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漫长白日里，杰柯布重整码头区秩序，龙族终于恢复了基本管控。感染者被强制押送——必要时长矛相向——至一片骇人区域，那里正缓慢堆积着尸体。龙族空投了大量防水布，幸存者用双层油布搬运尸体：先铺开一卷将尸体滚上去，再用另一卷抬运。尽管采取这般防护，仍有两位妖精在搬运时不慎接触感染者而丧生。
眼见杰柯布已最大限度掌控局势，贝尔斯整日下午担任信使。她本不愿离开他身边，但正如王子指出：他已有足够守卫保护，还执意指派两名护卫随行——尽管她再三强调护卫反而容易暴露行踪。
往返奔波的间隙令她思绪纷飞。最常浮现的是家人身影，思念与永别之忧交织。若真菌通过空气传播怎么办？感染需要多少孢子？若今日命丧于此，父亲定会是全家最心碎的人。
但转念想到杰柯布曾从巨魔和村霸手中拯救她全家，即便付出生命代价，只要家人平安她便无憾。当初冒险来到费城本就抱着最坏的打算。
完成最新一趟传信任务后，她将纸笺递给杰柯布时，发现他疲惫不堪。其实她自己也已精疲力尽，但王子嘶哑微颤的嗓音、佝偻的脊背和浓重的黑眼圈无不昭示着极限。
见到她时，王子仍勉强微笑接过纸笺："你累坏了贝尔斯，去小憩会儿吧。不知还要在此坚守多久。"
她合眼便觉睡意汹涌袭来，连站立都困难。"你说得对，"她突然渴望找个安静角落沉入梦乡，"但你比我更憔悴。让守卫暂时处理事务，陪我去休息吧。你不去我也不走。"
漫长沉默后他轻叹："好...如你所愿。你需要睡眠。既然非要我作陪，那就为你破例一次。"
贝尔斯抿住笑意，瞥见身旁守卫苍白的微笑。"成交，多谢。这乱局中谁知道会需要什么保护？被困绝境的人们往往变得危险。"
此言非虚。当他们蹒跚走向附近空建筑时，她由衷庆幸有龙族相伴。
贝尔斯猛然惊醒，环顾四周，带着半恐慌的神色，但发现只是杰科布。他正站在建筑物唯一的小窗前，向外张望，低声咕哝着。
“怎么了？”她问道，舌头还没完全恢复灵活，因为她刚醒过来。
他用掌心揉着眼睛。“呃。我们睡了一个半小时。我告诉过他们半小时后叫醒我。现在我感觉比睡觉前更累了。”
“我敢肯定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为了你，龙族王子。”不过，她还是尽可能向外延伸自己的感知，直到感受到生命体的能量才放松下来。以防万一他们没有叫醒他的原因是他们全都死了。能感觉到周围有人，这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难得如此。
杰科布低头对她微笑，头发凌乱，笑容灿烂，他看起来比之前更英俊，带着一种自然的气质。他伸手扶她起来，他强壮的手握住她的手的感觉实在太愉悦了。她清除了这个念头。他是龙，而她是精灵。不过，是个美好的白日梦。
“来吧，小精灵，”他说道，仍带着一丝微笑。“我们得去看看他们搬尸体搬得怎么样了，而我们却在虚度光阴。”
当他们走到外面时，她从太阳的位置看出他说得对。实际上，他们睡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并肩走回工作区。到达时，一名守护者走近，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但他的表情没有透露他的想法。“先生，我们已经把死者从水边和建筑物里移走了，有些是爬去那里死的。这工作很辛苦，大家都累坏了，但任务完成了。城市现在没有传染风险了。”
杰科布接过守护者递来的一叠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太好了，”他读到最后一页时说。“你们做得超乎预期。不过，你们不该让我睡觉的。我的职责是领导，而不是在大家工作时睡觉。”
贝尔斯惊讶地看着他。她完全没料到一条龙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不都是懒惰又凶残的吗？不——那是精灵们告诉她的族人的话，仅此而已。她看向守护者，想看看他是否对杰科布的话感到惊讶，但没有，他只是继续简要描述大局情况。也许杰科布不仅仅是个杀人机器。她把这个想法记下来，留待以后思考。
一个狼人走近，谈话停止了。他在攻击距离外停下，礼貌地低头行礼。“杰科布，这里的一个精灵通过法术收到了码头区外精灵的简短消息。这种奇怪疾病的首批病例已经在你的结界另一侧出现了，但已经隔离了。”
一片阴影掠过他们所有人，贝尔斯抬头看去。一条巨大的绿龙在上空盘旋，翅膀大张，减速准备降落。她轻轻推了他一下，指了指。“杰科布，有条龙要降落了。”
“我看到了。我猜他带来了龙族理事会对这里事务的新指示。”他离开人群，等待新来者降落，然后两人头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贝尔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即使延伸了感知。另一条龙一定佩戴了隐私屏蔽吊坠之类的东西。她等待时很难保持平静。
几分钟后，杰科布回来说：“情况很严峻。首先，确认疾病正在码头区外传播。更糟的是，它传播得比任何人能采取行动的速度还快，尽管他们正试图隔离感染者。”
贝尔斯睁大了眼睛。“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道，努力不让声音颤抖。想到那么大的城市被这种怪异致命的疾病淹没，嗯，这简直令人震惊。
杰科布摇摇头，挠了挠脖子。“嗯，龙族理事会需要制定新的行动计划，首席议员命令我回家协助他们。我本想飞回去，但他们刚设立了一个新的边界，比结界更远的外壳，以减缓传播。”
“哦不。我们怎么进去？”
“我们得步行进去了。走吧。”他朝着主城区方向走去，随后停下脚步转向守护者。“盯紧这些人，保持秩序，定期向护盾大门的守护者汇报。正西方向。沿着最宽的那条路走就能找到。”
巨龙行了个礼，杰科布将手搭在贝尔斯背上。“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和我这些护卫。”
她深吸一口气。内心有个声音想留下来帮助困在护盾里的民众，但在不得不分开之前，她绝不让杰科布离开视线。她必须了解局势真相，而杰科布是她获取信息的唯一途径。“带路吧。”
在四名守护者四面环护下，他们仅用约十五分钟就找到了护盾出口——两棵巨树间的裂隙戒备森严。杰科布走向拦路的守卫：“放行，我要面见龙族议会。”他语气随意得仿佛在哄植物生长，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恕难从命，殿下。”为首的守卫查看着记事板，“命令只允许您单独离境，名单上没有其他人。”
杰科布喉间发出低吼：“我可不是那些普通纯血种。这是命令，龙族守卫。趁还能站着就赶紧让开。”
贝尔斯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这人要么习惯了令行禁止，要么疲惫到濒临爆发——更可能两者兼具。
守卫单膝跪地垂首抚胸：“殿下恕罪，但这是龙族议会签发的首席议员令。按规定仅您可通行，并需立即向议会报到。恕难从命。”
贝尔斯喉头发紧咬住嘴唇，试图用疼痛压制恐慌。杰科布若抛下她，这混乱的隔离区将成为无处可逃的死亡牢笼。
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杰科布终于开口：“那么请转告议会我无法从命。这些人也是我的子民，岂能任他们在疫区自生自灭？让米卡统领他的部众吧。请转达我最诚挚的歉意。”
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贝尔斯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若他与自己葬身于此，精灵族便将失去最后希望。她慌忙追去，护卫们也紧随其后。
身后突然传来守门卫兵的高喊：“殿下请留步！您父亲的特许令刚到！”
杰科布猛然驻足，缓缓转身时竟朝贝尔斯眨了眨眼，旋即大步折返：“什么特许令？早该在我抵达时呈报。作何解释？”
听着杰科布戏谑的语气，贝尔斯强忍笑意，而守卫早已面无人色。那个眨眼暗示着这场戏弄，但守卫确实该早些交代全部信息。
守卫瞬间挺直如松——贝尔斯见识过无数士兵闯祸前的标准防御姿态：“殿下，您的特许令未包含随行人员。码头区必须隔离，但首席议员明确要求‘不惜代价’带您离开。属下只是恪尽职守。”
杰科布轻笑着揽住守卫肩膀，压低声音密谋般说道：“别紧张。命令冲突不是你的错。那些指挥官啊——你懂的吧？”
守卫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在揣测这是否暴雨前的宁静：“是的阁下...我是说，指挥官们肯定尽力了——”
“呃，‘这位守护者’？”杰科布挑眉重复。
“......这位守护者确定？”
雅各布稍稍用力捏了警卫一下，随即松开。他刻意提高音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干得不错，守卫。你对职责的奉献精神已被记录在案。若再接到联络，请告知议会我会在方便时到场，毕竟我也有自己的职责要履行。"
警卫艰难地吞咽了两次，但仍利落地敬礼："遵命，长官。"
雅各布带着贝尔斯和护卫们穿过大门，进入城市未受影响的区域。当她以为没人注意时，总忍不住偷瞄他，试图解读他性格中新显露的特质。这位龙族王子，作为地球与帷幕之外最强种族首席议员继承人，方才竟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不愿抛下她和护卫们。他珍视他们的性命胜过自己的安危。
可为何他对精灵族的遭遇袖手旁观？她跟着他走进城市，内心充满矛盾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