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沙克斯
我盯着天花板。自安娜贝尔离开后我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她在打听暗夜梦魇的意图令我担忧。是想释放它制造混乱？这不像是她的作风。她崇尚秩序，那样才能让她找准自己的定位。
我坐起身调大音乐音量。激烈的吉他撕裂空气，惊醒了床另一侧地板上嗑药昏睡的女人。昨夜她坚持要吸食我的血液。我本不情愿，但受不住她哭哭啼啼的纠缠，只得妥协让她闭嘴。此前我有过类似经历，差点弄死那个贱人。这次我只在拇指抹了点血让她吮吸。她亢奋得飘飘欲仙，勉强还算能尽兴，随后就彻底崩溃——摔得很惨。
“滚出去。”我对她说。
她眨了眨眼，心知与我争执毫无意义。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捡起裙子，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我实在厌恶这样，却似乎无法自拔。内心两个自我的激烈斗争消耗着我。试图遗忘终是徒劳，唯有与暗影相伴时能获得片刻安宁，可她几乎从不现身。
我当即做了决定。
沐浴更衣后，我直奔地狱之门。仰望着巍峨铁铸的大门迈步而入，穿越至荒原迷雾之中。所有被消灭的恶魔都会流落至此，但这里也栖息着能生啖人面的怪物。前行片刻后心念转动，霎时已置身新西兰库克山顶。苍穹碧蓝如洗，积雪覆满山巅，我不禁漾起一抹几乎从不显露的真切笑意。这大概是我所能抵达最接近天堂的所在。尽管身为天使，我却始终无法抵达真正的天堂——倒不觉得与堕天有关，只是单纯做不到。我不知道方法，尽管屡屡尝试。
“沙克斯。”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惊得我浑身一颤。从未有人能在此地接近我。
转身仰望，只见身形高大的男子伫立眼前，湛蓝眼眸映着墨发。待他迈步显现出洁白羽翼时，我惊得张大了嘴。
“你怎知我名讳？”我谨慎发问，但钦羡之情难以掩藏。他了然的微笑已说明一切。
“吾名瓦兹纳，”他说道，“身为天堂守护者，一直待你重返人间方能交谈。”
“天堂守护者？”我高度戒备地反问。家父在结识家母堕天之前，曾是这个身份的持有者。
瓦兹纳颔首：“是的，我知晓令尊之事。达舍尔曾是统御天堂的卓越守护者。”
我瞠目结舌，生平首次陷入无言以对。即便是初识暗影能化为人形之时，我都不曾语塞至此。
“我知道这或许令人意外，我本无意伏击你，”瓦兹纳说道，语气中此刻也透出谨慎。“但我渴望与你交谈已久。”
“为何？”我嘶哑地问道。
“你是个特殊的造物，沙克斯。仅凭这短暂接触，我就能感受到你正与自己的双重本性抗争。我想为你提供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我眯起眼睛质问，“别妄想利用我来接近我妹妹。”保护她是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噢，这与你妹妹无关。她是地狱之主，本就该居于其位。而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并非如此？”
“我正身处应许之地，那就是我妹妹所在之处，”我谨慎地回答。
“那你自己呢，沙克斯？难道不好奇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你？”
“不，”我淡漠地断言。才不会因为这家伙长着白色羽翼和虚华头衔就信任他。
“你或许能欺骗自己，但骗不了我。我深知你的特别之处。”他靠近我，用手背轻抚我的面颊。
我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抱歉，老兄，我对男男暧昧没兴趣。”
他投来困惑的目光，仿佛听不懂我的言外之意。不过这也不足为奇。
“你诞生于伟大力量，沙克斯。曾与地狱之主同处胞宫。你在每个方面都与她截然相反——每个方面。”
我沉默地消化着他的话语，试图厘清其真意。“你是说我属于天堂？”我缓缓发问，几乎害怕听到答案。
瓦兹纳用探究的目光注视我：“这是你想要的吗，沙克斯？”
我摇头露出扭曲的微笑：“我不吃这套，赶紧滚远点。”他是来扰乱我心智的，而我自己那些破事已经够多了。
“沙克斯！”当我展开双翼时他喊道。
黑色羽翼在雪山刺眼的白光映衬下愈发醒目。
我再次对他摇头：“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人，”我凄凉地说。从我们之间的鲜明对比就能清楚知道，我属于地狱。
“沙克斯，等等！”瓦兹纳喊道，但我已振翅带着沉重心情传送回荒芜之地。
至少比往常更沉重。
不知该如何看待瓦兹纳。甚至根本不愿细想。太痛苦了。这让我内心冲突加剧。我厌恶求助，但似乎唯有一条路可走——去找父亲商议。不能向安娜贝尔倾诉，她不会理解。她骨子里没有能体察我处境的特质。即便知道她会试图帮我，但对一切善意的天然蔑视会蒙蔽她的判断。
善意。
前往父母住所途中我反复琢磨这个词。我明白自己心存良善，但正被邪恶压制。我身处地狱，这里没有良善的容身之处——包括我体内。或许答案在于离开此地，看看究竟会显现何种本性。我蓦然转身做出决定：现在不必与父亲交谈。稍后会与暗影商议。我要找到她，问她是否愿同往人间。要为自我身份做出明智抉择，就需要中立之地，而地狱并非此类所在。安娜贝尔会暴怒，但终将接受。她必须接受，因为我需要平息内心的战争。
刚感到些许平静，又骤然想起从以利亚那里取得的匣子与钥匙及其所启之物。不祥的预感让我至今未将其交给安娜贝尔。总觉得开启之物不仅会释放她父亲，更会放出她尚未准备好的某种存在。离开前必须查明真相。
我侧身绕过一位年长的恶魔。蛇形恶魔正与同类边深谈边走向罪孽深渊。
“利刃，”同伴嘶声道，“你太冒险了。现在该低调行事。”
“呸，”他啐了一口，“那个小贱人咎由自取。”
“但真是她吗？她根本没有力量。”
“就是她，”利刃斩钉截铁地说。
我正要离开让他们继续交谈，却突然僵在原地。
"她当时用他妈的那种傲慢眼神看着我。自以为是的小贱人。就因为她父亲是魔王，地狱也不归她所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停下..."
"停下什么？"我猛然转身厉声质问，怒火在胸中翻涌。
我从牛仔裤后腰抽出匕首，准备给这些杂种开膛破肚。
"呃，沙克斯，嘿，"雷泽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停下。什么？"我咬着牙追问，暗自琢磨他们说她失去法力是什么意思。
"昨晚玩了点小游戏，"他随意耸耸肩，"你知道她的德行。"发出淫秽的笑声，他抓住自己裤裆，"她就喜欢粗暴的。"
我投去极度厌恶的眼神，收起了刀刃。我根本不想听任何关于我妹妹"游戏时间"的事。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关于她失去法力的那部分。
"再敢碰她，我会亲手让你们缓慢而痛苦地死去，"我向两人宣告，随即怒气冲冲地离去寻找安娜贝尔，非要搞清楚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