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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轮猩红月轮将阴影投映在城郭之上,给上方公寓窗台里色彩斑斓的鲜花与帘幕染上诡谲色调。这是个罕有的、近乎惬意的夜晚...巷陌间的腐臭似乎淡了些,尿渍水洼也比往常少得多。今夜的骨城中,欢愉的尖叫与笑语压过了每夜不绝的恐怖哭嚎。这是个燥热的夜晚,许多人沿着人行道漫步,皇家住宅区鲜艳的旌旗在风中翻卷。
一个肌肉虬结的战士咧嘴笑着阔步穿行街道。他将金色发绺向后一掠,露出坚毅的蓝眼睛,突然放声高歌惊扰了路人。他名叫维尼尔,从边荒归来的猎手,回城寻欢作乐。这座污浊的城市以近乎残酷的方式将他养育成人,其中的险恶元素于他不过消遣罢了。
他身侧,身形细长的梅勒格尔悄无声息地与他并肩而行。两人在这座视作家园的城市相伴已久。这瘦削男子撞到一对驻足的情侣后扶正帽子,快步跟上壮汉,掌心掂量着一枚小金胸针。
"嘿嘿,"这无赖笑着将首饰别在马甲上。维尼尔抬头望向那对站在招牌下的男女。招牌上绘着狰狞的奇美拉怪兽,铭文写着:奇美拉酒馆。
"你觉得如何?"维尼尔朝梅勒格尔扬了扬下巴。
"不是我们这号人该去的地方。忘了上次和那些皇族周旋的教训?"
维尼尔大笑着拍打同伴后背:"哈,你不是总说'风险越大,回报越丰'吗?走吧,我敢说麦酒肯定不赖。"
梅勒格尔皱眉:"皇族最恨被耍弄。"
"谁不是呢?"维尼尔领着同伴入内,在桌旁落座。
奇美拉绝非中城区普通酒馆。它以年轻皇族们低调行事的作风闻名——这些权贵向来为所欲为。
"顺者生,逆者地牢亡,"穷店主们如此告诫。"遵命者存,违命者消,"平民们互相警示。皇族出没之处,再谨慎也不为过。
维尼尔尽可能低调地融入环境,点了首轮酒水。"为战利品干杯,"他高举橡木酒杯说道。
梅勒加尔点点头说:"当然,但今晚别太过火。你知道皇家的人有多记仇。"
他的目光与梅勒加尔相遇,后者正品味着高脚杯中的葡萄酒,下巴微微下压。"我会尽量。"
气氛融洽,维尼尔与身着上等布料薄衫的妙龄少女们赌博。他边掷骰子边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
"是真的!都是真的!"梅勒加尔证实着每个离奇的故事。
分钟累积成小时,一小时又变成两小时,维尼尔的故事接连不断。当他喝完一杯格罗格酒正要再点时,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将啤酒杯重重砸在他们桌上,酒馆顿时鸦雀无声。维尼尔的目光扫向梅勒加尔,他能读懂那个盗贼的唇语。
"好戏开场了。"
年轻战士带着高等皇族的印记,穿着精工细作的华服,有着贵族特有的下巴轮廓。腰间别着的优质长剑寒光闪闪。
"哎呀,这是谁啊?来自三城的战士?"
"你的大耳朵倒是挺好使,"维尼尔挤出一丝笑容。"是来欢迎我的吗?在三城,我们讲究礼节,会奉上一瓶葡萄酒或一壶麦芽酒。"
"这酒馆里最大的就是你的嘴,你最好把它闭上。"
梅勒加尔瞥了维尼尔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年轻人某些地方让维尼尔很不爽,他无法就此罢休。"想比试比试?"
"哈!"皇家子弟双拳叉腰,环顾四周。"听着,战士,为了白骨城的荣誉,我接受你的挑战!"
起哄者们爆发出欢呼,震动了整个酒馆。
梅勒加尔对维尼尔投去一个失望的侧首。
聚集的人群将桌椅从中央拖开,围住了两位挑战者。
梅勒加尔溜到维尼尔身旁低语:"你真是个白痴。这可不是我设想的小打小闹,而是老少斗牛之争。"
"我才不是老牛。"维尼尔起身时喝了口酒。
"速战速决。"梅勒加尔咕哝道。
当维尼尔与睥睨的皇家子弟对峙时,人群爆发出呐喊。硬币叮当作响在他们手中流转。酒馆女侍被饥渴的食客们推来搡去,忙着斟酒。
维尼尔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比什么,小子?"
挑战者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用命令式的口吻回答:"我向你挑战速剑决斗!"
"我接受!"
速剑决斗是酒馆里常见的技艺与胆量较量之一,是白骨城及周边地区长期沿袭的传统。
一个身材魁梧、围着酒保围裙的男人叼着雪茄走上前来,他前臂布满纹身,脸上坑坑洼洼。他扛着齐胸高的沉重锻铁烛台,将其安置在两人之间的木地板上。
一个银发娇小女子挤过人群,将又长又粗的白蜡烛插在烛台尖刺上后消失。酒保取下嘴边的雪茄点燃烛芯,把雪茄塞回嘴里,在围裙两侧擦了擦肉乎乎的手。
维尼尔在距蜡烛一剑之遥处站定。
酒保高举双臂使全场肃静,翻掌向上,向空中吐出一个黄色的浓烟圈。"三局两胜!"
维尼尔与面前的对手对峙。他想打掉皇家子弟脸上那副怒容,这年轻人总让他感觉不适。"你叫什么名字,小子?"
年轻战士脸颊涨红:"别叫我小子,三城仔!等结束后你永远忘不了我是谁!等我把我托尼欧的大名刻在你那通红的外皮上!"
维尼尔用长满老茧的手摩挲着阔剑柄。女人们兴奋地窃窃私语,表达着对粗犷的三城战士或迷人的皇家子弟的偏爱。这些花哨的议论让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希望你带够了钱,三城仔。看你这模样,估计没有吧。"
零星的窃笑声在酒馆里蔓延。
维尼尔保持着镇定,尽管怒火已在腹中翻腾。眼前这个纨绔子弟的脸让他想起太多昔日的迫害者。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跳动的烛火上。
“干完这票我就发财了,”维尼尔抚摸着剑柄说道。
“走着瞧。”托尼奥摆好架势。
酒保示意人群安静,高高举起双臂。
“开始!”
维尼尔猛力拔剑出鞘挥砍,但蜡烛已经掉落在地。
托尼奥双臂发力,高举佩剑同时足跟旋转。
人群齐声呼喊:“托尼奥!托尼奥!托尼奥!”
维尼尔将剑递给酒保,对方仔细检查后擦拭剑身归还。他咕哝着猛地把武器插回剑鞘。
梅勒加尔几乎要笑出来,他正在亢奋的人群中操盘赌注。抽成计划正在进行。
酒保擦净托尼奥剑刃上的蜡渍递还。
“王城队得一分——托尼奥!”
又一阵喧闹的欢呼从人群中爆发。
托尼奥捶打胸膛急促呼吸,等待着下次信号。
更换蜡烛时,维尼尔紧盯着这名王城卫士。
他确实厉害。
他再次摩挲剑柄,稍稍收紧了站姿。
酒保举手示意时人群安静下来。
要快。要快。要快。
“开始!”
剑光闪动之速连醉眼朦胧的看客都难以捕捉。
燃烧的烛头坠落地面。人群望着酒保窃议胜负,多数声音支持王城卫士。
“托尼奥!”
“他赢了!”
“我看见了!”
“我也是!”
连维尼尔自己都不太确定。
“肃静!肃静!”酒保声嘶力竭地喝退躁动的人群,“必须验剑!”
酒保先用被烟熏红的锐利眼睛检查托尼奥的剑,擦拭后还给面色阴沉的年轻战士。
维尼尔看着酒保的指甲从他剑尖刮出白色烛蜡。成了!
“三城来的战士获胜!”酒保宣布。
更多助威声涌向托尼奥。
“你能行的,托尼奥!”
辱骂则袭向维尼尔。
“婊子养的!”
“乱伦的牲口猥亵犯!”
酒保更换蜡烛时,梅勒加尔加大赌注并对维尼尔使眼色。这老千的手嘴并用操纵赌客宛若魔术大师,修长手指上下翻飞招揽更多赌注。维尼尔看懂了他眼中冰芒传递的信息:别搞砸了。
他准备最终回合。专注,维尼尔。专注。
托尼奥朝他脚边啐唾沫。
“走运!我两年未尝败绩,岂会栽在你这种废物手里。我是最强的,你永远别想再赢我。”
维尼尔怒视回敬。这王城卫士的做派直刺他骨髓深处。无论胜负,他都想砍下这年轻人的脑袋。就一剑。“为了波恩!”王城卫士朝那帮衣着浮夸的聒噪同伴喊道。
“波恩——波恩——波恩……”他们齐声高呼。
维尼尔凝视火焰。托尼奥紧握剑柄,无皱的前额渗出汗珠。烟雾与汗味弥漫酒馆。呼声渐息时酒保后退半步高举双臂。
“开始!”
锵!
粗大的白色烛头落地未熄。
托尼奥盯着蜡烛目瞪口呆。人群倒抽凉气,不少人揉着眼睛。王城卫士的剑才出鞘一半。
维尼尔环抱粗壮双臂立于宽阔胸膛前,与托尼奥视线相交时露出讥笑。
“看来你的连胜纪录保不住啦——小子!”他想放声大笑,但强忍住了。
“继续练!总会有进步的!”
托尼奥被同伴拖走时气得浑身发抖,又踢又嚷。
“作弊狗!”
维尼尔置若罔闻地回到座位。
梅勒加尔正从几张哭丧脸跟前收钱,警惕的酒保投来怪异目光,收拾烛台踱步离开。片刻后人群恢复饮酒行骗,托尼奥之流则灰溜溜躲到远处。
维尼尔坐下时笑得合不拢嘴。
“够快吧,梅勒加尔,”他眨眨眼说。
“有必要拔那么快吗?”
“我不能冒任何风险。况且,他确实厉害。不过...这家伙太狂妄了,就算在皇族里也算嚣张的。该给他个教训。谁知道呢,说不定对他有好处。”他猛灌了一口麦酒,用袖口擦去泡沫。
米利加尔摇了摇头。
“我看未必。那些皇族胚子都烂到骨子里了!”
确实如此。皇族向来睚眦必报。但他又何尝不是。
“没错,所以怎能错过这种机会?偶尔拿他们寻开心再好不过。他们可没少折腾我们。”
盗贼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呃...先不说这个,咱们收获如何?”维尼尔问道。
“比平时强。这帮人比我们常下手的肥羊阔绰多了。喝两杯就撤吧,我总觉得这些皇族和城市守备队不太对劲。”
酒馆里弥漫着醉醺醺的喧嚣,充斥着下流笑话和粗野哄笑。争吵声、陶器碎裂声混杂着偶尔飘来的呕吐酸气。米利加尔看着魁梧的保镖揪着醉汉后颈往外拖,临出门还不忘朝屁股补上狠踹,让那些人踉跄着栽进泥地里。唯有皇族能免遭这般对待。
但米利加尔仍忧心忡忡。维尼尔与妖娆女郎们纵情嬉闹时,嗓门越来越大,举止也愈发狂放。他给陪酒女买酒,朗诵蹩脚情诗,说着轻浮调情话,甚至给一条眼巴巴的野狗也买了酒。多数人对他张扬的做派不以为意,但已有人开始低声抱怨。"再这样下去非得被人捅刀子不可。"不过免费酒水总能换来不少朋友——只要金币还没挥霍光。
当维尼尔吸引着剩余酒客注意时,米利加尔悄悄从桌边滑开,指尖摩挲着新到手的钱币。他后背猛然绷紧——那群年轻皇族已彻底与人群隔开,正低头窃语,毒蛇般的目光死死咬住维尼尔。骨城的皇族从来输不起,尤其输给外来者。他朝维尼尔比划手势:该走了。
正当一位美人用手指卷弄维尼尔耳际时,这个壮汉却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他永远学不乖。"既然如此,我先走一步。米利加尔刚起身,两名身着丝缎短裙的丰腴女郎便将浑圆胴体贴到他面前。她们在耳畔狡黠的低语让他泛起鸡皮疙瘩。方才还急着找出口的瘦腿此刻被本能钉在原地,他缓缓坐回椅子。"为什么骨城的女人不能都像这样香艳动人?"正当他沉醉于撩人春色时,女郎们却突然抽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