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老者静候着，隐于黑暗，独处于山腹开凿的石室之中。
他等待了多久？他知晓，却又不知晓。在这远离天空与海洋的地底深处，时间的流逝方式截然不同——通常它会变得稀薄而绵长，须臾延伸成永恒。但偶尔时光又会汹涌堆叠，如同春汛后奔向海洋的洪流，裹挟着所有生灵奔腾向前，不论他们是否情愿。
他沉思着：这就是栖身于永恒之地的危险。当变革真正来临时，总会显得过于仓促，过于无礼。
一场巨变正在逼近；他能从周遭岩壁的震颤中感知到。他与这座山脉血脉相连。一百七十六年来，他几乎所有的清醒时光都在山中度过，其中一百二十年担任着基斯凯坦部落的戴莫长老。最细微的骚动都会如同深植山根的战鼓，沿着廊道传达到他这里。
因此当总管尚未禀报时，他便已察觉——不朽者正前来觐见。
他房中的空气微微旋动，他知道自己不再独处。老人闭上双眼，拥抱暗影，脑海中浮现出圣所的轮廓。他盘腿坐在由巨型股骨雕成的台座上——并非如他师尊曾告知的那般是龙骨，因龙骸具有诡异特性，这实则是来自失落远古的另一种巨兽遗骨，历经岁月流转已变得光滑坚硬。五面墙壁将他环绕，完美对称，向上弯曲交汇于高处，那里悬挂着一口巨大铁钟。一缕丝绦垂落，几乎轻触他的手。钟响一声，他的总管便会现身。两声则山中所有配得上持有影刃的同族高层都将疾步前来。三声即会有十二名追随者破门而入，诛杀任何触怒他的人。
他将双手置于膝上，纹丝不动。
圣所中的存在并未开口。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一瞬？抑或永恒？——而后大影首从宽袖中取出一件细长物事，那是他感知到对方临近时便遣总管搜寻之物。
"可否？"他问道，若在往昔，这般请求会让他如鲠在喉。身为影族大影首，在自己的圣山之中竟需征求许可——这念头本应令人愤懑。但他忆起自身教诲，告诫自己：骄傲不过是幻象，必要时可暂且摒弃的虚饰。
而与这位最尊贵的客人对话，正是这样的必要时刻。
"可。"不朽者的应答轻柔和缓，不带丝毫语调起伏或口音。平淡无奇的声音，却蕴藏着力量——老人能感受到其中的震颤。
黑暗中被点燃冷光。非是温暖的金辉，而是刺眼苍白的闪烁，将房间染成炭黑与枯骨的颜色。
大影首将尸脂蜡烛插进扭曲的黑铁烛台。白色火焰如受刑的生灵般扭动狂舞——他想，从某种角度而言，确实如此。灵魂脱离肉体后仍会感知痛苦吗？这是个形而上的谜题，他料想世间无人能解。
老人端详着来访者。身形高挑，苍白无痕的肌肤，垂至肩头的黑色卷发，深色的大眼睛与薄唇。此人穿着他们教团的传统服饰——虽非真正成员：毫无纹饰的黑色束腰外衣，可用作杀人工具的金属丝束紧的宽松黑裤，带着兜帽的斗篷。果如所料：这形象与他百余年前在此圣所随侍师尊时，见证上古大影首面见不朽者共商刺杀帕达拉沙事件的记忆完全吻合。
"你要离开我们了。"老人说着将手拂过烛焰，火苗竟畏缩避让，似怀恐惧。
不朽者颔首："我被召唤了。"
此言令老人暗惊，却未形于色："人不能侍二主。"
"我无主。"不朽者低语，薄唇微扬，"况且，谁说过我是人？"
确是如此，大影首暗忖。关于此物本质的思虑耗费了他难以言表的光阴。先师曾私下坦言，认为不朽者是暗影化身，是引领影族哲学理念的具象呈现，或许因山民虔诚信仰而凝聚成形。
但老人不信此说。如今他认为不朽者仅是造访他们家园的过客，尽管此人栖身他们之中数百载的初衷依然莫测。
"在你离去前……我想瞻仰你的刀。听闻过诸多传说。"
不朽者是否迟疑了？莫非老人出言意外，偏离了这场既定仪轨？
随后他踏步向前，亮出兵器。没有传统长剑出鞘的金铁摩擦声，也没有舞动影刃时的丝绸微响。长剑如墓穴般寂静滑现，尸脂烛火在其威压下战栗摇曳，几近熄灭。
不死者伸出他的剑，让老人能仔细端详那弯曲的刀身。它看起来像是普通钢铁，有几处缺口，金属上散布着细微裂纹。但当老人伸手想要触碰武器时，他手臂的汗毛竖起，不死者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可触碰。你虽强大，但我不能保证它不会吞噬你。"
老人缩回手，不死者将剑收回鞘中。
令人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口干舌燥。他咽了咽口水。"你会回到我们身边吗？"
"我不知道。上面的世界正在改变——你肯定已经感受到了震动。现在一位老...朋友在寻求我的建议和帮助。若非重大事件正在发生，她不会如此行事。也许基斯凯坦族也将被卷入即将到来的风波。"
"我们不愿引导历史进程。这从来不是我们的宗旨。"
不死者微微摇头。"不，你们宁愿成为那些企图改变世界之人的工具。但也许你们该考虑为你们的教团寻找另一个角色。或许这并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与你们的...理念相冲突。新时代即将来临，勇敢者将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它。"
在不死者转身离去后，这些话久久回荡在老人的思绪中。他离开了居住多年的山底黑暗，重新出现在光明与生命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