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莱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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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769年，升天节后
莱安娜不确定自己最初意识到战局急转直下是在何时。
或许当河南岸的敌军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进埃兰尼斯士兵阵列时，疑虑便已滋生？但即便那时，她怀疑自己仍怀抱着天真的胜利幻想。
当第二波骑兵冲锋碾碎河北岸我军阵线时，所有幻想彻底破灭。那一刻她无比确信，自己正在目睹同胞遭遇毁灭性溃败。
她也随即意识到，自己与所有治疗师都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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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莱安娜在战斗打响前数小时便已醒来，始终沉浸在虔诚的祈祷中。
她于午夜时分从反复出现的梦境中惊醒，此次梦境的清晰程度堪称前所未有。那道门扉中是否有人影竖起了一根手指？
万幸的是，她的辗转反侧并未惊醒同帐的其他治疗师。但在黑暗之中，她突然强烈渴望艾米斯能在此处拥抱自己—就像过去两年间，每当莱安娜被噩梦困扰后，艾米斯总是那样温柔地拥抱着她。
然而莱安娜的沉思很快被对外部存在的感知打断。她感受到祂的存在，在夜色中与她同在。当她躺在帐篷的行军床上时，那股蓬勃的存在感如暖流般环绕穿透她的身躯，为她注入能量与勇气，令她充满生机。
她当即明白这必定是艾杜埃尔神尊。祂正在守护着他们。守护着营地。从某个近在咫尺之处。以祂的神圣临在赐福西埃兰尼斯军团。
意识到祂再次临近，让她心中充满荣光与奇迹。祂曾在她学校的祭坛前降临，召唤她侍奉于祂。而今在这黑暗时刻，当她和军队最需要祂的庇护与仁爱时，祂再度降临。明白这一切后，她跪倒在行军床前，欣喜地紧握那尊小小的圣树艾杜尔主雕像，开始了祷告。
艾杜尔主啊，感谢您，感谢您在这恐惧与危难之际降临。请庇佑这支军队吧，吾主。
她知道祂正聆听着，因为生命之力仍持续涌入她的躯体，令她感受到被珍爱的美好，也使她在后半夜始终保持清醒。
当旭日初升时，祂的临在依然萦绕着她。那一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河畔某座低矮山丘—仿佛祂正立于丘顶凝视着她。规律的搏动如慈爱的心跳般持续宣告着祂的存在。
她站在医疗帐篷外凝望山丘时，警报响起：河对岸发现了逼近的敌军。她满怀赞叹地看着营寨迅速苏醒，埃兰尼斯的军队以整齐阵列开始渡河迎敌。
科莉萨始终立在她身旁共同观望，这位年长女子曾倾身对莱安娜低语："这将是一场决战。
莱安娜顿时明白艾杜尔主为何在此地降临—祂要来巩固他们的信念，护佑他们，在这重大之日成为他们的剑与盾。
艾杜尔主啊，请眷顾我们，赐予战士们今日的胜利。
而后两支大军在水域对岸轰然交锋，那景象既令人敬畏又骇人心魄。
“今天我们将有很多工作要做。”当战斗的声音传到他们这里时，莉安娜的一位同事曾这样说道。莉安娜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仍被河南岸那座小丘陵吸引着。
当她最初发现数百名骑兵出现在丘陵顶端时，埃兰尼斯的众多士兵仍排着队等待渡河加入战斗。莉安娜是最早注意到他们的人之一，因为她的视线早已被那个方向吸引。尽管看到安达尔骑兵突然出现时她感到恐惧，但如此壮观的景象也令她心生敬畏的战栗。
她大声呼喊并指向远方，随着众人目睹那支骑兵洪流冲向己方部队，周围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声。所有人都听见并看见了敌军如何冲垮埃兰尼斯步兵阵线的过程。所有人都目睹了马康王子的骑兵如何突然被潮水般的安达尔骑手包围。
然而即便在那时，当一股生命能量的浪潮仿佛正从南方席卷而来时，莉安娜仍未完全意识到埃兰尼斯军队面临的危局。数千名埃兰尼斯士兵仍在河岸她这一侧列队等候，准备投入战斗夺取胜利。
艾杜尔神啊，请赐予我们的战士坚持到底的力量与勇气。
而仿佛是对她祈祷的回应，祂似乎正向她靠近。如同祂已亲临战场，去支撑那支摇摇欲坠的军队。
然而不久之后，安达尔的第二次骑兵冲锋便猛撞在莉安娜所在河岸的埃兰尼斯营地。敌军骑手如镰刀般收割着在浅滩旁待命的部队，冲入阵中将其击溃。
随后恐慌开始了。
莉安娜震惊地僵在原地，望着后来这场突袭展开。这一切就发生在营地南侧距她位置不足两百米处，空气中弥漫着不真实的幻灭感。
莉安娜所站的野战医疗帐篷原本设在营地北缘。她现在才意识到，若帐篷当初建在南侧，他们此刻便已身处那片血腥厮杀之中。
莉安娜仍僵立原地，因目睹营地最南端帐篷蔓延开的屠杀而骇然张口。人们正从那些帐篷内外奔逃，却在奔跑中被砍倒。这场面正演变成一场大屠杀。
但她感觉天主正离她越来越近。
艾杜埃尔主啊，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您怎能容许这种事发生，我主？
科莉莎的喊声终于将莉安娜从呆滞中惊醒："快，所有人都进帐篷！立刻！"莉安娜茫然环顾四周，看见科莉莎、佩里安兄弟及其他神职人员和非神职助理正退向医疗帐篷。科莉莎注意到莉安娜动作迟缓，再次高喊："莉安娜！快进来！
莉安娜转身冲进帐篷，科莉莎立即放下入口帘幕，将众人封闭在白帆布墙内。科莉莎对众人说："我们处境极危。现在只能指望他们承认我们是圣教会的治疗师与神职人员，并施以怜悯。但切不可有任何激怒安达尔士兵的举动。现在，请聚到我身边，跪地祈祷。
科莉莎跪在帐篷中央，莉安娜、佩里安兄弟、四位治疗师和两名非神职助理围拢过来。他们面朝内圈跪成环形，科莉莎开始带领众人轻声祷告。
莉安娜能感知到同伴们散发的焦虑。她自己内心充满恐惧—帐外营地的尖叫哭喊声正逐渐逼近，周遭不断有人丧生，而他们九人至今安然无恙。她闭目热切祈祷。
艾杜埃尔主啊，求您别抛弃我们。我主，求您在这可怕的日子里护佑您的信徒。
尽管她满心恐惧，但主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她，并持续赐予她能量与活力。可祂既然在此注视着战场，为何允许如此可怕的结局降临在虔诚信徒身上？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浮现：或许主认定伊兰尼斯的征伐并不正义，反而在支持安达尔士兵？或许他们本不该入侵此地？难道这才是西伊兰尼斯军团溃败的唯一合理解释？
艾杜埃尔主啊，求您不要抛弃我们。求您保护科莉莎修女和其他人免受伤害。
她希望主已听见并回应了她的祈祷，因为祂神圣的存在感似乎正越来越近。
周围跪拜的众人都在低声祈祷，营地里恐怖的声响却越来越近。这时莉安娜听见帐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呐喊。她睁眼紧盯帐篷入口，心脏因恐惧而狂跳。
当一只手臂掀开帐帘时，呐喊声仍在持续。低哑的男声嘶吼着："阿拉娜！阿—
闯入帐篷的身影简直是死亡与恐怖的化身。他异常高大魁梧，在密闭空间里宛如擎天巨柱。带有长鼻护的头盔覆盖了头部和大半面容，只露出双眼和紧绷的凶戾嘴角。下巴染满刺眼的鲜血，胸甲与锁子外罩着安达尔蓝底战袍，但所有衣物都溅满斑驳交错的血块与碎肉—这个杀戮者今日已深陷死亡之渊。
然而他却向她逼近。带着蓬勃汹涌的生命力。辉煌炽盛的生命力。
从他身上辐射出的瑰丽情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变幻莫测。难以解读。无法参透。无数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随着每次心跳急速脉动，化作金白、漆黑以及其间所有色彩交织的虹浪向她涌来。这令她震撼失神。
那男人的双眼在营帐内四处扫视，目光迅速掠过莉安娜。他显然在搜寻什么。这时帐帘再次掀动，另外四名安达尔士兵押着个瘫软的身影进来，半搀半拖地将那人扔在帐篷地面上。当认出那个鲜血淋漓、一动不动的人时，莉安娜的心猛地揪紧—马康王子就躺在那儿，显然是这个恐怖杀手的受害者。王子腹部被可怕的鲜红色浸透。然而此刻并没有痛苦的涟漪从他身上传来；他昏迷不醒，似乎已濒临死亡边缘，感受不到可能存在的任何痛楚。
莉安娜的视线重新落回伫立在帐篷里的魁梧男子身上，被他体内那股能感知到的能量震撼。那力量在呼唤她。用蓬勃跃动的生命力充盈着她。难道这就是她一直误认为是艾杜尔主神降临的存在—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东西？尽管他外形可怖，她却无法移开视线。她没意识到自己正仰着头，张着嘴怔怔凝视着他，而周围其他人都别开了脸。
艾杜尔主神啊，请告诉我所见为何。您是否也赐予了他神力，我主？
莉安娜恍惚意识到科莉莎修女站起身向那男子走去。当年长的修女用沉稳的声音问道"骑士阁下，需要帮忙吗？"时，她暗自钦佩对方的勇气。
男子无礼地抬手抵在科莉莎脸前制止她说话。他开口时嗓音低沉带着喉音，不耐烦的威胁语气让莉安娜脊背发凉："阿拉娜在哪儿？
科莉莎答道："很抱歉，骑士阁下，我们不—
男人的手再次迅速抬起，示意科莉莎噤声。但这一次，当那双冰冷的蓝眸首次锁定莱安娜时，她感到一阵恐惧涌上心头。那目光如冰刃般锐利地审视着她。莱安娜此刻确信—他就是那个自战前数小时直至战斗全程，始终笼罩着她的外来存在的源头。而当他直接现身并投来注视时，那种感知被放大了十倍，犹如靠近炽烈赐予生命的太阳。
她也确切地知道，对方同样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他们持续对视了数秒。这人究竟是谁？他真可能是自己猜测的那个身份吗？她保持着与他的目光接触，吐出的字句却成了半窒息的低语："大人……
大人，是您吗？
但他随即移开视线，再度对科莉莎开口，嗓音依旧不带丝毫暖意："这里由谁负责？
‘是我，长官。’
我是安达尔军团统帅阿里昂·塞皮安勋爵。救治这个人，务必保住他的性命。"他指向昏迷在地的马克恩王子。
遵命，大人。"科莉莎应道，"请将他抬到手术台。佩里恩，请协助我。
四名安达尔士兵再次抬起王子，将其安置在科莉莎指示的手术台上。当科莉莎俯身检查重伤王子的脉搏时，莱安娜看见佩里恩也已来到台边协助。莱安娜本人则站起身，随时准备提供额外支援。
就在此时，莱安娜感知到那个陌生人—阿里昂·塞皮安—再次看向她。这次她没有回应他的注视，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术台周边的事务上。但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如同可触知的能量光晕在他周身盘旋涌动，时而向外奔涌，将她全然笼罩。
片刻之后，科莉莎宣布："他还活着，但非常微弱。快，佩里恩，必须卸除他的盔甲检查伤口。
两位外科医师迅速行动，割断了固定马康王子板甲的皮带。当胸甲被揭开时，王子腹部的伤口更清晰地呈现出来。马康的衬衫浸满鲜血，随着科莉莎剪开布料，王子腹部那个深邃的窟窿完全暴露。莉安娜注意到科莉莎凝视伤口数秒，随后年长的女祭司抬头瞥了眼佩里安，摇了摇头。佩里安面色凝重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怎么样？"阿里昂·塞皮安再次开口，"能救活他吗？
科莉莎沉默片刻，最终答道："不行，塞皮安大人。王子的伤势是致命伤。我们只能为他祈祷，让他安详离世，大人。
塞皮安似乎斟酌了片刻，随即摇头怒吼："这不够！如果你们珍惜自己的性命，就必须救活他！
莉安娜看见科莉莎和佩里安在男子暴怒的吼声中向后退缩。但这些互动已开始失去意义。当她凝视着马康的致命伤时，正逐渐与周围事件脱节。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准确无误且心甘情愿地滑入那种恍惚状态—这种状态曾在先前的许多时刻支配过她。
瞬息之间，她正以独属于自己的视角观察马康的伤势。伤口贯穿他的躯体，沿着利刃刺入穿透的轨迹形成凝聚的黑暗孔洞。那黑暗正以死亡之指向外渗透，蔓延至他身体的其余部分；盘旋着逼近并攫住他的心神。对着王子低语。召唤他屈服于这不可避免的死亡。
在某个仿佛极其遥远的地方，莉安娜听见科莉莎惊恐地回应道他们已无能为力。那是腹部创伤，是致命伤。但年长女子的对话似乎正发生在另一个遥远的场景中—一个此刻与莉安娜截然分离的世界。
在莉安娜的世界里，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几乎以分秒碎片的速度向前推移。此刻存在的只有她、王子和那道伤口。还有另一个存在—近旁焕发着生命脉动的艾里昂·塞皮安，他的靠近持续向莉安娜轰击着能量与力量。这种冲击让她感觉仿佛艾杜埃尔神正驻于她体内，使她焕然新生，将她塑造成实施神谕行动的器皿。
她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在王子的伤口上，未察觉自己正伸着手臂走向手术台。马克恩王子伤口处的黑暗漩涡不断扭动搏动，她知道这致命拥抱正逐渐吞噬受害者的生机，即将完成它的死亡使命。
远处有个声音—是柯莉莎？—正在询问她的举动，但通往手术台的道路已为她清空。当她矗立在王子身旁手臂直指其躯时，隐约能听见柯莉莎的反对声，随后那个陌生人—艾里昂·塞皮安—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柯莉莎和其他人不得干扰莉安娜的行动。
莉安娜曾凭借艾杜埃尔赐予的力量拯救过肯内特。但就在数日前，她却在运货马车后放弃了拯救垂死少年的尝试。由于畏惧旁人的目光，她甚至决定不作任何尝试。即便当时鼓足勇气，她也怀疑自己是否拥有足够力量来愈合伤口挽救少年。
但此刻，力量正如洪水般在她体内奔涌。无论源于艾里昂·塞皮安本身或是他的作为，这充盈欲溢的能量已蓄势待发。她被一种压倒性的使命感和神圣恩典所笼罩，使得恐惧与隐瞒都变得无足轻重。这份力量是艾杜埃尔神的恩赐，理当被倾注而非隐藏。
艾杜埃尔神啊，请助我拯救马克恩王子。
她的手臂指向伤口，感觉有看不见的灵性手指从自身螺旋而出，闭合在王子皮肉内外盘踞的黑暗之上。连接着王子，连接他的意识，连接着这本会夺走他性命的创伤。
这些无形的幽灵手指再次缠绕包裹住伤口的黑暗。先前在肯尼特身上，那具被疾病侵蚀的躯体里，她只是将病痛强行撕出，便治愈了他。但这次不同。这次她必须接合被切断的血肉，必须修复被撕裂的组织。
就在这间屋子里—包括阿里昂·塞皮安在内的五名安达尔男子在场，还有科莉莎修女带领的治疗师团队—莉安娜在众人面前向世界展露了她的力量。无形的手指开始编织撕裂的血肉，修复穿透性创伤，将残余的黑暗从王子体内剥离。
感谢您赐予这份礼物，艾杜尔主。我以您的名义施行此术，吾主。
力量如洪流般贯穿她全身，在超然的精神状态中，她注意到自己正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能量正沿着她与王子之间的连接奔涌。这个陌生人，阿里昂·塞皮安，正在为她输送力量。若非他的临近，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完成这般伟业。
但藉由这位陌生人蓬勃的力量加持，她的能力正在挽救马康的生命，治愈他的创伤。被拽出王子体外的黑暗瞬间被碾碎湮灭，当黑雾消散后，原先的伤口再度显露。
几分钟前还存在着可怖窟窿的地方，如今只余一道粉色细痕覆于愈合的皮肉之上，几乎看不出这里曾遭受过致命创伤。王子的胸膛平稳起伏，全然不见濒死之态。
霎时间，强烈的疲惫感席卷了莉安娜。她拯救了马康王子，在满屋众人眼前展现了堪称神迹的壮举，但此刻她已筋疲力尽。
她感觉自己正从恍惚状态中苏醒，突然感到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她伸手扶住手术台边缘试图保持平衡。环顾四周，她看见周围人们的脸庞，大多带着惊奇与敬畏的神情。科莉莎张大着嘴，年长的治愈师正用孩童般欣喜的目光注视着莱安娜。
随后，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让莱安娜转向那个陌生人。她凝视着艾里昂·塞庇安，明知正是此人助她完成了奇迹。他的表情难以捉摸，但目光却似要穿透她的灵魂。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什么？认同感？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觉得自己也认得他，甚至记得他。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莱安娜醒来时已置身于一顶小帐篷内。她缓缓睁眼打量四周，辨认出自己所在之处。她正仰面躺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向左望去，她惊讶地发现马克恩王子就躺在邻床，陷入沉沉的睡眠。
你也救了肯尼特，对吗？"科莉莎修女轻声问道。莱安娜抬头望去，看见年长的修女正坐在帐篷入口处。从这位治愈师身上散发出的情绪令人困惑。
是的。"鉴于科莉莎等人目睹的一切，莱安娜认为隐瞒毫无意义。
‘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想…是艾杜埃尔主赐予我这份力量，让我践行他的旨意。
这太不可思议了。你刚才所做的…简直是奇迹，莱安娜。我从未见过这等景象，唯有奇迹二字可以形容。你治愈了马克恩王子，将他从死亡边缘带回。最后时刻，你周身笼罩着金色光芒。我亲眼见证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因为我明白自己正在目睹神迹。艾杜埃尔与你同在，莱安娜，我们都看见祂藉由你施展神威。
莱安娜脸颊泛红："我一直不得不保守这个秘密，修女。在世人眼中，现在的我是个危险的异端。
‘在我眼中并非如此，莱安娜。完全不是。不，对我而言，你是我此生遇见的最重要之人。想到我竟有幸结识一位受艾杜埃尔如此眷顾之人，还曾担任过你的导师，我深感荣幸。’
莱安娜感到窘迫，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位远比她年长且经验丰富的妇人如此澎湃的赞誉。‘其他人呢，科莉莎？’
‘佩里恩和其他人都还在野战医院。奉命照料安达尔的伤员。我是被下令来此照看你们二人的。’
‘那位……在哪里？’莱安娜无法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阿里昂·塞皮安勋爵？那人着实可怕。你绝对想象不到他看你的眼神，莱安娜。他还问了我许多问题。关于你的。他说今天晚些时候会回来找你，需要与你谈话。你必须对他万分小心。’
‘究竟发生了什么，科莉莎？我们的军队呢？’帐外已无战斗声响，唯有战场上负伤幸存者不时传来的痛苦哀嚎。
‘我们败了，莱安娜。一败涂地。西伊兰尼斯军团已被歼灭。这对我们的国家和王子而言都是悲惨可怕的一天。’科莉莎眼角似乎还带着泪痕。‘他们屠杀了我们数千人，其余人似乎也都被俘。我们这些幸存者如今都成了俘虏。’
‘你查看过外面的情况吗？’
‘没有。我不被允许外出。帐篷周围有八名守卫。我曾掀开门帘窥视，但视野有限。我们必须待在这里等候通知，并看守王子。’
莱安娜再次望向马康王子。‘他还好吗？’
‘还好。和你一样精疲力竭，尚未苏醒。但还活着，莱安娜！活着！肯内特也是。多亏了你和你的奇迹之力。你也活着，莱安娜。仅此一点就足以支撑我度过这黑暗的一天。我们虽失去了一支军队，但圣教会得到了一位活圣人。愿艾杜埃尔保佑你，孩子。’
那天傍晚，安达尔士兵来到帐篷接走莉安娜时，马尔康仍未苏醒。濒死经历显然耗尽了王子的体力，但科莉萨对他的状况倒是颇为满意。
走出帐篷时，莉安娜能尝到空气中残留的烟熏味。焚烧伊兰尼斯阵亡者的柴堆整天都在燃烧。这些不幸的士兵不会有死亡仪式，莉安娜望向其中仍在燃烧的火堆，默默向艾杜尔作了段哀悼祈祷。
莉安娜被带往印有自家王子鹰徽的帐篷。走近时，她看见若干安达尔军官正从帐内走出。来到入口处，她发现阿利昂·塞皮安勋爵正独自坐在长桌尽头。桌端摆放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食物，莉安娜空瘪的胃袋顿时发出饥鸣。
‘莉安娜·库珀祭司。请入座与我共进晚餐。’
他的嗓音不似初次相遇时那般粗粝沙哑。他已卸去全部盔甲包括头冠，并显然在更换干净衣物前清洗过。此刻她能看清他的面容—蓝眸与硬朗下颌勾勒出非凡的英俊相貌，与当初冲进医疗帐篷时那副骇人模样判若两人。
感谢您，塞皮安勋爵。"她谨慎地说着落座。再次靠近他时，她能感知到那股流动的活力与能量气场，当这股气息涌入身心时令她精神一振。同时她能察觉到他强烈的情绪波动，但这些情绪仍难以解读，环绕他的气场似乎干扰着她的感知。不过相较于刚结束战斗时，他能量与情绪的强度已大为减弱。难道在这段间隙里，他让自己平静下来了？
艾杜尔主啊，请保佑我与这人共处时的安全。
请叫我阿利昂。我能否称你为莉安娜？修女或母亲之类的称呼太过拘礼了。"此刻他的嗓音甚至堪称温柔，举止也显得分外友善。
“是的，阿瑞安。请叫我莉安娜。”她保持着矜持与礼貌，同时带着谨慎。她无法忘记他先前的行为，也无法忘记这个男人是导致数千同胞死亡的敌軍领袖。无论他现在如何伪装自己，这都是个危险人物。
“我为今日早些时候的无礼与威胁致歉。置身于那场屠杀之中…被这场侵略逼迫着做出那些事，会让人丧失理智，丢掉体面。莉安娜，无论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如何，我并非怪物。”她没有回应，他继续道：“我邀你共进晚餐是因为我目睹了你的壮举。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简直是奇迹！”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最终她只淡淡道：“随你怎么说。”
他皱眉道：“向主起誓，我确实这么认为。现在请诚实地回答我，莉安娜—在看见我之前，你是否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她迟疑片刻答道：“是的。”
“我也能感知到你，莉安娜。相遇前数小时我就感受到了你的临近。我们之间存在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还有第三人。你是否做过那个梦？”
‘什么梦？’
她当然猜到他所指为何，但在多说之前需要确认。此前在艾杜埃尔守卫军军官的帐篷里，她曾因类似问题被以异端罪名威胁审问。但此刻他的询问方式截然不同—带着急切甚至兴奋，眼底浮现出少年般的赤诚，这让他更具吸引力，也让她更容易忽视他潜在的危险性。
“那个梦。若你经历过必然明白—那座山，蜿蜒的小径，那扇…”
“门。”她接完他的话，震惊中夹杂着战栗，“是的，经常梦到。”
艾杜埃尔主啊，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还有其他人共享这个梦境？
‘那太神奇了！我也是！总是这样！Allana也是！而且我们都有力量，Leanna。我的力量与你的非常不同，但仍然是力量。怎么可能，三个有奇怪力量的人都能一遍又一遍地做同一个梦？’
‘我不知道。’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我的力量是……来自Aiduel大人的礼物。’
他的急切被一种疑惑的皱眉取代。‘来自大人？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Aiduel大人，请原谅那些缺乏信仰的人。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她礼貌地回答。他回应的怀疑语气表明他认为她的评论是胡说八道，但她拒绝让这影响她。‘Allana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表情再次变化。‘另一个。像我们一样。现在，我不确定她在哪里。但我保证我会再次找到她。’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带着如此炽热的激情，以至于Leanna立刻怀疑他是否爱上了这个叫Allana的女人。
有无数的问题她现在想问他；关于那个梦，他的力量，以及另一个女人Allana。但尽管他表面友好，Leanna首先想弄清楚的是他对她的意图。
‘我知道你赢了这场战斗，Arion。而且我意识到我们似乎拥有某些……不寻常的特质。我感谢你以礼相待，尽管我是敌军的一员。但我和Colissa以及其他人会有什么下场？’
‘我们会有很多时间讨论这个，Leanna。你们当然都会成为战俘，直到战争结束。你们的大多数幸存者将被送往战俘营。其他治疗师会被安排在我们的野战医院工作，直到我决定释放他们。但我不会把你送去营地。Markon也不会。不，从今以后，我会让你们两个留在我身边。’
‘所以，我要成为你的囚犯？’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但你不会被戴上镣铐、捆绑或关押。而且只要你遵守我的规则，你会受到良好待遇。’
“那么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阿瑞昂大人？”她忽然觉得有必要提醒对方他的头衔，以及此刻横亘在两人之间巨大的权力鸿沟。
‘请叫我阿瑞昂，莉安娜。其一，我需要你确保马康存活，这样我才能设法终结这场战争。但若仅为此，我大可直接指派你的同僚科莉莎。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能与之探讨梦境与能力的人，一个能助我更深理解这些奥秘，能共享知识的对象。’
‘所以您要囚禁我，强迫我配合？’
他再度蹙眉。“我绝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莉安娜。尽管这是战争时期，你作为敌俘无论是否愿意都必须接受我的监管。不过…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对此充满好奇？”
她确实心怀同样的探究欲，但回答仍波澜不惊：“好吧。”
他顿了顿，显然在斟酌措辞：“能和你做个交易吗，莉安娜？”
她戒备地迟疑道：“什么交易？”
“我承诺会信任你，莉安娜。这或许鲁莽，但你身上某种特质让我觉得—若你以誓言保守我的秘密，便是最值得托付之人。届时我将知无不言，关于那个梦和我的能力，全部真相。而作为交换，我只向你提一个简单的请求。”
“什么请求？”其实她早已猜到答案。
“请你同样对我坦诚相告。若你应允，我此刻便以誓言保证：你诉说的一切都将成为你我之间的秘密。当然，这承诺的价值…取决于你是否认为我值得信任。”他凝视她片刻，嘴角浮现的笑意让那张属于领主与军人的面容透出几分藏匿的顽童气质，“你觉得我能信任吗，莉安娜？”
她回以沉默的注视。
艾杜埃尔大人，请以您的智慧指引我的抉择。
终于，她准备好回应了。尽管他是那样的人，尽管他们初次相遇的情形如此血腥，但她对自己的答案十分确信。
‘是的，阿瑞安。我想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