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比什双星橙红色的余晖在地平线沉落，将焦灼平原上的影子拖得老长。
“别盯着双星看，乔吉欧。”维尼尔厉声制止，“小心眼珠被烧穿。”
这警告并非危言耸听，比什星球上多有瞪视双星致盲的先例。但乔吉欧痴迷双星，凝视时毫无惧色。连穆德都对这胖男孩的执拗感到困惑。维尼尔未再多想——红土村已到，他决意甩开这男孩，尽管乔吉欧百般不愿被留下。
“我要跟你一起去！”他双手紧抓住琼戈的鞍具说道。
男孩的恳求声越来越大，直到维尼尔决定与他讨价还价。
“听着乔治欧，你得管住嘴巴。不许提穆德或琼戈的事，你这儿的乡亲们理解不了，”他训诫道，“你的族人不信任外来者，他们最终愿意信任你已经很幸运了。”
他希望他们确实信任自己。不久前他才从凶残的土匪团伙手中拯救了这座村庄，但信任仍然难以获得。
“所以保持沉默，小子，几周后我们会来接你。要是说漏嘴，你很久都见不到我和琼戈了。”
“可是...”男孩棕色的眼眸瞬间盈满泪水。
“我说了一个字都不准提。”
“这么长时间让我怎么熬？你知道我根本憋不住话。”
他晃了晃男孩的肩膀：“用不着永远闭嘴——就几周！”
乔治欧滑下马鞍，愤愤踢起尘土：“好吧。”
维尼尔与乔治欧的父母交谈片刻。当他们拥抱儿子时，警惕的目光化作泪眼朦胧。那些灰熊肉和毛皮足以让这家人维持数周生计。
“您对乔治欧的成长产生了如此积极的影响，”他们说道。维尼尔心知此言不虚，虽非他们想象的那种方式；但他仍为此感到自豪，这些话语温暖了他饱经战火锤炼的心脏。
维尼尔道别后与梅勒格尔并肩离开村庄。数英里外他们将与穆德及坐骑会合。
“说说你从嗜血土匪手里拯救村庄的事？”
“天哪，我可不想占用你发牢骚的时间。”
梅勒格尔露出狡黠的笑容：“别担心，该抱怨的时候我一句都不会少。”
“反正我觉得你早听过这故事了。”
维尼尔此刻心情沉重，梅勒格尔便不再追问。维尼尔与乔治欧的情谊并非源于阳光彩虹，而是诞生于悲剧与失去。正因如此这个壮汉才如此关照男孩，保护他远离尚未准备好面对真相。维尼尔背负着这份重担，只为让乔治欧保持快乐无忧。
维尼尔忆起当年受雇追剿土匪时，正撞见他们在洗劫乔治欧的村庄。维尼尔率领的小型佣兵队成功驱散了未被斩杀的匪徒。这场以少胜多的遭遇战中，维尼尔的指挥才能、战术头脑与战斗本能得以绽放。小村居民永远铭记他的英勇事迹。然而胜利并非没有代价——多数匪徒在他抵达前已挟持俘虏逃离。乔治欧正值豆蔻年华的姐姐西尔维娅就在其中。当时乔治欧还是蹒跚学步的幼童。出于保护，心碎的父母从未向男孩提及姐姐。据维尼尔所知，乔治欧早已不记得她了。
乔治欧的父母曾向维尼尔描述过女儿容貌。几年后他竟在骨城某酒馆偶遇她。她已出落成秀美女子，长着与母亲和乔治欧相同的栗色卷发与圆润眼眸。维尼尔上前搭话却遭遇冷待。羞耻与屈辱磨硬了她的心肠，她拒绝承认任何关于家庭的美好回忆。维尼尔最终黯然离去。后来他暗中关注过她一阵，很快便失去踪迹。这是他渴望遗忘的回忆。
夜幕降临时，维尼尔与梅勒格尔来到地面巨大的裂谷前，谷底深处摇曳着微光。下方陡峭岩峡中，穆德已生起营火。从峡谷上缘的干旱平原望去，月光在裂隙间渐趋暗淡，遮掩了飘向朦胧夜空的炊烟。
两人循路下到裂谷，在突出的巨岩上找到穆德与琼戈。维尼尔熟悉此地，他与穆德曾在此共度无数夜晚。虽偶有蛇鼠侵扰，但大多数人形危险生物或掠食者不会踏足这片地域。据他所知这里始终如此——裂谷中某种神秘力量始终将此地维系为特定旅人的安全避风港。
“啊，来得正好赶上前饭。”穆德说着，琼戈正对着维尼尔淌口水。
“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穆德？”维尼尔问道。
“我们运气不错。蛇肉，大绿蛇的肉。最棒的。冲哥和我已经吃过我们那份了。你和你的小伙伴尽管享用剩下的。”
“哇，梅勒格，你肯定会喜欢这个！”维尼尔用手肘捅了捅朋友的背。
“要是没煮熟可不行。”
“熟透了。比你在白骨镇尝过的任何东西都美味。”
维尼尔大口咬下穆德串在木棍上的蛇肉。肉质鲜嫩多汁，美味无比。
“嗯...这确实棒。我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梅勒格撕下一小块肉，瘦削的脸绷得紧紧的，小口品尝着。当他咬下更大一口时，眉宇间掠过一丝好奇的神色。
“太不可思议了！”
“我早告诉过你这很好吃。”维尼尔晃了晃手中的肉串。
“好吃？简直是极品！这真的是蛇肉吗？”
“没错。”
“白骨镇在上！”梅勒格压低声音惊叹道，尽情啃咬起来自荒野的这顿丰盛晚餐。
“那么，”穆德开口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在白骨镇惹上的麻烦。冲哥到底做了什么？”
维尼尔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是这样，我和梅勒格偷了个贵族的钱，结果被他追查到我头上，把我扔进了地牢。”
穆德轻声笑了起来。
“后来在地牢里，那个蠢货居然想用鞭子抽我。”维尼尔嘴唇扭曲，声音低沉下来，“我可受不了这个，就把他揍得屁滚尿流。”
穆德挑起浓眉说：“不该招惹那些贵族。他们大多不是善茬。看来你也挨了揍——你鼻子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吧？”
维尼尔揉着鼻子，对穆德呵呵的笑声皱起眉头。
“呃...我当时没多想。实在太生气了。或许我不该偷那个蠢货，但遇到待宰的肥羊我们从不放过——对吧？”
梅勒格边往嘴里塞食物边竖起大拇指表示赞同。
维尼尔把更多肉串架在火上烤着。“后来我逃出地牢，决定暂时离开这座城市。但那个贵族带着装好箭的弩出现在马厩——请注意是上了膛的弩——想要杀我。就在那时老冲哥抓住了他。”他深情地挠着冲哥的脑袋，“把他咬得稀烂，不过我们逃跑时那倔小子还在喘气。虽然流了不少血。”
巨人般的矮人侧身躺着，摇了摇头。维尼尔知道穆德在想什么。这位朋友早就警告过他，其实他自己也清楚。穆德以前就和贵族交过手。那些家伙狡猾自私又奸诈。尽管下属们试图控制地表世界，但他们始终统治着比什大陆。
善良的贵族凤毛麟角，而邪恶的贵族却总能与他们联合统治。每当比什大陆上的人类面临威胁时，无论善恶，所有贵族都会团结一致。他们人多势众，资源丰富，自古至今始终掌握着统治权，这是世人皆知的记忆。
战争时期还好，贵族们无暇顾及平民。但当比什大陆和平时期，无所事事的贵族就成了令人头疼的存在。若非贵族出身，最糟的就是被卷入他们的日常事务。得罪一个贵族，就等于得罪整个家族，有时还会牵连其他家族。除非你受尽羞辱、遭到严惩或命丧黄泉，否则他们绝不会罢休。这就是平民所谓的“贵族战争游戏”。
穆德咕哝着，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维尼尔在冲哥和温暖的篝火间铺开毯子躺下。峡谷里万籁俱寂，没有蟋蟀鸣叫，没有狼嚎嘶吼，只有山崖顶端岩缝间穿梭的风声。这声响既不令人安宁也不显得危险，只是透着诡异。当众人入睡时，黑暗悄然蔓延，炭火渐次熄灭。维尼尔的眼睛时睁时闭。
穆德和冲哥偶尔会发出鼾声，有时还此起彼伏。梅勒格因享用过美味的绿蛇肉而酣然入睡。快腿守在梅勒格身旁仿佛死去般沉睡着，唯有坐骑尾巴下方不时爆发的绿色蛇屁证明它还活着。除维尼尔外，众人都已安眠。这个魁梧的汉子静卧不动，内心却备受煎熬。头顶之上，白红两轮满月投下的阴影将他勾勒成雕塑般的轮廓。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脑海中充斥着痛苦的噩梦，死亡景象灼烧着他的神智。
维尼尔的双眼猛然睁开。月光在他灼热的目光中映出幽蓝光泽。他悄无声息地登上峡谷边缘，头盔、盾牌与布鲁尔战斧已全副武装却未惊起丝毫动静。
他伫立如黑曜石雕像，一手握着威猛的双刃战斧，一手持厚重的黑盾。头盔顶端的尖刺在月光下寒光闪烁。他低沉咆哮着，铁面甲后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煤块。他能感知到——那些地底侏儒就在附近。他如披甲黑豹般疾驰而过，在沙土平原上踏出迅捷步伐。这头猛兽今夜必将寻获猎物。地底侏儒是他献给死亡最钟意的祭品，而他正猎杀而来。新的狩魔开始了……
梅勒格尔关于丰腴矮人女子的绮丽月夜幻梦，被崇戈如同十二只猎犬齐吠的咆哮骤然打断。他猛地坐起，先前陶醉的面容皱成焦虑的乱团。
“毕什诸神在上！”他边喊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摸索短剑。快腿仍在他背后酣睡，弯曲的双腿高高翘在半空。
“快点，人类。”穆德扣紧双斧，“维尼尔不见了。”
梅勒格尔揉着朦胧睡眼，开始胡乱抓取任何可能派上用场的物品。
“什么？”
“抄起你的家伙骑上那毛茸茸的坐骑。你朋友带着武器出发，说明正在猎杀地底侏儒。要是能追上，场面会……总之你自己亲眼见识吧。”
转眼间梅勒格尔已整装待发跨上快腿的鞍座。穆德骑着崇戈引领他们冲出峡谷。双头巨犬循着维尼尔的气味向南疾驰。
梅勒格尔跟随着荒诞双尾犬与相貌奇特的巨型矮人，目光紧盯前方。他反复揉眼摇头。虽早已习惯诸多怪事，但此情此景仍超乎想象。温暖的夜风与穆德洪亮的吼声都在提醒他并非梦境。
“呼呀！冲啊，崇戈，冲啊！”
三人彻夜驰骋，穿越荒芜平原，沐浴在红白双月交辉之下。梅勒格尔沉浸于疾驰的快感，几乎忘却此行目的。维尼尔正在猎杀地底侏儒，而他们正自投罗网。他绝不愿掺和这事。地底侏儒！我才不干！他几乎要勒紧缰绳，但又能逃往何处？
“毕什的孽种！”他咒骂着挥动缰绳，顷刻间追上崇戈。这次非得让那家伙欠我个大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