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所有自保念头烟消云散，她疾冲到杰科布身旁。他的气息虽微弱却尚未断绝——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她停顿片刻，胃里翻江倒海，各种方案在脑中模糊闪过：若去寻找援手，恐怕归来时他已气绝。
逃回家乡躲藏？但得剑者绝不会将其封存。既然村落毗邻城市，势必成为首当其冲的目标。更何况，若弃垂死的杰科布于不顾，翻涌的愧疚感将永远啃噬她的灵魂——这远比死亡更难以承受。
她仅剩的力量便是精灵魔法。但这不同于治疗瘀伤或小伤口。当精灵治愈他人时，部分力量会注入对方体内形成灵魂联结。轻伤带来的影响微不可察，但拯救性命却是牵动因果的沉重抉择。精灵极少救治致命伤——除非对象是至亲血脉，有时甚至连至亲也不例外。
她仔细思量着后果：若救治成功，两人的灵魂将彼此缠绕，纵隔千里也能直觉感知对方情绪，宛若有人长驻心间。若一方受伤，另一方也会如突发流感般流失少量精气。
他或许会沾染她的特质——变得更怯懦，更优柔，更失勇毅。反之亦然。她能承受这样的改变吗？杰科伯能吗？又或者因他们并非同族，根本不会出现特质交融。传说从未给出答案，在炉火旁听遍精灵传说的成长岁月里，她从未听闻有精灵拯救过龙族。
她不愿让他窥见自己的心意，尤其当这份心意连她自己都无法确认。但唯有一点确凿无疑——她不愿看他死去。不仅因杰科伯是唯一能助她夺回圣剑的希望，更因某种难以言喻的牵绊，让她比想象中更在乎他的存亡。
"为了圣剑。"她最终喃喃道。这或许是借口，却是真实的借口。拯救世界需要杰科伯。她开始哼唱起暮森林般的旋律，溪涧潺潺与鸟鸣雷暴交织其间。世人称之为魔法，但她坚信精灵使用的并非术法——而是拨动万物交织的命运之网，编织出新的奇迹。
吟唱声中，她感知箭矢周围的伤口正在愈合。同时抚平他猩红色的灵魂光晕，将其转为柔和的淡蓝，引导他陷入沉睡以躲避后续治疗的剧痛。
内出血止住后，最残酷的阶段来临。她持续哼唱着握紧箭杆，稳而缓地向外抽离。宽箭头退出时造成新的创口，但若未经前期治疗就贸然拔箭，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第三支箭离体时，她将双手覆于他胸前的伤口，能量如洪流倾泻。触目惊心的损伤令她震惊——肺部穿孔积血，肝脏撕裂渗着黑浊秽物，最后那支箭正中肾脏，毒素正渗入血液。他竟能支撑到她赶来。
吟唱间她紧咬牙关，全身因竭力而战栗。愈合缓慢得令人绝望！持续输出的能量让她阵阵发昏，但只要存有一线生机，只要还能借他之手守护承载着家人的世界，她就绝不放弃。
当毒素终于中和，箭伤开始双层愈合时，她视线边缘已泛起黑斑。杰科伯仍未苏醒。她榨取最后的力量——从未如此疯狂地透支过能量，甚至不知自己拥有这等潜力。"醒来，杰科伯！"她在心中嘶喊，吟唱却未曾中断，"世界需要你...我需要你。"
就在视线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杰科伯发出了咳嗽。她颓然倒在他身旁，气若游丝。他剧烈咳喘着扭过头，接连吐出两大滩淤血。
贝尔斯只能静静注视，感知到他重新强盛的灵魂光晕——与她摇曳微弱的能量形成残酷对比。他挣扎着俯身撑地，最终跪坐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获新生的战栗。
他转头看向她，随即又难以置信地再次定睛。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开始泛起红光。"你没事吧？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他几乎是吼着问道。
很好。他的力气正在恢复。贝尔斯虚弱地笑了笑，轻声说："我没事。是我自己弄的。你疼吗？"如果他真的感到疼痛，她还得继续为他治疗，但这必须等她通过睡眠恢复精力之后。
"不，我很好。你该不会..."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随后摇了摇头。"这不重要。我们得离开这里。你能走路吗？需要我背你吗？"
贝尔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绝不可能让他觉得自己虚弱到需要被背负，尽管被他双臂托起的念头并非毫无吸引力。不行，不行——她不能让想象干扰现实。"谢谢，但我想我能走。只需要休息片刻。"她重重打了个哈欠，眼睛紧紧眯起，感觉这个哈欠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
随后她眨了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接着站起身来。她仍然有些摇晃，但这种情况会消失的。她希望他没注意到自己的不稳，但他揶揄的笑容表明早已尽收眼底。她感觉双颊发烫。"为什么非要离开？袭击者已经走了，周围空无一人。我们很安全。"
他摇了摇头："什么？不，并不安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很遗憾地说，他们不会任由王子的尸体弃置街头。肯定会派人来回收我的身体。如果精灵们得到我的身体，就能施展对抗我父亲和家族的魔法。更何况，我也不想跟他们走。你呢？"他咧嘴一笑。
贝尔斯终于感觉双手停止颤抖，便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出来："好吧，我们离开这里。"
他皱起眉头轻哼一声："狼人会追踪我们。我现在的状态还飞不起来。"他活动了下肩膀，却疼得抽搐着发出一声闷哼。
贝尔斯露齿而笑，他歪着头回以灿烂而随意的笑容："怎么了？"
"躲藏和逃遁本就是我们精灵最拿手的。别担心，看我的。"她双手在空中划出符文轨迹，每重复一次图案就变得越发凝实清晰。符文明灭着绿、红、紫三色光芒，她的音调随着每次重复逐渐升高。当符文明亮到完全遮蔽视线时，她双唇轻抿吹气发出"噗"的声响，同时止住手势将十指最大限度地张开。符文仿佛裂成两半，各自飘向一人。接触身体的瞬间，它们爆散成无数细小蝴蝶，向四面八方飞散消逝。
杰科布微笑道："精彩的表演。但我们要如何摆脱追捕？"
"简单，"她眨眨眼说道，"现在我们都散发着花草树木的气息。这个效果会持续到我们入睡，或是直到日落再日出。"
他拳头砸进另一只手掌："太棒了！漂亮的小把戏，小精灵。"他的笑容稍稍收敛。
她疑惑地望向他："那你为什么突然强忍着不皱眉？"
"现在我们要想办法穿越城市，避免被那些即将追来的精灵抓获。别忘了还有那些民众——他们很可能因为巨龙族将大家困在感染区，或是至今未能阻止疫情而心怀怨恨。"
"好吧，但我们要去哪里？你觉得圣剑还在城里吗？"
"我不知道，但只有一个方法能确认。我们必须去找米卡。这事已经超越了你我的私人恩怨。虽然不愿承认，但必须警告他。"
"我见到他时，他根本不听你说话。而且这个故事太过离奇。你觉得当初不愿帮忙的他现在会伸出援手吗？"
杰科布的神情变得坚毅决绝："这是我们在精灵将圣剑用于邪恶目的前夺回它的唯一途径。我们必须说服他。走吧。"说着，他朝东边的家族庄园迈步而去。
贝尔斯想到能再次见到主厨便露出微笑，但这时远处传来狼嚎声，她顿时脊背发凉，急忙加快脚步追赶。无论未来局势多糟糕，杰科布总会痊愈，她的精力也会恢复，况且他们正前往城中——或许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待在杰科布家周围的防护罩内，任何东西都伤不了他们。这能为他们争取时间，而时间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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