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南部高地——506年冬末三旬第七日
达芙妮注视着女儿。“是的。”
“嗯。”卡拉琳咧嘴笑了。
“是的。”
“嗯。”
达芙妮瞥了眼牵着缰绳的基洛普。“是你把她教成这样的。”
“如果我们要去霍丁斯领地，总得教她点凯拉赫语。”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要是我们去多姆城，我也会教她像真正的霍丁斯淑女那样说话。不过希望你别把你们族人那些粗俗用语也教给她。”
基洛普大笑。“那些留着她长大些再教。你看。”他朝洞顶的铭文扬了扬下巴。“只剩一英里了。我们快到了。”
隧道逐渐开阔，两侧岩壁上开凿出一排排作坊与商铺。车流渐密，货车停靠在深凹的壁龛里，购物的行人熙攘往来。道路中央通向远方巨大的拱门，达芙妮透过门隙瞥见了天光。
“真想快点重见阳光，”她说，“不过我想先在这儿停一会儿。看看能不能给家人带些礼物——霍丁斯买不到的东西。”
基洛普皱了皱眉。“行。”
他将货车驶入附近壁龛的空位，勒停了盖恩兽。
“这样吧，”他说，“你慢慢逛，我去刚才路过的那家酒馆喝杯麦酒，顺便打听高地的最新消息。”
她挑起眉梢。
“我会带着卡拉琳。”他补充道。
“带进酒馆？不行，她跟我走。”
他翻身下车，将缰绳系在桩子上。
“你腿伤还没好利索，”他迟疑道，“真的没问题？”
“没事，”她说着，“我带着拐杖。”
基洛普蹙眉伸出手扶她下车。
“我陪你逛吧，”他无奈道，“不过逛完非得喝一杯不可。”
“好吧。”她借力踏稳地面，伸手取过驾驶座旁的拐杖夹在右臂下。基洛普将卡拉琳抱下车放在地上。
“抱抱，抱抱。”小女孩跺着脚嚷道。
他叹口气重新抱起女儿。
向看守壁龛的卫兵付费后，他们汇入隧道尽头主道旁熙攘的商铺与酒馆。
“要买多少人的礼物？”行走时他问道。
“母亲，父亲，”她细数着，“艾瑞尔和她的孩子们，泰迪和莉迪亚。还有乔纳。”
“你弟弟，对吧？”
她瞥了他一眼。
“你很少提起他，”他说，“聊过你父亲、艾瑞尔，还有参军的大哥文斯，但从不提乔纳和母亲。”
达芙妮蹙眉道：“我从小崇拜文斯。艾瑞尔和乔纳总欺负我——虽然我当年可能也是个讨厌鬼。或许因为文斯是长子，他把我看作家里的宝贝，保护我不受另外两个欺负。直到成年我才和艾瑞尔和睦相处，但离家后再没见过乔纳。记忆里他是个横行霸道的大块头，自从我觉醒战视力他不能再随意摆布我后，就恨透了我。”
他们停在一家珠宝店前，达芙妮透过橱窗凝视陈列的金银饰品。
“那你母亲呢？”基洛普问。
“我已经五年没和她联系了，”她说着，目光扫过那些项链和耳环。“这些东西大多太贵了。我把一大笔财富留在部族的马车里了。要是布里奇特找到那些钱，等他们到了多姆城，她就能过上女王般的生活。而且我们在杜安娜的行李里也没找到多少钱。”
“我们的补给还够，但是，”他说，“至少不会饿肚子。”
她点点头：“可我还是不想空着手出现。”
基洛普皱起眉头：“但你们是在躲避内战啊，又不是旅行归来。”
达芙妮想象着母亲站在霍尔德法斯特庄园宅邸门口对她皱眉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可以翻翻杜安娜的东西，”她说，“她有一盒珠宝和几件礼服。里面肯定能找到能当礼物的东西，至少可以送给家族里的女性。这样还剩下父亲、乔纳、泰迪和襁褓中的莉迪亚需要准备。”
基洛普点点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
“你去买麦酒吧，”她说。
“不用，没关系。”
“去吧。真的，我没事。卡拉琳似乎很乐意待在我身边。我只要半小时就好，之后会去找你。”
他俯身亲吻卡拉琳：“待会儿见，小熊崽。”
达芙妮目送他朝酒馆走去。
“爸爸不喜欢逛街，”卡拉琳说。
“我觉得凯拉赫·布里格多明根本没有商店，卡拉熊。”
“爸爸喜欢麦酒。”
她点燃一支烟：“是啊，但妈妈也喜欢。”她扫视着一排店铺，思忖该给父亲买什么。看到一家出售雕花精美酒壶的店铺时，她说道：“走吧卡拉熊，我们去给外公挑件礼物。”
* * *
四十分钟后，达芙妮拄着拐杖从商店出来，肩头挂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卡拉琳走在她身旁，怀里紧抱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洞穴街道上的行人更加密集，拉罕人、霍尔德人夹杂着少数凯拉赫人来来往往。帝国士兵们或呆立着面露无聊，或与街上路人搭话。
右侧传来拉罕女子的高声呼喊，达芙妮瞥眼望去——是个新闻播报员。
“这边走，卡拉熊，”达芙妮说着带女孩走向那个正踩上木箱的拉罕女子。随着播报员开讲，渐渐聚起一小圈人群。
“诸位请听，请听我带来的消息。聆听我的讲述。”
她待人群稍聚多些。达芙妮在拥挤人潮中握住卡拉琳的手。
“今日宣告，冬末三月第七日，蒙福的皇帝与救世主已诏令全帝国举行普天同庆之日，定于今年元旦，以纪念陛下对萨南叛军集团的辉煌胜利。”
“这都是旧闻了，”有人喊道，“你都讲了好几天啦。”
女子皱起眉头。
“可要听我讲述邪恶集团的覆灭？或是火法师陨落的故事？”
人群开始散去。
“这些破事早听腻了，”另一个人说着踱回繁忙的街道。
“我倒想听听看，”达芙妮说。
拉罕女子眼睛一亮，举起双手。
“在那决定命运的拂晓，恶毒法师派遣她麾下嗜血如命的奴仆军团，包围了美丽都城的高墙。整整数个时辰，她对着圣城狂轰滥炸，将火球掷向惊恐的市民...”
“直接说结局吧，”达芙妮打断，“火法师后来怎样了？”
女子蹙眉道：“她陨落了。”
达芙妮叹息：“请说得再详细些。”
“当皇帝救世主登上城垣后，”女子继续道，“他以烈焰与屠戮对敌军降下神圣毁灭，更以摧枯拉朽之力场令入侵者身首异处...”
“等等，”达芙妮追问，“这些是谁做的？皇帝吗？”
“正是，小姐，”女子答道，“皇帝蒙神圣造物主赐予所有法师之力，亲手铲除兽性的萨南人。火法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军队从地表被抹除。待到此时，皇帝才给予她致命一击。”
“她死了？”
‘乌鸦啄食了她的血肉。’
达芙妮朝街对面酒馆的方向瞥了一眼。她握紧卡拉琳的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新闻播报员。她穿过繁忙的街道，躲避着往北驶向高原的沉重货车。她调动战斗视觉，耳中捕捉到斗殴的喧哗。
“跟在我身后，卡拉小熊。”她边说边走近酒馆大门，推门而入。
基洛普正面对一群凯拉奇人，右手挥舞着桌腿。酒馆其余区域已在他们周围清出空地，翻倒的桌椅与碎玻璃散落满地。
“那婊子算什么女神，”一个高个凯拉奇女人吼道，“她就是个该死的叛徒。”
“有种过来当面说，”基洛普怒喝，“你们其他人也一样！谁再敢说凯拉半句坏话，我就宰了哪个杂种。”
达芙妮审视着与基洛普对峙的九名魁梧凯拉奇人。
“她死了，”其中一人嚷道，“这他妈是事实！”
基洛普沉默不语。
“是皇帝杀了她！”另一人叫嚣。
基洛普眼中怒火爆燃，肌肉紧绷如即将扑食的猛兽。
达芙妮疾冲上前。当她催动战斗视觉时，感受到卡拉琳涌向敌对者的原始情绪洪流。
九名男女踉跄着抱头倒地。惊叫声划破空气。
达芙妮凝视着横陈的躯体：“他们只是昏过去了！”她高喊，“看，胸口还有起伏！不会有事。”
她抬眼望向基洛普，瞳孔微颤。
他扔下桌腿。
“走吧，”她说，“我们离开这里。”
他转身踏出酒馆，她牵起卡拉琳紧随其后。
* * *
此后数小时基洛普始终沉默。他们回到货车，穿过宏伟城门，驶入高原南部午后的阳光。沿着斜坡下行至谷底，踏上通往雨堡的道路。
达芙妮察觉气温回暖。虽仍是冬季，风已不似拉海恩那般刺骨。待到春末抵达霍尔德领时，她不禁思忖基洛普该如何面对仲夏的霍尔德庄园——连她家族的人都难耐酷暑。侧目望去，他双手紧攥缰绳，眉宇间凝着生人勿近的阴郁。
达芙妮转身时瞥见那匹拴在货车左侧的白鬃骏马。
她莞尔一笑。这将是匹值得带回家的良驹，在她父亲的纯血马群中也不会逊色。或许该纵它奔驰片刻，让舒展的四肢感受自由。
“卡拉琳能吃什么？”坐在身旁的小女孩发问。
“停车休息时用晚餐，”达芙妮答道，“再忍耐会儿，小熊。”
“是小熊崽！”她鼓起腮帮，“爸爸，卡拉琳能吃什么？”
基洛普毫无反应，目光锁定前方道路。
“我们需要谈谈。”达芙妮开口。
他转头：“什么？”
“基洛普，”她重复，“我们需要谈谈。”
他陷入沉默。
“我为凯拉的事感到难过，”她说，“无论她做过什么，终究是你妹妹。若艾瑞尔遭遇不测，我深知会是什么感受——而你与凯拉的羁绊远胜于此。”
她注视着他强忍泪水凝视前方的侧影。
“你的双生姐妹。”她轻语。
“够了，”他嗓音破碎，“现在不想谈这个。她本该是拯救众生的女神......”
泪水滚落面颊，他紧闭双眼啜泣。卡拉琳轻拍他的手臂。
“不哭不哭，爸爸。”她细声安慰。
他泪中带笑，伸手环住女儿，用掌心抹去泪痕。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说，“卡拉恩从未出错。记得我曾以为你死了吗？那是谎言，这次或许也是。我们听到的不过是新闻贩子的宣传和几个醉鬼的胡话。”
“即便如此，”达芙妮柔声道，“我认为你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点头。“我准备好了，但我不会放弃希望。”
“我明白，”她说，“你知道她是怎么成为萨南军队统帅的吗？”
“不知道，但这并不让我意外。我听说她当时试图推翻皇帝。”
“是的，但她来得太迟了。现在看来吉列姆自己就拥有法师力量——据说他单枪匹马就歼灭了萨南入侵部队。”
“也可能只是宣传手段，”他说，“真相谁知道呢？”
“要我猜的话，卡莱恩应该知道，”达芙妮说，“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高原城。以他的能力，很可能对局势了如指掌。”
基洛普低头看向他们的女儿。
“她拥有相同的能力，”他说，“迟早会再次看见造物主的思绪。”
“到时候我想陪在她身边。”
“我也是。”
达芙妮瞥了基洛普一眼：“如果她真拥有和卡莱恩相同的能力，那么总有一天，当她注视我们眼睛时，就能看见我们的未来，窥见尚未发生的事。”
基洛普皱眉：“或许她现在就能做到。也许这对她来说稀松平常，根本不值得提起。又或者她还不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达芙妮眨了眨眼，凝视着正摆弄木马玩具、让它在膝头奔驰的卡拉琳。这可能是真的吗？
“小熊崽。”她唤道。
“嗯，妈妈？”小女孩抬起头。
“你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吗？”
“吃饭饭？卡拉琳要吃饼干。”
达芙妮失笑：“好，等我们停下休息时给你饼干。”
她与基洛普对视，对方耸了耸肩。
达芙妮重新看向女儿，心中萌生一个念头。
“数到二十，”她对基洛普说，“然后吸引她注意，让她看着你。”
她启动内视能力潜入卡拉琳的意识，却将自己隐藏得滴水不漏。透过女儿跳跃在膝头木马上的视线，达芙妮向外窥探。
基洛普轻咳：“小熊。”
当卡拉琳抬头望向父亲棕色的眼眸时，达芙妮催动力量从女儿体内涌出，直贯基洛普的脑海。一阵眩晕袭来，她稳住心神，感受着女儿的力量充盈丈夫的颅腔——此刻她正透过基洛普的双眼观望。
映入眼帘的并非驶向雨堡的马车，而是无边无垠的长草荒原。晴空如洗，烈日当空。远方宅邸烈焰冲天，浓烟如巨浪翻涌，火舌在基洛普伫立之处清晰可辨。身侧立着个黑衣男子，正转过脸来。
达芙妮猛地抽回意识，瘫跪在驾驶座旁。她扒着车沿呕吐不止，感受到驼兽在基洛普拉扯缰绳时急停的震颤。他的手环住她肩膀：
“还好吗？发生了什么？”
她抹着嘴呻吟。基洛普扶她坐起，递来水囊。
她猛灌一口。
“我做了个尝试，”她喘息道，“基洛普，她真的能预知未来。我瞥见了你的未来片段。”
他蹙眉：“是我该知道的吗？”
“你在领地，”她望向北境地平线，“我刚目睹家园焚毁。”
“霍法斯特？”
她颔首。
暮色渐染午后，寒风愈冽。
“还有件事，”她转向他，“当时另有人在你身旁。”
“谁？”
“凯隆。”
基洛普猛抖缰绳，驼兽重新蹒跚踏上通往雨堡的道路。左岸天际浸透夕阳余晖，远山雪顶映照着绛紫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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