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艾兰娜
公元768年,升天纪元后
当梅尼昂·撒切尔队长回来取外套时,艾兰娜仍在纠结是留在塞普索姆还是逃离此地。
他来取衣服那天再次出现在她家中时,艾兰娜不禁脸红—她想起自己险些引诱他的那个瞬间。今日他再次穿着军装,与上次来访时一样英俊逼人。
他在她面前试穿了外套,显然对结果十分满意。支付完衣服费用后,她说:“感谢您选择我来制作这件衣物,梅尼昂队长。如果您或尊夫人日后需要我的服务,请随时再来找我。”
他点了点头,用略带迷离的眼神看着她。两人之间仍存在着未言明的性吸引力,仿佛他也清楚两周前他们距离逾越雷池仅有咫尺之遥,并且这些日子始终惦记着她。"我会的。当然。
如果您还认识其他可能需要聘请我的人,若能代为引荐,我将不胜感激。
他再次点头。片刻后,当他正要离开她的住所时却停下脚步说道:"说起来,既然您提起这事,我确实可以为您引见一个人。对方能提供大量工作机会。
正是由于撒切尔的这个偶然念头,三天后艾兰娜首次沿着塞普索姆的主街道向山顶城堡走去。她受邀会见艾米·兰德尔—撒切尔上尉曾介绍说此人是塞皮安家族的管家。艾兰娜明白兰德尔掌管着城堡里所有的仆人。
自从来到塞普索姆后,艾兰娜为自己缝制了新衣裙,此刻正穿着它力求展现最得体的形象。尽管尚未决定如何应对艾杜埃尔卫士正在追捕塞拉娜·德·莫尼斯的消息,但她仍决心要顺利完成这次会面。因此,若之后选择逃亡,这次与兰德尔的会晤或许毫无意义。但倘若决定留在镇上,她必将全力以赴争取积极的结果。
当逐渐靠近城堡时,她越发感受到这座要塞的巍峨气势。城墙至少高达八米,宏伟的石砌墙面上规律地耸立着圆形高塔。行至城堡大门前她回眸远眺,海港延伸至远方的景致令人惊叹。她从未站在这座城镇如此高处,眼前出乎意料地展现着旖旎而宁静的画卷。
这里很美呢,兰娜。塞普索姆不是更像家的感觉了吗?如果必须离开这里,会很难过吧。
二十分钟后,获准进入城堡大门的艾兰娜与艾米·兰德尔相对而坐。这位年过五旬的女性灰发如银,丰腴的身形呈梨状曲线。
“这么说,你是个裁缝?”兰德尔的声音沙哑且带着市井腔调,但透着股机灵的劲儿。
“是的,夫人。我在北区工作了好几个月,是我母亲教的手艺。”
‘撒切尔给我看了那件夹克,做工确实不错。’
‘多谢夸奖。那确实是桩好活儿。’
‘知道这儿要招人做什么活吗?’
“大体知道。撒切尔队长说有不少缝补改制衣物的活儿,可能还有些别的,但他说得不太具体。”
“确实有别的事。这个稍后再说。你是外乡人?”
“是的。”阿兰娜微微一笑,“我这口音恐怕瞒不住人。”
‘从哪儿来?’
“ Dei Magnus 的 Dei Aiduel,夫人。”阿兰娜再度搬出那套托词,“我母亲是 Dei Aiduel 人,但父亲在我很小时就离家了—他是安达尔来的水手。去年母亲过世后,我想来寻找父亲。母亲提过他可能在塞斯索姆,但我没找到。”
“我们通常不招外乡人。即便要录用也得先请示杰里昂大人,明白吗?”
‘杰里昂大人?’
“公爵的儿子。你很快就能见到他,总板着脸的那位。公爵外出期间由他主事,就像现在这样。”
‘明白,夫人。’
“你长得可真俊俏,是吧?不不,说俊俏都委屈了,该说是标致。肯定整天都得赶苍蝇似的打发男人吧?”
阿兰娜脸一红:“没您说的这么夸张,夫人。”
“得了吧!你心里有数。要是雇了你,这儿的小子们准得谢我。”她突然咯咯笑起来,随即又正色道,“说话也斯文,比我打过交道的裁缝都讲究。怎么回事?”
‘家母受过教育,夫人。她教我谈吐礼仪,还教我读书写字。’
‘哦?这么说你受过些教育?有意思。目前我手下的人里只有我能读会写。能有第二个会读写的人肯定是个帮手。’
‘我很乐意效劳,夫人。我能读会写,还会算数。’
‘这很有用,姑娘。那我给你讲讲工作内容?’艾兰娜点头。‘主要是缝纫活儿。这儿很多人需要修补衣物。偶尔也要做新衣裳,或者修补城堡里的家具摆设。你接替的那位年纪太大,手指变得迟钝笨拙,我只能让她走了。现在这些活儿都得外包,花费实在太大。想找个人接回来自做。’
‘好的夫人。这是全职工作吗?’
‘当然。你得停止为其他人干活,因为我可能还会安排别的事。但不是粗活,记住。不用洗餐具、倒夜壶,没有那种杂事。而是协助城堡活动、宴席侍应这类工作。姑娘,你愿意屈尊做这类事吗?’
‘我想我可以,夫人。’
‘现在想想,有个会读写算数的人能帮我省不少心呢。’艾兰娜再次点头,明显感觉到对方喜欢自己,面试进展顺利。‘你在北区有住处?’
‘是的,夫人。’
‘你可以不住城堡,但这份工作包住宿更好。而且能省你不少开销—城堡附属建筑提供免费房间,每日还包两餐。’
他们接着开始讨论这个职位的具体条款。在此期间,阿兰娜始终想着那位女士的话。如果她能在此获得职位,在城堡工作生活,或许就能长期避开尼奥尼亚·德·帕勒尔和艾杜埃尔卫士们的视线。若能隐姓埋名一两年,世人大概早已遗忘在逃的塞拉娜·德·莫尼斯和她正值青春的女儿。届时她将能自由地重启人生。
那么,"会议临近尾声时,艾米·兰德尔开口道,"对这个职位有兴趣吗,兰娜?
抓住机会啊兰娜。这可比你其他所有选择都要好。
阿兰娜对年长的女士回以微笑:"是的,夫人,我想我有兴趣。
接下来的第三天,阿兰娜向尼奥尼亚告知了自己即将返回迪·马格努斯的消息。
真的吗兰娜?非走不可吗?"听到消息时,这位年轻女子显得心神俱乱。阿兰娜确信自己看见这位卫士快速眨动着双眼,强忍着泪水。
恐怕是的。我本希望在此找到父亲,却未能如愿。而且我想家了,尼奥尼亚。我已经退租了这里的住所,下周就动身。
谎言如今竟能如此轻易脱口而出啊,兰娜。但你必须这么做。
可这太不公平了!我会非常想念你的。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兰娜。
我也会想你的。"事实上,阿兰娜确实会怀念这位来自故国的淳朴女子,她多希望两人能在另一种境遇下相遇。"等我安顿好后会给你写信的。"虽然心知自己永远不会寄出那些信。
尼奥尼亚仍在眨着眼,眼圈泛红:"我会期待的。也定会回信给你。但我真的会非常想念你。
阿兰娜将手搭在对方臂膀上,轻拍着给予安慰。尽管对尼奥尼亚的反应心生怜悯,她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正是这位年轻卫士的存在,才迫使自己不得不放弃这个家园。
狠下心来,拉娜。这对她来说或许很残忍,但是她逼你不得不这么做。她一句无心之言仍可能置你于死地。或者…本可能让她自己丧命?
几天后,艾兰娜接到艾米·兰德尔的通知,确认杰里恩勋爵已同意她接手这份工作。不久后,她退租了塞斯索姆北区的房子,将所有物品搬进了城堡。
她在城堡里的房间几乎配不上"房间"这个称呼。实际上它甚至不在石砌城堡主体内,而是位于广阔城堡庭院中的一栋木质附属建筑里。除艾米·兰德尔外,所有住宿的女仆都住在这栋附属建筑中。每人仅有一个小房间,配着一张单薄窄床、一个衣柜和一个脸盆。艾兰娜谨慎地将钱袋藏在衣柜最底层,用一堆衣服掩盖着。她始终随身携带着那把匕首。
她很快适应了城堡的生活节奏。经历过过去几个月的孤寂时光后,她很享受被这么多人环绕的感觉。起初,周围的士兵和仆役都视她为异类—男人们会盯着这个异域风情的陌生女子看,已婚妇女则对她充满戒备。因此最初她待人接物都保持着拘谨。
但渐渐地,人们习惯了她的存在,她也适应了新的日常。由于前任被迫离职积压了大量工作,她需要处理的事务格外繁多。虽然终日忙碌,她却乐在其中。
坚持一两年就好,拉娜—她时常告诫自己。在这里躲上一两年,你就能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可以开始新的人生。自由的人生。
在城堡的最初几周里,艾兰娜见到了塞匹安贵族家族的若干成员,并通过艾米·兰德尔了解到更多关于这个家族的信息。
女管家办事井井有条,对下人要求严苛,却也是个爱说闲话的长舌妇。兰德尔很快喜欢上阿拉娜,视她为"仆役中唯一有教养的人",干活时总挨着她坐。这使阿拉娜有机会听闻不少关于塞皮安家族的故事。
阿拉娜了解到府中仅有两名家族成员。其一是杰里恩老爷,相貌英挺却面色阴沉,显得不易亲近。最初几周她只远远见过他,未曾直接接触。从艾米口中得知,这位公爵的长子日后将继承爵位。艾米还透露杰里恩会主事数周,直至公爵游历归来。
杰里恩老爷成婚了吗?"某日她坐在艾米身旁做针线时问道。
哎哟,哪能呢!"艾米笑出声,"怎么,看上他啦?丫头可要当心哟!"她咯咯笑着,"那位爷眼光挑得很呐。听说公爵这几年一直想给他安排婚事,可他压根不接茬。说不定就等着找个俊俏小绣娘呢,你说是不是?"她又发出一串笑声,引得阿拉娜也抿嘴微笑。
卡莉恩是公爵最年幼的孩子,这个少女在阿拉娜看来相貌平平且羞怯内向。最初几周里,阿拉娜与她的接触仅限于短暂交流。
艾米对卡莉恩也有番评价:"那小可怜真叫人心疼。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亲娘又去得早—公爵夫人害痨病没的,就跟那年带走许多好人的恶疾一样。愿艾杜埃尔庇佑他们的灵魂。
‘她母亲去世了?’
‘可不是嘛!怕有十来年了吧?那时卡莉还是个小不点呢。太叫人难过了。’
确实令人悲伤。"阿拉娜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毫无防备地补充道:"我娘也是这么没的。
当阿米·兰德尔伸手轻拍她的手背时,她既惊又喜。"哎呀,那也很令人难过呢,姑娘。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了。咱们聊点开心的事好不好?
随后阿拉娜问起家族其他成员的情况。这位年长的妇人顿时眉开眼笑:"哦?这可有意思了。他们家还有个二儿子,叫戴林。但你能信吗?他居然被逐出家门了,跑去圣地参战。说真的,当时可把大伙儿惊着了。戴林也是个妙人儿,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特别能逗我笑。"像是为了佐证这番话,她想起什么趣事似的又咯咯笑起来。
我能想象。"阿拉娜应道。
再说小儿子艾里昂,哎哟,那孩子长得可真俊,确实英俊。只要他在附近,我就提醒这儿的父亲们都得把女儿看紧喽。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他见着你,保准也会像其他男人那样被你迷住。
‘他现在在哪儿?’
噢,在皇家学院进修呢。说要当骑士还是什么的。等他回来穿上制服,我敢说肯定特别帅气,确实很英俊。不过据我所知还得等十八个月,这段时间你就只能凭空想象啦。或者跟我一起对着帅气的撒切尔队长流口水呗。"说着她又咯咯直笑。
阿拉娜莞尔:"我可能真得考虑这么做。
但愿在这个艾里昂回来之前,你早就离开了吧,兰娜。
阿拉娜还有个问题:"那公爵呢?他后来再娶了吗?
“康兰公爵?哦,那可不是,”年长的妇人摇头强调道,“他硬得像钉子,我们的公爵。那么强势的一个人,从小就把我们统治得服服帖帖—那会儿我差不多还是像你这样的小丫头呢,信不信由你。伟人啊,我们都愿意为他献出生命,真的。可当年他和公爵夫人在一起时,简直像只惹人怜爱的小狗。夫人去世时,可真是伤透了他的心。伤透了啊。打那以后他就完全变了个人。要知道他那会儿还年轻着呢,其实现在也算年轻。多好的黄金单身汉,我敢说多少贵族小姐恨不得砸穿城堡墙壁来当新公爵夫人。但他不会续弦的。那位是他一生挚爱,自此再没看过别的女人一眼。真叫人唏嘘。”
艾米继续摇着头,显然还在追忆公爵夫人离世带来的悲伤,阿兰娜只得强装肃穆。然而她忍不住又暗自思忖。
我打赌你能让他注视你哦,兰娜。只要你想。
–
住在城堡附属建筑的小房间里,并未缓解阿兰娜夜间的煎熬。事实上,单薄的木板墙隔开的相邻房间,反而让她更难获得渴求的安眠与慰藉。
首先,当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持续侵扰她的夜晚时,她对自己辗转反侧的睡态愈发敏感。邻屋女仆们时常对此议论纷纷,多半带着不赞许的语气。阿兰娜只能歉疚地耸耸肩—若她知道如何阻止这个梦境,早就这么做了。
其次,她的情欲并未随时间消退。她依然渴望重演与拉布纳的那段经历,只是如今在深夜自我释放变得愈发困难。
撒切尔确实是城堡里最英俊的男人,阿兰娜有几次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思忖着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什么。有时这种凝视会得到回应,且持续时间超出了应有的分寸。不过阿兰娜后来见到了撒切尔的未婚妻,此刻她很庆幸自己没有试图引诱他。
尽管如此,她心中仍充斥着未被满足且日益滋长的渴望,她知道迟早需要采取行动。要么是撒切尔,要么是别人。
在塞皮安家族居住一个多月后,康兰·塞皮安公爵结束了旅行归来。
当公爵的船出现在港口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家族仆役间顿时陷入一片忙乱。艾米·兰德尔立刻哄劝多名仆人打扫公爵的寝殿和主宴会厅。接着她又开始训斥厨房人员,确保他们能为主人的归来准备好盛宴。如果公爵当晚要求设宴接风,阿兰娜自己也将被征调去协助侍餐。
阿兰娜看着杰里恩勋爵、撒切尔队长和若干武装士兵骑马出堡,猜想他们是去迎接归来的公爵。她终于能见到这个让家臣们产生恐惧、敬畏乃至忠诚等复杂情感的男人,内心充满好奇。
在笼罩着城堡的忙乱中,她找到庭院里一处荫蔽的角落藏身,准备观察情况,期待杰里恩勋爵的迎宾队伍早日归来。
阿兰娜立刻认出了她认为应该是公爵的男子。进入城堡领地时,他正与长子并肩骑行。虽然相隔甚远,但她仍能看清老塞皮安的面容。他外表平平:黑发,粗犷英俊的脸庞,中等身材但体格结实肌肉发达。然而他举手投足间有种引人注目的特质—这是个早已习惯他人服从的男人。
阿兰娜注视着科伦公爵和他的儿子下马,第三位年长的男子也加入了他们,她猜测那便是查尔·科斯。当公爵穿过庭院走向主城堡时,阿兰娜看到家仆们在他经过时纷纷鞠躬或行屈膝礼。他以一种从容的威严回应这些敬意,她能听见他与几位家臣亲切地谈笑风生。
这是个掌权者,拉娜,她告诉自己。统治塞斯索姆乃至整个西卡纳萨的男人。这就是权力的模样。务必小心。
当晚宴会大厅确实将举办盛宴,公爵及其家人出席,几位资深家臣亦在受邀之列。阿兰娜不在此列,她被艾米·兰德尔征召来协助布置宴会厅,并负责餐饮服务。
即便只是以仆人身份参与城堡活动,阿兰娜仍兴奋不已。为做好准备,她梳理了如瀑的黑发任其垂落肩头,还决定穿上最好的晚礼服,满意地看着衣裙紧密贴合身体曲线的模样。
你会是全场最美的女人,拉娜。何必为此羞怯?
塞皮安家族成员与顾问查尔·科斯就座于中央主桌,另外四张餐桌主要就座的是家族士兵及其配偶。阿兰娜被分配服务其中一张副桌,而艾米·兰德尔直接负责公爵及其随行人员。
阿兰娜能感受到穿梭厅堂时投来的目光。来自她服务的士兵们—他们在妻子身旁努力掩饰打量她的视线;来自那些士兵的妻子—其中不少人仍对这个迷人的异邦外来者心存戒备;她还能感受到来自中央主桌的注视。
并非杰里昂大人。不,塞匹安家族的长子似乎照旧未曾察觉她的存在。年迈的查尔·科斯也未留意。但公爵本人却注意到了。有几次她瞥向他的座位,恰撞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直视自己。初次目光相触时,两人意外对视,她随即红着脸移开视线。第二次她稍添胆量,迎着他的注视停留片刻,才垂下眼眸。
他注意到你了,兰娜。你是故意要引起他注意的吗?
夜宴将至尾声,满堂宾客畅饮甚酣时,艾米·兰德尔悄步挪到阿兰娜身旁。"兰娜?
‘夫人有何吩咐?’
公爵想见你。说没认出你是谁。想知道你的来历。
阿兰娜心中涌起忐忑,却夹杂着明确的兴奋。"现在吗?
就现在。记住,每句话结尾都要称他'大人'。初次见面要行屈膝礼。别给我丢人现眼!
阿兰娜走向公爵的宴桌。她看见对方正握着右手的酒杯,注视着她与艾米的短暂交谈,此刻正凝视着她趋近的身影。她在桌首旁停步,向他微微屈膝。"大人。
艾米·兰德尔紧随其后:"大人,这位是兰娜·马罗内。裁缝师,也是您家仆中最新的成员。
公爵的目光仍锁定在阿兰娜脸上,沉声道:"我向来以识得所有仆役为荣。但你显然非塞斯索姆本地人。你从何而来?
‘来自 Dei Magnus,大人—’
康兰公爵立即转向杰里昂和艾米·兰德尔:"你们竟雇了个 Dei Magnun 人,进我的府邸?
公爵话音中明显的寒意让阿兰娜微微一怔。杰里昂似乎也被父亲的反应惊得面色发白,迟疑片刻才答道:"是的父亲。艾米面试过她,而且她在受雇前已在塞斯索姆工作相当长时间。是吧艾米?
“而且她是个好工人,大人,”内务总管补充道,显得慌乱不安。“非常好的工人。也很受欢迎。”
公爵再次看向艾拉娜,表情严厉。她突然担心他先前的注视可能并非她所想的那样,而是出于对她异国外貌的怀疑。
“或许吧,”公爵说。“但她来自迪马格努斯。你应该明白这为什么重要吧,杰里恩?儿子,是你亲自面试她的吗?了解过她的背景吗?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吗?”
杰里恩面露窘迫。“没有,父亲。”
“无妨,”公爵停顿片刻后回答,接下来的语气显得更为缓和。“这几个月你事务繁多。几乎太多了,而且都完成得很好。无妨,儿子。”他随即再次抬眼看向艾拉娜。“很好,拉娜·马罗内。明日某个时辰我会召见你。我想更详细了解你的背景。接到传召时务必前来。”他深邃的黑眸直直锁定她的眼睛,艾拉娜惊惶地意识到—他似乎完全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她所犯下的罪行。
‘遵命,大人。’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拉娜?更糟糕的是,如果他盘问起来,你的说辞能撑多久?之后他又会如何处置你?
次日下午三时,一名卫兵前来通知艾拉娜:康兰公爵要求她立即前往寝殿。当她匆忙完成手头工作时,卫兵仍在旁等候—显然是要亲自押送她前往。
保持冷静,拉娜。牢记你的说辞。咬定不放。要勇敢。
前夜她曾动过逃离城堡的念头,但权衡之后认为:对宴会上公爵的言论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实属过度。况且逃亡本身就会引起怀疑。
自与康兰公爵交锋后,她不断在脑中演练伪装身份的细节,这让她整日工作都心神不宁。她竭力确保故事没有明显漏洞破绽。然而当来到城堡主塔内公爵寝殿门外时,她的心脏仍止不住地狂跳。
卫兵敲了敲巨大的橡木门,听到里面传来喊声示意后推开门。阿兰娜随着士兵走进前厅,看见公爵正坐在靠远墙的书桌前。房间右侧有扇敞开的门廊,阿兰娜注意到那直接通向更大的房间,似乎是公爵的卧室。
康兰公爵抬头看向阿兰娜。"啊,她来了。你好啊兰娜,请坐。"他指向距自己两米远的椅子。"多谢你找到她,卡洛。你可以退下了。但守在外面,以备我传唤。
卫兵点头致意,转身离开房间并带上了门。阿兰娜在椅子上坐下,与公爵面对面。
他沉默地凝视她数秒,目光如炬地锁定她的眼眸,在这穿透性的注视下她感到紧张。他穿着灰色束腰外衣,衣料下明显可见肌肉发达的手臂和魁梧体格。她注意到他腰带皮鞘里别着一把匕首。"那么,兰娜,"他终于开口,"在这里工作还愉快吗?
是的,大人,"她回答,"我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为艾米夫人服务。
很好,非常好。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我习惯亲自了解所有家仆。可以吗?"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既不算友善也不算威胁。
‘好的,大人。’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城堡工作的?’
‘五周前,大人。’
‘嗯。那之前是何时来到塞斯欧姆的?’
阿兰娜停顿片刻计算时间,特意多加两个月以与罗尼斯的死撇清关系。"九个月前,大人。
‘具体是从哪里来的?’
迪艾杜尔,大人。"她再次搬出准备好的说辞。
啊,迪艾杜尔。美丽的城市。我去过那里,你知道。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我仍记忆犹新。美妙的大教堂!还有市政广场那些惊人的喷泉!绝对壮观,不是吗?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的,大人。确实壮观。
‘那么,拉娜·马罗内,请允许我这样问。为什么像你这样年轻—请恕我直言—又美丽的姑娘,会从辉煌壮丽的戴艾杜埃尔城远道而来,到一个异国他乡,来到塞普托姆这样平凡得多的小镇?’
他觉得你很美呢,拉娜。记住这一点。
阿兰娜再次复述了她准备好的说辞:‘大人,我母亲来自戴艾杜埃尔。但她去年去世了,死于消耗病。’她刻意说出最后这个词,停顿片刻观察他对死因的反应。然而他外表并未显露任何情绪。‘我父亲在我很小时就离开了我们,是安达尔来的水手。母亲去世后,我决定试着找他。母亲说过他可能在塞普托姆,但我至今没找到。现在我觉得希望渺茫了。’
‘真令人难过。确实非常遗憾。顺便对您的丧亲之痛表示慰问,愿您母亲的灵魂与艾杜埃尔同享永恒安宁。’
‘谢谢您,大人。’
你该对他妻子也说同样的话吗,拉娜?
但没等她理清这个问题,他又继续说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拉娜?或许我可以帮你寻找?’
她同样准备了答案:‘康纳·安达尔森,大人。任何帮助都将不胜感激。’她知道这是个很常见的安达尔名字。
‘我相信会的。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迟疑道:‘来城堡吗,大人?’
‘不。来塞普托姆。从戴艾杜埃尔过来。你怎么来的?’
‘乘船,大人。客运船只。’
‘船名是?’
她对此没有准备答案:‘我不记得了,大人。’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她的眼睛:‘真的吗?’他停顿片刻后继续,‘不过没关系,拉娜,若是记不得也无妨。丧亲之后您肯定非常悲痛。那艘船是直达这里的吗?中途有没有停靠?’
‘直达的,大人。’
保持镇定,拉娜。只管快速而自信地回答。别表现得像个说谎者。
‘好的。然后你在镇上开了一家裁缝店?据我了解,你曾为撒切尔船长做过活儿,这才让你有机会见到艾米?’
‘是的,大人。’
‘很好。回答得非常清晰,拉娜。连贯又全面。’他顿了顿,靠坐在桌沿,‘除了船名那件事。尽管你遭遇丧亲之痛,但连乘坐的船名都记不住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尤其像你这样受过教育的姑娘,艾米说过你居然还识字会写。’他忽然前倾身子,她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威胁。
‘您说什么?大人?’
‘你的故事有几处破绽,拉娜。第一,这对你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本地与迪艾铎之间根本没有直航客船。’他冷笑,‘这是贸易港,我经营了三十年。塞斯索姆所有航线我都了如指掌。而你声称乘坐的那条?根本不存在。’
她霎时脸色惨白:‘抱歉大人,我可能说错了。让我想想—’
‘第二!’他冷声打断,‘迪艾铎城市广场根本没有喷泉,更别说惊人的那种。我亲自去过那里。这座城市的居民本该知道这点,不是吗?’
‘大人,我—’她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我才刚认识您,不敢反驳您—’
‘立刻停止撒谎。’他的声音冷得像钢铁,她当即噤声。‘你根本不是迪艾铎人,显然从未去过那里。这就引出了关键问题:你究竟从哪来?为何要编造谎言?’说着他拉开抽屉—阿兰娜惊恐地看着他掏出了那只失窃的钱袋。‘最后,解释一下这个?今早我的人搜查你房间时发现的。’
‘那是…是我的钱,大人。’
‘没错。但我清点过了—’他俯身逼近,‘一个清白的女裁缝,哪来这么多钱?’
阿兰娜发疯似的寻找着答案。“是我的遗产,大人。从我母亲那里继承的。”
“够了!”他一拳砸在书桌上,首次提高了嗓门怒吼,“别再对我撒谎!你撒谎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丫头!”
“我没有,大人,我—”
“闭嘴!你就是个骗子!到现在还在试图欺骗我。我甚至不相信你的名字叫拉娜·马罗内。”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现在仔细听好。记住—如果你再故意对我说任何一个我认为是谎言的词,我会把你拖进地牢,然后把钥匙扔掉。明白吗?”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在这突如其来的言语攻击下感到头晕目眩。除了点头说“明白,大人”之外,她不知还能做什么。
‘很好。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是谁,丫头?你混进我的城堡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为谁效力?’
她吞咽着口水,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双手不自觉抚上裙装前襟,指尖触到藏在暗袋中的匕首才稍感安心。他正用鹰隼般的目光盯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想想,莱娜!该说什么?该怎么做?
但当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公爵冰冷的视线几乎要将她刺穿时,她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