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侍奉诸神
梅卡里斯国王大步穿行在构成其要塞基础的黑暗隧道迷宫中。这些错综复杂的隧道最初由他的祖先—伊利安的第一位人类国王加尔·蒂昂所建，作为围城时的最后手段。敌人将被迫进入这座迷宫，在那里，蒂昂的军队可以凭借一系列陷阱和伏击占据优势。如今大部分隧道已被废弃，隔间被打通形成一个足以存放纳姆多尔档案的宽敞厅堂。
站在高大双门外的两名守卫背对着国王。当他们战战兢兢地盯着黑色门扉时，梅卡里斯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他们奉命确保瓦拉尼斯的隐私，但有关档案室内明显异常动静的消息已传到国王耳中。
梅卡里斯悄无声息地靠近，倾听着内部的声响。桌椅掀翻砸碎的声响从里面回荡而出。一声足以让最勇敢灵魂止步的咆哮从门后爆发。
“退下。”
守卫们因国王突然的命令而惊退。他们迅速鞠躬并立即离开，两人都明智地没有质疑奥里斯国王的决定。梅卡里斯将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迟疑片刻。他仅在维恩戈拉山脉深处卡利班后方的洞穴中见过瓦拉尼斯。在私人厅堂里面见这位黑暗精灵曾令他兴奋、迷醉…乃至恐惧。即使作为人类，梅卡里斯也能感受到环绕瓦拉尼斯的魔法光环，那力量如同茧般包裹着黑暗精灵。此刻听闻主人的怒火，只让梅卡里斯感觉自己如同虫豸般渺小。
国王挤进了档案室。比大多数房屋还高的书架成排矗立，向后延伸五十米。中央过道通常装饰着长桌和椅子，每张桌子上方悬挂着低垂的枝形吊灯。但如今这里一片狼藉。卷轴铺满地面，有些被烧毁撕碎，有些则冻结成块。桌椅化作满地碎木与断矛，散落在书架和中央过道之间。房间后部三排巨大的书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倾倒。
"东西在哪儿？"那道异界之音咆哮着。
梅卡里斯谨慎地穿过破碎的纸卷，在档案堆中搜寻他的主人。瓦拉尼斯如鬼魅般现身，单手提起国王，铁钳般的手掌紧扣梅卡里斯咽喉。从那狰狞面具后方，算计的紫瞳冷冷凝视着他。黑暗精灵的呼吸声充斥殿堂，压过了国王徒劳的哽咽。瓦拉尼斯最终叹息着随手松开，让梅卡里斯跌落卷轴堆中。国王揉着喉咙喘息时，黑暗精灵正缓步离去。
"原谅我，梅卡里斯…"黑暗精灵掀开兜帽，卸下头盔。
梅卡里斯国王瞬间忘却了处境，痴望着主人的绝世容颜。瓦拉尼斯确是神祇化身。金色长发流泻至背，两侧尖耳微耸。精灵的五官精致却棱角分明，衬着那双炫目的紫眸。当瓦拉尼斯肌肤自内而外散发光芒时，整间殿堂都明亮起来—他面部与颈部的血管如日光般透亮可见。
"我不该如此惩罚神祇忠仆。"瓦拉尼斯继续道。
"我的每次呼吸皆奉献于众神，吾主…还有您！"梅卡里斯用嘶哑的喉咙竭力挤出谄媚。
“黑暗战争之后…琥珀法咒之后，世界竟背我而行。精灵族冷眼旁观人类崛起掌权，甚至与龙族开战—还赢了这场战争。我耗费四十年恶补这本该永不发生的千年历史。”
"吾主？"梅卡里斯自知愚钝，难以理解主人的高深思绪。
瓦拉尼斯移开视线，仿佛能看见或听见某些梅卡里斯无法感知的事物。有那么片刻，这位黑暗精灵完全心不在焉，显然正沉迷于另一场对话之中。
"历史会让你相信，我发动内战仅仅是为了争夺权力。真相却是如此难以捉摸的概念。我只不过想统一精灵族，好让我们能向巨龙开战。"瓦拉尼斯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谈论着统治世界的话题，直到他突然自嘲一笑。"但看来并不需要这样一支军队。人类凭自己就达成了这个结局。你们的种族似乎不容小觑。"
梅卡里斯无法理解主人所指。"您为何要与巨龙开战，大人？"他仍跪伏在地，保持着屈膝姿势。
“众神为何要我与巨龙作战？这才是更好的问题，我亲爱的国王。可惜啊，诸神的真相与他们的需求超出你的理解范围。你只需关心我的需求便好。”
梅卡里斯躬身行礼，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洞悉瓦拉尼斯的终极计划。重要的是梅卡里斯自己在这场变革中将处于何种位置。当战争结束时，正如瓦拉尼斯承诺让他统管全人类那样，众生都将匍匐在这位国王脚下。
"龙战争末期，"瓦拉尼斯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除你祖先之外，还有谁洗劫了无命群岛？"
无数油画与挂毯都致力于讲述龙战争的故事。从德拉贡恩主岛分离飘流的群岛，曾是巨龙栖息数千年的家园。当蒂昂国王最终攻破海岸线灭绝这些巨兽时，蒂昂王国已开始分裂成如今的六个王国。梅卡里斯深知其他那些傀儡君主—他们的后代如今正与他共享这片土地。
“这些岛屿曾遭众人掠夺，但绝大部分秘密仍被德拉贡现今四大统治家族掌握—芬里格家族、雅尔家族、达纳索家族与特里格恩家族。正是他们发现的宝藏使其跃升为统治者。我的祖先加尔·提昂曾以为与龙族开战能团结族人，却反倒给了他们反叛的契机。”梅卡里斯死死盯着导师，暗自思忖龙族究竟隐藏着何等秘宝。竟值得瓦拉尼斯亲自在古老档案中追查，必定是价值连城之物。
“我听说过这些人。”瓦拉尼斯重新戴上面具与兜帽，掩去那非自然的光芒，“他们虽未自封国王女王，却实打实地统治着德拉贡。”黑暗精灵凝视梅卡里斯，面具遮蔽了他的表情。“你去过德拉贡？”国王点头。“你见过这些自封的王室？”梅卡里斯再度颔首。“在脑海中勾勒那场景，宛如身临其境……”瓦拉尼斯缓步靠近国王，伸出戴手套的手捧住梅卡里斯的脸庞。
梅卡里斯依言照做，想象着宏伟的宅邸与滋养着强大特里格恩家族的葱郁花园。当瓦拉尼斯触碰他时，国王察觉到有异物侵入意识—这是阿利迪尔多年前训练他识别的精神渗透。然而他根本无法阻挡瓦拉尼斯。黑暗精灵长驱直入其心神，肆意攫取梅卡里斯从记忆中拖拽出的影像与声响。精神侵蚀不断加剧，直至国王彻底失明，丧失了对周遭的一切感知。
那压倒性的存在感如出现时般骤然消逝。此刻梅卡里斯才惊觉自己正仰面躺在废弃卷宗堆上，彻底形单影只。瓦拉尼斯已不知所踪。
* * *
瓦拉尼斯穿过传送门，离开了半昏迷的国王和昏暗的档案馆，步入德拉贡上空日渐黯淡的暮色之中。这位黑暗精灵迈出第一步时便踉跄了一下，感受到魔法反噬带来的沉重负担。他未借助水晶之力，一步跨越了一千二百英里。奈厄斯的力量赋予他难以想象的威能，但代价正变得愈发高昂。瓦拉尼斯能感受到癫痫发作的威胁—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抽搐，口中弥漫着酸涩的味道。
帕多拉宝石的碎片虽为其提供力量，却不足以支撑他站稳。正因如此，瓦拉尼斯选择了毗邻特里冈豪华宅邸的屋顶。四周无人目睹他跪倒在地，攥紧双拳竭力重掌控制。他动用全部强大力量才勉强抑制住癫痫发作—若在千年前没有宝石相助（即便只是碎片），他绝无可能做到。
凝神…静心…
这道声音充斥瓦拉尼斯的脑海，盖过了耳中奔涌的血流轰鸣。他辨认出这是狩猎之神伊卡尔迪尔的声音。诸神一如既往，既赐予他力量亦赋予智慧。瓦拉尼斯信赖帕多拉宝石的维系之力，遂放松身心在屋顶盘腿而坐。他将冥想至明月取代骄阳之时。
而后猎杀将至。
* * *
当星辰如华盖笼罩世间时，瓦拉尼斯再度睁眼。弦月高悬天际，向整座城市洒下苍白辉光。黑暗精灵起身深吸一口气，确认癫痫发作的威胁已彻底消散。德拉贡以及从主岛延伸出的无生群岛，乃是蕴藏着古老原始魔力的地域。数千巨龙曾以此为家，它们魔法气息的回响至今仍在天地间震荡。瓦拉尼斯沐浴在这些回响中片刻，汲取着其中力量。
这座城市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毕竟距离他上次踏足这座岛屿已逾千年之久。当年父亲带着他和妹妹来到此地时，他们不过十岁稚龄。他们是来与母亲作别的—她被选为龙裔成员，余生都将在岛上与珍贵的龙族及同为和平守护者的同伴们度过。她在黑暗战争中陨落，尽管瓦拉尼斯几乎记不清那天的情形。当他看见她的遗体横陈战场时，内心毫无波澜。后来发现纳伊乌斯血池后，弑父杀妹反而更为艰难，但诸神要求献上祭品以证明他的忠诚。至少他们死得其所，不像他的母亲。
如今的龙裔城已是人类泛滥的庞大都市。暖风从阿迪安海吹来，无处不弥漫着这个种族特有的浊臭。
瓦拉尼斯从屋顶边缘俯视守护三首族的方形庭院。十英尺高的围墙环绕着宅邸及其花园水池，这栋建筑本身远比街区内其他豪宅更为宏伟。这个绝佳视角让瓦拉尼斯能越过围墙观察内部—众多守卫正在庭院巡逻，其中既有战士也有法师。有人手持长矛、战斧与利剑，还有人腰侧佩着法杖或魔杖来回巡视。
找到它！
众神之王阿提兰的声音不容抗拒。这强大的意念在他脑海中回荡，提醒着黑暗精灵自己正承载着诸神的力量与祝福。瓦拉尼斯最后瞥了一眼宅邸，随即从建筑顶端纵身跃下。战争之神克雷特的力量充盈肌肉，落地时震裂了脚下地面。街上的平民与醉汉惊惶四散，躲进最近的小巷逃避这可怖景象。黑色斗篷自腰间松散垂下，随着他龙行虎步的步伐猎猎飞扬。
特里贡家族宅邸的厚重大门矗立街道尽头，三名守卫正站岗值守；瓦拉尼斯的逼近立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尽管无人识得他的身份，但从他们紧绷的表情可以看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来者带来的威胁。他们迅速组成箭矢阵型，为首的守卫挥舞着钩镰长枪，蓄势待击。
瓦拉斯尼率先出手。
这位黑暗精灵猛然挥臂，释放出的震荡波威力如此恐怖，竟将三名守卫连人带门轰得粉碎—那扇厚重木门瞬间化作万千碎片。死去的守卫随着木屑与锻铁残骸飞入院落。这声雷鸣般的巨响必然会惊动特里贡的其余士兵，但现在这些都已无关紧要。
尽情享受吧…
战争之神的低语永远最为甜美。瓦拉斯尼大步踏入庭院，直指宅邸正门。警钟骤响，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甚至有人从宅院周围的建筑里鱼贯而出。然而人数优势毫无意义。最先发动攻击的是两位法师：他们高举法杖拦在前路，但所有咒语皆徒劳无功。瓦拉斯尼抬手撑起湛蓝能量护盾，轻易吸收了首轮魔法攻击；第二道咒语则被他随手挥开。被弹开的咒语砸进花园轰然爆炸，将三名逼近的剑士炸得粉碎。随后他用冰与火终结了法师—一人被冰锥刺穿，另一人则被火球轰击。
当他迈上门廊台阶时，一名守卫猛然挥剑劈砍，这一剑本可精准地将瓦拉斯尼头颅一分为二。黑暗精灵用戴手套的单手擒住剑刃，极寒之力瞬间冻结钢剑直至崩裂。守卫呆望着断剑，又惊恐地看向那双透过面具凝视自己的眼睛。瓦拉斯尼挥臂击出爆炸咒，守卫整个人被轰飞出门廊，撞穿藤架。精灵敏锐的听觉清晰捕捉到了对方全身骨骼碎裂的脆响。
一颗火球炸飞了宅邸大门的铰链，破坏了门框上的防护法阵。又一名法师从他左侧走廊现身，魔杖迸射出一道咒语。瓦拉尼斯只是微微侧肩便躲过这次魔法攻击，那道咒光掠过黑暗精灵，击中了正冲上前的斧兵。斧兵如同装得过满的酒囊般爆裂开来。飞溅的鲜血蒙蔽了尾随瓦拉尼斯进屋的守卫视线，黑暗精灵随手抓起此人作为肉盾抵挡下一道咒语。尖锐的冰锥刺穿人体，险些将两人串在一起。
面具下的瓦拉尼斯露出冷笑，掌心迸发出连串紫色闪电。这道毁灭性魔法窜过走廊，瞬间吞噬了施法者，数秒间便夺其性命。
这位神之使徒一路杀向主卧室，所过之处不分敌我。走廊与墙面昂贵的装饰品要么覆满血污，要么彻底损毁。奢华门厅里燃起小火，一具燃烧的尸体点燃了沙发面料。整个宅邸四处回荡着男人们的呼喊，混乱与恐慌主宰了一切。他们根本不知道袭击者是谁，更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
此时瓦拉尼斯已深入宅邸内部，凭借魔法感知寻找特里冈家族法师布设的陷阱。正是这些陷阱的精妙构造，最终指引他找到了主卧室。
守在房外的护卫队是瓦拉尼斯生平所见最魁梧的壮汉。就连他们持握的剑锤看似都比常人所用沉重许多。黑暗精灵在面具后勾起嘴角，决定徒手解决这些家伙，让魔法稍作歇息。这群壮汉咆哮着发起冲锋，企图凭借体型优势将精灵踩踏致死—毕竟埃尔芬族的体型远逊于他们。
瓦拉尼斯侧步移肩避开最先挥来的两记攻击，顺势切入人群中央。伴着神明般的力量，他向左踹飞一人，那名护卫直接撞破最近处的窗户坠入夜色。随后刀锋与拳脚从四面八方疯狂袭来。瓦拉尼斯四肢如致命钢刃般凌厉出击，折断骨骼，震裂脏器，将特里冈士兵尽数歼灭。
主卧房门上的附魔法术几乎在对瓦拉尼斯吟唱着它们的秘密。他能察觉到这个法术的设计目的是击退并焚毁任何未经许可试图进入者。黑暗精灵挥手拂过门框，借助魔法之神奈厄斯的力量将附魔彻底抹除，使大部分木制门框化为尘埃。随后只需轻弹手指便轰然震开房门，引来了室内女子一声细微的惊叫。
瓦拉尼斯阔步穿过奢华的房间，注意到那个赤裸的年轻橄榄肤色男子正拼命紧抓床头板求生。其臂上的纹身表明他并非特里根家族的掌权者，而是被雇佣的情人。这使瓦拉尼斯将目光转向男子身旁的裸体女子—她紧抓床单的指节已然发白。黑暗精灵估算她年约四十，不过在他看来人类年龄与精灵同样难以判断。她虽不似男子那般惊恐万状，但恐惧之情毋庸置疑。她的肌肤完美无瑕，乌黑秀发散发着洁净的香水味，颈间与指间皆佩戴着昂贵珠宝。此人正是特里根家族之主。
"你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微弱如耳语。
给我找出来！
"你们祖先从这些岛屿掠夺的珍宝……"瓦拉尼斯很享受自己经过魔法变幻的嗓音对女子产生的震慑效果。"我要查看你们现存的所有藏品，以及任何关于已出售或赠出珍宝的记录。"
"那…那都是千百年前的事了，"女子试图在屠戮了她私兵军团的存在面前强装镇定。
瓦拉尼斯猛然挥臂，以念动力拧断了裸体男子的脖颈。男子身躯剧烈抽搐着滑落床沿，吓得特里根女子浑身一颤。
"宝库…是由四大家族共管的。"女子甚至未曾瞥向死去的姘头。"位于中央城区，表面是家妓院。尚存的艺术品和珍宝都保管在地下。但那里的守备力量比您在此遭遇的要强上十倍。"特里根女子试图燃起几分底气。"您此刻就该收手离开，而我…会忘记今日这场冒犯。"
就在那一刻，又有五名守卫举着武器冲进房间。瓦拉尼斯旋身释放出汹涌火浪，将所有人吞噬其中，直至他们被烧得焦黑如树皮。在整个过程中，那个女人不断尖叫着向床榻深处退缩。
瓦拉尼斯缓缓转向她。"不必害怕，你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更多的尖叫声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