回答,拽着快脚继续前行。
半兽人男孩抓住了快脚的缰绳。
"只要几个铜板,瘦皮猴,我会给它梳洗喂食。"半兽人男孩坚持道。
"什么?"梅勒格尔一把夺回缰绳,"滚开,没见识的小子,别再叫我瘦皮猴!"
固执的男孩挡住梅勒格尔的去路:"抱歉,我没看出来您是个丑婆娘。"
维尼尔忍俊不禁地咳了一声。他差点忘了半兽人生来就是这般油嘴滑舌。
梅勒格尔停下脚步。盗贼在兽人男孩注视的双眼前晃了晃手指。
"别招惹我和我的小马,兽人崽子,否则我不得不动用这个。"
"您要用那根手指做什么呀,小姐?"
维尼尔捂住了嘴。
梅勒格尔的嘴角由下撇转为上扬。他如毒蛇出击般将手指戳进男孩喉咙。半兽人孩子跪倒在地,双手扼住脖颈,双腿在空中乱蹬。盗贼俯身凑近这个倒霉蛋,在他耳边低语:"这就是我要做的。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我会成为你此生见到的最后景象。明白吗?"
半兽人男孩脸色发紫,裤裆渗出尿渍。他圆睁的双眼不停眨动。渐渐聚拢的人群中,梅勒格尔环顾四周,又往兽人喉咙补了一指。兽人猛吸一口气,回望梅勒格尔,发出尖叫,踉跄着逃得无影无踪。哄笑的人群开始散去。
"啧啧,这就欺负上小孩了?"维尼尔说。
"那不是小孩,是半兽人。他让我想起太多乔治欧的影子。"
"太过分了,"维尼尔摇着发痛的脑袋,"简直卑劣至极。"
"知道吗,我开始记起我们当初为何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那些半兽人又蠢又烦,看来他们丝毫未变。我逐渐想起上次不得不离开的另一个缘由了。"
"我也记得,"维尼尔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就算他们还在附近我也不会惊讶。"
"要是他们不在我才觉得奇怪。"
维尼尔强笑着重重拍了下盗贼的后背:"看来我们很快就能见分晓。"
他带头走向那座约三层楼高的破旧酒馆。橡木建筑表面覆满污垢,既丑陋又违和。墙上挂着歪斜的招牌,写着:"受挫公猪的屁股"。随着建筑在风中摇晃,木板墙发出吱呀声响。这座"屁股"酒馆以其怪诞腐朽的姿态倔强矗立。有人说是有魔法维系着这座巨型酒馆,也有人说是矮人数世纪前精湛的工艺所致。几十年来传说愈发离奇。在比什大陆上,若非地下场所,"受挫公猪的屁股"堪称最低贱肮脏的所在。
"需要我帮您拴好小马吗?"一个留着浓密爆炸头、蓝眼睛小鼻子的黑人少年询问道。
梅勒格尔若有所思地打量少年:"把它拴在猪屁股酒馆附近。"盗贼递过缰绳和几枚铜币,"记得好好喂它。"当少年牵走快脚时,盗贼又亮出几枚钱币,引得少年展露笑颜。
维尼尔站在破败建筑前叹了口气。对麦酒、格罗格酒和女人的畅想如潮水般涌来,暂时缓解了他的酸痛。门廊上,穿着暴露短裙的丰腴老妇在摇椅上晃动,她粗糙的嘴唇和弯曲的手指招引着他进去。当维尼尔将靴子从门廊台阶移开时,他的幻想骤然冻结:"我们最好从后门进去。去找那个少年让他给我们开个房间。"
窃贼兴奋地拍手。“我跟你走,”米利加尔朝那女人眨眨眼说道,“但咱们得抓紧。我舌头干得很,肚子咕咕叫,我要喝够能把我腌成紫色的酒。我想彻底忘掉那段艰苦的旅程。”
“那就跟着那小子去吧,”维尼尔催促道。当米利加尔匆匆离开时,他回头看了眼那个年纪稍长的姑娘,朝她快速点了点头。她猥琐的笑容让他心头一滞。也许回到双十城终究不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