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当阿伦醒来时，阳光早已透过窗帘明亮地洒入。黎明时分才入睡的他起得很晚，他在床上躺了片刻，目光追随着窗帘上的花纹图案，脑中空无一物。他的心境平和安宁，这是许久未曾有过的状态。今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柔软的床单沙沙作响，发现边桌上放着为他准备的冷早餐—火腿、水煮蛋、酥皮点心和水果。看到食物他顿时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吃完后便起身出门寻找加里克。他必须确认自己感受到的改变是否真实，昨夜立下的誓言对加里克是否如同对他一般重要。
他在玛拉的书房里找到了他们，两人正埋头研究昨夜获取的计划书。房门敞开着，阿伦走近时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难以置信，"玛拉正在说，"他们才刚开始勘探地下区域。看，这就是他们突破的位置！
那里是乌尔德族在第一帝国的权力中心。他们最强大的要塞。
我知道，加里克，"她不耐烦地说，"新城就建在旧址基础上。但乌尔德族更多地往地下而非地上建造。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换取那张地图。
这里有张工程示意图。是你要找的吗？
不。那是洞穴系统。我觉得是从高山湖泊引出来的。可能是他们的取水方式？但看这个标记—这图纸肯定有两百年历史了！亚林是怎么弄到这些的？
也许某天你会有机会亲自问他。
加里克看见站在门廊的阿伦，招手让他进来。"过来看看，"他说，"既然这些资料有你一份功劳，你理应参与。
阿伦欣喜得容光焕发。曾经被排除在外的秘密，如今他得以参与其中。他注意到玛拉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但她什么也没说。
信息量令人眼花缭乱。他看到了时刻表、账本和玛拉解释为楼层平面图的奇怪图表。有些是原始文件，有些是费力手抄的副本，其他的则不过是潦草笔记。对阿伦而言这简直一团乱麻，但玛拉却理出了头绪。她只需读过一遍就能逐字记住，阿伦惊叹于她能在脑中串联细节的能力。研读这些文件后，她知晓宴会的举办时间地点、出席人员名单与菜单内容；她掌握清洁人员的排班表，以及管理这个庞大仆从网络各部门的各位侍从、管家和女总管的名字。克洛丹人以善于组织著称，对于皇家婚礼这般重要的活动，一切早在纸上规划完毕。
进入城堡后，货车将在这里卸货，"加里克指着主墙内的庭院说，"琥珀林酒桶会送往储藏室。我们推测是这个靠近厨房且正好在宴会厅下方的仓库，方便为亲王供酒。但即便掌握了所有这些情报，有些事仍远未确定。
你们为什么关心酒的去向？灰烬之刃在哪里？"阿伦不耐烦地问。
每个细节都至关重要，阿伦。"玛拉说。
卸货时我会穿着侍从制服溜出去，"加里克在另一张地图上指向某个房间，"然后前往宝库取灰烬之刃。
那你要怎么到达那里？"阿伦追问。他并不完全理解这些平面图如何拼接，但足以意识到宝库与庭院之间隔着无数厅室与层级。
这正是我们在制定的计划，"玛拉说，"晚些再来，或许就能给你答案。
阿伦领会了暗示。他的好奇心正在拖慢进度，既然至今难得受到欢迎，最好见好就收。他向二人道谢后下楼寻找凯德。
昨夜在贫民区，守望官克利森和他的手下埋伏等待一名始终未现身的逃犯。某个时刻，克利森必定意识到自己的赌注未能如愿—他放走的那个少年根本不会把加里克带来。他在部下面前颜面尽失，此刻定然暴怒如狂。
阿伦并不以羞辱此人为乐。昨夜他树了一个致命且强大的敌人，此人绝不会再对他或其他人展现丝毫仁慈或妥协。若不复仇成功，克利森绝不会罢休。
若你敢背叛我，我必抓到你，让你朋友的皮肉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
他与克利森达成交易有多重原因，但最重要的是为了凯德。想要挽救他们的友谊、拯救他的渴望，几乎让自己犯下灾难性的错误。
这一次，他决心用正确的方式解决问题。
阿伦在花园的隐蔽处找到他们时，凯德正与芬坐在其中一处角落削木头。秋意盎然的树林间飘来奥丽卡的歌声，阿伦朝着他们走去。
国王道："因这异端邪说，我必见你焚身而死。天命难违岂容轻易转圜？"先知却摇头应道："陛下，您尚需领悟真谛，昔日乌尔德族亦曾如此断言。
而今国王伫立窗前凝望海际，深知城堡绝非避难之地，静候先知预言揭晓之时，风暴将至将其彻底席卷。
两人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未曾察觉他的靠近。凯德用力削着木块发出懊恼的声响；芬瞥了一眼，忍不住掩口轻笑。
我记得你可是木匠之子？
‘是啊，所以都说我这苹果落得离树实在太远。’
显然如此。"她语带笑意地说。
望着他们自然融洽的相处，阿伦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嫉妒。凯德抬头看见他："喂，阿伦！快来瞧瞧我的杰作。
阿伦接过那团难以辨认的木块，仔细端详半晌问道："这是匹马吗？
“那是头母狼兽！”凯德说，“就像我们那次猎到的那只。”
‘哦！那就是头野猪咯。’
“是野猪？”芬恩叫道，转向凯德，“你当时跟我说是母狼兽！”
“是头超大的野猪啦，”凯德讪讪地说。
阿伦笑了笑，但这份刻意的轻松显得很勉强。“凯德，能和我谈谈吗？”
凯德脸上挂着紧张时特有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听起来很严肃啊。”
芬恩从长凳上滑下来，拿起她的弓。“我得去练习了，手都生了。”
见她溜走，阿伦投去感激的目光。凯德在座位上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所以……？”
“所以，”阿伦开口。这种事总是难以启齿。“我昨天差点没命。真的只差一点。”
“是啊，”凯德说，“你提过。差点没甩掉那个守卫。听着就惊险。”
“确实，”阿伦说，虽然他指的不是那次险情。“这让我想起我们在集市上的争吵。如果我跳楼时摔死了，或是被守卫杀了……我不希望那就是我们最后的结局。”
凯德点点头。“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他说。难得他没有开玩笑，阿伦很是感激。
“从苏勒崖的营地逃出来后，我以为整个世界都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去个地方，重新开始。但后来我们卷入了加里克的事业，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想要的，但我确实想弄清父亲的真相，所以就留了下来……然后我又想着或许能回浅滩镇，让一切恢复原样，可是……”他看到凯德困惑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散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你想要什么？”他终于问道。
凯德显得很惊讶。“都不记得你上次问我这个是什么时候了。”
阿伦感到一阵羞愧。“对不起，凯德。总是我在做决定，对吧？有时候旧习惯太难改掉了。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觉得我们不是，”凯德说。他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随后抬起头坚定地说：“我想看到这件事有个结果。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成为某种事业的一部分。这些人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了。诸神原谅—我甚至开始喜欢上格鲁布了，尽管他闻起来像驴屁股。”
“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伦说。“你知道铁手会会一路追杀我们，要是被他们抓到，下场会比死更惨？你想过这个吗？真正想过吗？因为这可不是你那些明知主角会胜利的故事。我们很可能会落得和奥斯曼一样的下场。”
“我想过，”凯德说。“反复想过很多次。”
“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但想到最后又回到浅滩镇更让我害怕。像加里克这样的人在为真实的事业而战。就算我当上演员—像我梦想的那样—也只是在演绎别人写的故事。而在这里，我们正在书写自己的故事！”
阿伦忍不住笑了。凯德只有事先在脑子里排练过才会这么能言善道。看来他确实深思熟虑过，是睁着眼睛做出的选择。知道这一点对阿伦来说就足够了。
“我一开始就该听你的，”他说。
“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凯德咧嘴笑道。
“世道在变，不是吗？就像你说的。但这未必是坏事。也许…也许一切会变得更好？”他沮丧地发现这些话出口时如此笨拙。为什么把感受化作言语就这么难？“我们只需要团结一致。你和我。”
“是啊，”凯德说。他也在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在编话方面和阿伦一样笨拙。“我在集市上说的关于芬的那些话…不太公平。不该那么说的。”
“没关系。你爱她。”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喜欢她。”阿伦已经主动跨过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此刻凯德也急切地想要回应。“你虽没说出口，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总会沉迷于某个姑娘然后拼命追求，就像对阿斯特拉，还有之前的佩拉、切尼，以及—”他看见阿伦脸上逐渐绽开的笑容。“是啊，我知道，我真是没救了。可这些人里我亲过谁？一个都没有。”他耸耸肩。“我嫉妒过你和索拉。明明都不怎么喜欢她，却还是忍不住嫉妒。或许我只是想要个姑娘属于自己一次。有时候真受够了总是当搞笑角色。”
“像你这样的人啊凯德，根本不需要这么拼命讨好别人。”
“但老习惯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对吧？”
阿伦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重点是…”凯德说，“重点是，如果你也喜欢芬…那就公平竞争吧，诸如此类。”
阿伦笑起来：“她不是等着被赢走的奖品，凯德。我觉得她只把我们当普通朋友。就算真有想法，我相信她会直说的。”
‘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很感谢你能坦白说这些。不过听着：你和我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从前是，永远都是。别让姑娘破坏了我们的情谊。”
他们握住彼此的前臂用力晃了晃，这件事便就此翻篇。阿伦感受到矛盾化解后的释然与欢欣。道歉开始时总是艰难，但往往结果都比预期轻松。
阿伦忽然想起什么：“喂，你给老爸老妈写信报平安了吗？”
凯德面露愧色：“一直没机会。本来能在残骸湾寄信的，但…你知道的，我和书信八字不合。”
“现在写？我帮你措辞。或许玛拉能帮我们寄出去。”
‘可要是铁手帮还在沙洲角蹲守呢？我是说…他们可能会截获信件。’
“那又怎样？他们只会知道信是从摩根本霍姆寄出的，而且我相当确定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在这儿了。”实际上，他对此十分肯定。“来吧。你大可以跟你爹说你加入了灰袍军—要是你乐意的话。”
“根本没有什么灰袍军。”
“你爹又不知道这个。”
凯德考虑着这个主意，脸上绽开笑容。“哎，有啥不行？反正也没啥要紧。我是说，咱们又不会回去，对吧？除非克洛丹人滚蛋。”
“不会回去。我们只会向前。”
凯德拍了下他的胳膊，这一刻的感觉恍如往昔。“哈！那就这么着。咱们写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