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洞穴如同生满阴影獠牙的三角形巨口。阿伦谨慎地观察着，握剑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你觉得她进那里了？’
躲在巨石后的凯德点了点头，他蜷缩着身子随时准备逃窜。虽然手中握着匕首，但显然对此毫无信心。
阿伦回头瞥了一眼，以防他们的猎物绕道埋伏。峡谷两侧青翠的斜坡陡峭向上延伸。顶端阳光斜照草地，但下方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地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岩石，从卵石到历经岁月变迁震落的巨砾，全都覆满苔藓地衣。一道浅溪潺潺流过石间，水深及踝，宽约数步。附近湿漉细瘦的树木昏昏欲睡，枝头栖着警觉的乌鸦。
他们听到洞穴里传来石块滚落的清脆声响。
凯德猛地起身准备逃跑。阿伦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原处。
是她，"阿伦低语道，半是得意半是恐惧。凯德发出低沉绝望的呻吟。
阿伦心跳如鼓，呼吸急促地走到开阔处匍匐前进。见凯德毫无动静，他皱眉示意跟上。凯德嘟囔着晦暗的话语从巨岩后滑了出来。
他们已非孩童却尚未成年，自视为大人却无人认可。阿伦四肢修长却不挺拔，身体仍在发育定型。凯德体格更壮实，是个笨拙结实的少年，动作毫无优雅可言。浓密的棕色卷发垂在阿伦额前，他眼神柔和，下颌扁平，长而宽的鼻子像锚杆般分割脸庞。凯德胖乎乎的脸上五官小巧，嘴唇敏捷好动，初生的胡须与他的板寸头发同样呈浊金色。
最先瞥见猎物的是凯德：草丛急遽晃动，蕨类剧烈摇动，臀部的惊鸿一瞥。惊魂稍定后他对阿伦说，体型大如熊。正像达拉描述的那样。此后他们追踪她进入峡谷，最终在此处将她逼入绝境。
阿伦潜行至洞穴入口。内部是棱角硬朗的灰暗世界，寒意森森。万物凝滞。他正要深入时，凯德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是真要进去吧？”他难以置信地低语道，“咱们守在这儿不行吗？”阿伦看着他绞尽脑汁想找个像样的理由。“等她出来时扑上去！”
这个提议让阿伦心动。在 daylight 中对付野兽确实更占优势，他们能灵活周旋。但埋伏偷袭显得懦弱。当年托文将王冢的恶龙追入巢穴斩杀时，可没先在洞外躲上好几个时辰。
“不。我们要攻其不备，让她无处可逃。”他说道。
“哦，嗳，真是妙计啊，”凯德抱怨道，“天衣无缝呢。那要是咱们想逃怎么办？”
阿伦钻进洞穴，寂静的幽暗顿时将他吞没。他保持低蹲姿势沿左侧溪流移动，按奥里克大师所教将剑横在身前防御。一阵水花声夹杂连串咒骂传来—凯德跟着进来了，还至少湿了一只脚。
“她像狼，却是你没见过的狼！”达拉曾瞪大诚挚的双眼描述，“是头母狼兽！齐肩高，车身宽，獠牙似匕首！我在桑德林地里亲眼见她穿行！”
“我哥哥也见过她，”米亚接过话茬，“第二天我爹的羊群就少了三只，只剩血迹和碎羊毛。”
阿伦强迫自己不去想巨兽的体型、利齿，更不去想自己的剑术不及托文十分之一。他只想象着满载而归时镇民的欢呼，克洛丹荣誉卫队郑重的颔首，总督表彰时父亲目光中的骄傲。最美好的当属将母狼兽爪献给索拉时—英雄赠予佳人的信物—她脸上绽放的欢欣。
前方，洞穴陡然向右弯曲，道路被一块凸出的岩石遮蔽。洞口的微光至此已十分黯淡，阿伦真希望他们当初记得带盏提灯。在黑暗中面对野兽确实出乎他的预料。或许埋伏确实是明智之举。说到底，他向来更喜欢关于机智的托马斯的传说，而非其孔武有力的兄弟托文的故事—托马斯靠的是智谋与巧技而非武力取胜。
但万一洞穴另有出口呢？历经如此漫长的搜寻，他绝不能放任这头野兽逃脱。
他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探身望向弯道后方，看见一个不大的地下洞室。某面岩壁上裂开一道锯齿状的缝隙，宽度刚够侧身挤过。溪流横穿洞室，汇入另一条通道。除却永无宁息奔涌的水流，四下并无动静。
情况如何？"凯德问道。
过来看看。"阿伦说着迈步而入。
一束微弱的日光从顶壁渗水的孔洞斜射而入，将他前路上的黑暗稍稍驱散。溪流沿岸附着各类滑腻的植物，泛着幽微的荧光。他认出磷光苔藓与谜语菇，还有些无法辨识的霉斑与蘑菇。
凯德蹑手蹑脚跟进来。"墙上那道吓人的大裂缝看着可真不妙。"他嘟囔着。
仿佛是对此作出回应，裂隙中突然传来窸窣的动静—那分明是活物移动的声响。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声源，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知道吗，我听过这附近洞穴的传说。"凯德低声细语，"峡谷尽头的洞穴，有溪流从中渗出。住着个堕落到骨子里的老隐士，装了只铁钩代替手。"他俯身凑近，眼瞪得如茶碟般圆润，"不止一个旅人在雨夜进洞避雨，再没能出来。他把人像肉块似的挂起来。传说这老怪物在孤寂与怨恨中死去，但阴魂至今仍在洞中游荡—在被抓住前，最后听见的便是铁钩刮过岩壁的声响……
阿伦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你现编这故事就是想打退堂鼓吧。"他一语道破。
“是啊，我干了，”凯德耸耸肩说道，“试试又没什么损失。”他捡起一块石头，“那咱们瞧瞧里头有什么？”
“别那样—”阿伦刚开口，却来不及阻止凯德掷出石块。
霎时间，拍打着翅膀的漩涡从裂隙中爆发。阿伦惊呼着朝空中挥剑，扑扇的生物不断撞击他的脸颊。剑刃磕在石头上铮然作响，震得他手指发麻，几乎脱手。凯德手舞足蹈地拍打自己头顶，试图甩开缠进发间的蝙蝠。模糊的影迹掠过他们身侧，惊慌地盘旋数圈后，朝着洞穴入口蜂拥而去，留下两个惊魂未定的少年喘着粗气。
凯德用力揉搓头发，嫌恶地瞪着远去的蝙蝠。“飞天的老鼠。呸。”他瞥见阿伦拔剑倚着洞壁，“宰到几只没？”他干巴巴地问。
“下次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主意，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阿伦喘着气说。
“刚才没带提灯就领着咱们进洞对付母狼兽的可不是我。”
“是啊，你不过是那个跟着他进来的人罢了。”
通道深处传来水花溅落声和野兽的喷息声，令两人瞬间僵直。
“得，我看今天我就到此为止吧。”凯德说着就要去追蝙蝠。
阿伦一把拽住他。“想都别想，”说着将凯德拉回身旁。两人齐齐望向黑暗的通道。凯德神经质地摩挲着刀柄，满脸疑虑。“你确定不想去十字钥匙客栈喝杯麦酒？”
阿伦鼓励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凯德翻着白眼咂嘴：“行吧，那就赶紧完事。但我可不当排头兵。”
阿伦本就没打算让他打头阵。这头野兽必须由阿伦亲手斩杀。否则给索拉讲起来可就太逊了。
高及肩背。阔如车架。利齿似匕首。
他们沿着溪流悄声深入洞穴。黑暗愈发浓重，洞顶不断压低迫使他们弯腰前行。就在光线即将消失的边界，他们发现右侧出现新的通道。又一声喷鼻息响起，响亮而临近，阿伦猛地后退并伸出胳膊拦住凯德的去路。
那头野兽就在转角处。
凯德眼中闪烁着恐惧，他抓住阿伦的手肘摇头。但阿伦紧紧握住朋友的前臂，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事已至此，绝无回头之路。
我们同时出击。"他压低声音道。
凯德仍在犹豫，但阿伦不容他退缩。
我们能做到！"他说着，这次终于在友人脸上看到不情愿的决心。"阿伦与凯德，"他带着豁出去的笑容轻语，"人们会称我们为英雄。
人们肯定会给我们个称号，这点毋庸置疑。"凯德勉强附和。
‘准备好了？听我口令。’
凯德点头，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对被拖入这场冒险的埋怨。
阿伦凝神细听。又一声咕噜响起，是野兽移动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屏息片刻后发出自己所能及的最凶猛吼叫。两人高举利刃猛冲过转角。
迎接他们的是纯粹黑暗。纯粹黑暗，不见猎物踪迹。他们踉跄着不知该攻向何处，也不敢前进—就在这瞬间，野兽带着骇人尖啸扑来。
阿伦和凯德跌撞后退，在野兽冲撞中踩进溪流。阿伦踩上湿滑岩石单腿打滑，头部撞上岩壁，跪倒在冰水中时眼前金星直冒。胫骨与手掌传来尖锐痛楚，佩剑不知怎的脱手而出。他在溪流中疯狂摸索，却遍寻不着剑踪。
他听见凯德大喊一声警告，随即被野兽滚烫多毛的侧腹猛力扫中，发霉的恶臭充斥鼻腔。他试图用双臂箍住这头畜生，想把它摔倒在地而非任其冲撞自己，但野兽在溪流中猛蹬打滑，将阿伦狠狠撞向岩壁，粗糙皮毛刮擦着他的脸庞。他咬紧牙关，拼命想要制住它。
凯德！捅它！"他大声嘶喊，尽管被溅入眼中的溪水模糊了视线，根本看不见同伴的身影。
野兽猛然蹬腿，重重踢中他的下腹部，使他双臂脱力。沉重的兽臀撞上他的面颊，接着那畜生便挣脱开来，沿着下游狂奔而去，发出疯狂般的哼叫与尖嚎。当它消失在通往洞外的自由天地时，嘶叫声渐行渐远，只留下阿伦跪在溪水中，浑身淤青喘不过气，腹部与胯部隐隐作痛。
阿伦？"凯德急忙冲到他身边，"受伤了吗？
他恍惚地眨着眼睛，用力瞪大几次驱散脑中迷雾，艰难地站起身。"我的剑呢？
不知道，你刚才掉在哪了。看—在溪水里。
阿伦一手揉着后脑勺，弯腰捞起武器。脸颊阵阵发烫，绝非仅因方才的搏斗所致。
那根本不是母狼，"他半晌才开口，"是头野猪。
看着像，"凯德应道。为缓和气氛又补了一句："而且是头超级大的野猪。
浑身湿透滴着水的阿伦看见凯德嘴角扬起，顿时忍俊不禁。两人互相搀扶着大笑起来，直笑到泪痕满面。当阿伦好不容易缓过气时，凯德突然对着他发出哼唧声，两人又爆发出新一波笑声。待到终于笑够时，阿伦笑得肚子发痛，凯德几乎快要晕厥。
最好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事。"阿伦建议道，两人说着便走出洞穴，步入阳光之中。
凯德蹲在小溪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揉成一团，在冷水中浸湿。‘好像我会那样做。他们永远不会让我们忘记的。来，把这个敷在你的肿块上。’
阿伦感激地把破布按在头后。大笑一阵并没有让他的头痛好多少。‘那么你觉得呢？下次我们试试东脊？’
‘你不是还在追那只母狼人？’凯德惊讶地说。‘我们现在已经去猎杀她四次了！那是我过去两周里每一个休息日！我们至少能探讨一下达拉是个骗子而米娅只是轻信的可能性吗？’
‘我们会探讨那个可能性，’阿伦说，‘就在我们探索了东脊之后。’
‘根本没有母狼人！’凯德喊道。
‘你放弃得太容易了，’阿伦说，一边开始艰难地走上峡谷，一边回头说道。
‘是啊。而你根本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