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翠谷
利刃出鞘的摩擦声刺穿市集的喧嚣。埃扎拉扔下草药篮,旋身拔剑。
托马兹。上次击败她还不够吗?还有上上次?当然不够——今天他还有观众捧场。察觉到打斗迹象,人们退向悬挂编葱圈、木雕和帽子的货摊,为托马兹和埃扎拉清出圆圈场地。集市远侧,彩绘丝巾在微风中飘拂。
托马兹突刺而来。
埃扎拉格开攻势,虚晃一招。剑光翻飞间,他将她逼向一辆苹果推车。老把戏。热衷猛攻的他总爱把对手逼入绝境。
“押托马兹五赔一,”高个儿喊道。铜币叮当作响定下赌注。人们总是偏爱她弟弟。
剑锋掠过面门的呼啸声中,埃扎拉急转,刃风轻吻她的脸颊。太近了,险之又险。他再次突刺时她俯身闪避,凭借步法跃出攻击范围。两人缠斗着经过色彩斑斓的布匹。托马兹向右疾刺,她闪躲时撞到桌台,整匹布料飞扬四散。
“嘿,我的布!”老比尔怒吼,埃扎拉跃过散落布匹,托马兹紧追不舍。
埃扎拉直面弟弟。或许能分散他注意。“今天见到漂亮姑娘没?”她嘲弄着刺向他防守空档,“瞧,你身后就有一个。”
他的剑替他作出了回答。他更强壮。也更迅捷。埃缇安娜格挡时,手臂被震得发麻。托马兹的剑锋险险擦过——他如此笃定能战胜她。埃玟莎故意放慢步伐佯装力竭,伴作踉跄单膝跪地:“好痛!”
托马兹顿时慌了神:“埃玟莎,你没事吧?”
剑锋倏然探至他腋下,埃玟莎用剑尖轻点他的衣衫:“得手了!”她雀跃起身,“我赢你了。”
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洛菲高喊:“好样的,埃玟莎!”
有个汉子嚷道:“幸亏她不是萨鲁克兽,托马兹,不然你早成碎肉了。”
寒意顺着埃玟莎的脊梁窜下。幸好苍翠谷没有萨鲁克兽。
“呃啊,败给你了。”托马兹嘟囔着收剑入鞘,抹去额间汗水。
埃玟莎直视他碧绿的眼眸:“是你选在这儿跟我比试的。”
周遭响起铜币易手的叮当声。洛菲突然凑近,搂住她径直吻上嘴唇,湿热的唇瓣紧贴不放。人群发出起哄的嘘声。埃玟莎猛地推开他。老比尔将一把污浊的铜币拍进洛菲掌心,洛菲得意地挥拳向天。
岂有此理!她的初吻——竟成了这浑蛋为赌注的龌龊把戏?埃玟莎双颊滚烫。半个村的居民都瞪眼看着。她抓起藤篮:每月仅开放数日的集市本是与母亲行医之余的惬意调剂,全被洛菲毁了。
怒吼炸响:“又是那对双胞胎惹事?”克劳斯拨开四散的人群阔步而来。他比常人高出一头,壮硕如挽马,是聚落的仲裁官。
洛菲早已溜之大吉。懦夫。
“托马兹,埃玟莎。”克劳斯双手叉腰。
有些村民佯装忙碌地偷瞥,另一些则明目张胆地注视。
“是我的错。”托马兹挺直腰板,“我向她发起挑战的。”
“在集市正中央?”克劳斯怒目而视,“你们差点戳瞎幼童的眼睛!”
糟了,她没想到孩子们。埃玟莎举起佩剑:“我们的剑尖包了软木,刀刃也没开锋。”
克劳斯用拇指和食指检查剑刃:“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该——”
“她耍诈赢了托马兹,”行商老比尔高声道,“阴险的打法,跟龙骑士一个德行。”
卑劣如龙骑士?比尔为何突然提及龙族?尤其在克劳斯面前。莫非想陷害她?
克劳斯猛地转身逼视比尔:“我容你在此贸易的前提是遵守规矩。再让我听见你提起那些肮脏的长翅杀手和臭气熏天的骑手,你就去牢房作伴吧。”
老比尔阴鸷的目光烙在埃玟莎身上,她不禁战栗。这人令她毛骨悚然。
克劳斯用粗短的手指指向托马兹:“集市禁止斗殴。”
“抱歉先生,不会再犯了。”托马兹应道。
埃玟莎也含糊地道了歉。
“他们撞翻了我的布料。”老比尔抗议。
“帮比尔收拾干净。”克劳斯最后瞪了他们一眼,回去继续做皮具活计。
老比尔搓着双手:“哟,被洛菲亲了是吧?”
埃玟莎被他腐臭的口气熏得皱鼻。越快完事越好。
托马兹厌恶地瞪着比尔:“难以置信你竟怂恿洛菲干这种事。他暗恋我妹妹这么久,现在全搞砸了。埃玟莎绝无可能回应他。”
埃玟莎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别当着我面议论我吗?”
托马兹置若罔闻地继续:“要我说比尔,你该让洛菲赌一枚银币。”
这些男人!埃玟莎捶了他胳膊一拳:“快点收拾吧。”她抱起一卷绿布掼在老比尔的搁板桌上:“早啊,洛维娜。”今天她会回应吗?
没有。如同往常,比尔的女儿洛维娜依旧凝视地面,枯发覆面,对她不理不睬。
托马兹把大部分布卷扔上桌后,便晃悠着离开了。
埃扎拉捏着最后一枚布匹,指尖摩挲着海蓝色布料。她方才就对着这料子出神——虽从未见过真实海洋,但若大海真如这布料上流淌的蓝波纹路般……她轻叹一声将布匹搁在桌上。或许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真正的海洋。
老比尔佝偻着身子探过摊位,枯槁的手像蟑螂扒着桌布般揪住埃扎拉的袖口。"你会喜欢这个的。"他掀开皮外套掏出块绣满鲜艳纹样的黑布,"瞧。"确实精美绝伦。
她本不愿与老比尔有牵扯,却按捺不住好奇。埃扎拉凑近细看,那些斑斓漩涡竟是龙纹。"这是违禁品。"她低声说。
"摸摸看,"老头眼睛发亮地怂恿,"我知道你想。"他将布料递过来。
怕被人瞧见,埃扎拉一把抓过。她蜷着手掌轻抚金龙的羽翼,又触碰青铜龙的尾鳍。这些瑰丽生物翱翔在银星点点的墨色天幕上,美得令人窒息。真龙莫非真是金银铜赤之色?或只是织匠的幻想?
"这麦纹布怎么卖?"妇人的询问惊得埃扎拉浑身一颤。
她慌忙揉皱布料塞回比尔等候多时的掌心。
比尔将布片揣进衣袋,肘击身旁怯懦的女儿洛维娜。女孩毫无反应,仍盯着自己的鞋尖。"二十五铜币一尺,夫人。"比尔拖长音调。
"二十五?"妇人尖声道,"简直荒谬!我顶多出——"
埃扎拉冲出鞋匠摊位,拨开集市人群奔向安娜的铺子。老比尔太危险——若被克劳斯发现她端详龙纹……她晃着篮子分散心神,穿过叫卖小贩、咩咩山羊和玩捉迷藏的孩童。融化的奶酪香气飘来,只要售出最后两剂疗伤药膏就能收工。时日尚早,下午便可休息。她走向安娜手绘丝巾的展架——安娜曾尝试教她绘染,但埃扎拉的作品总是斑驳丑陋。
"早啊安娜,"埃扎拉招呼道,"今天需要草药吗?"她咽了下口水。这位母亲可知道自家儿子刚吻了她?
安娜笑出眼尾细纹:"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埃扎拉?"
感谢龙蛋,安娜显然不知情。埃扎拉将药膏罐与草药束推过支架桌:"您运气好,这是最后两份了。"
安娜瞥向篮内皱起眉头:"没有夜视草?"
"没采。"奇怪的发问。她和母亲从不会主动采集夜视草,毕竟多数人用不上助益夜视的草药。埃扎拉调整臂弯里的篮子:"现在正当季,需要的话我晚些送来。"
"好,我等着。"安娜笨拙地掏着钱袋。
难道安娜要夜出?或是给洛夫蒂准备的?那小子总偷溜出去与托马兹惹是生非。
铜币从安娜粗糙的掌心叮当落入她手中——整整三枚。"您多给了。"
"多的是夜视草的订金,"安娜解释,"务必今天送到。"
看来今夜确有人要外出。"我晚些过来。"
埃扎拉穿梭于村民间,经过武器摊与克劳斯的皮具铺。桶匠铺附近的木桶堆后传来木棍敲击声。
忙得团团转的桶匠妻子翻着白眼抱怨:"那群皮小子又打起来了。"
"我去看看。"埃扎拉闪身绕到摊位侧面。
桶堆后方,保罗与马可正持棍互搏。年仅六岁的马可虽处劣势,却总能格挡兄长攻势。突然保罗猛力挥棍——角度过偏,力道过狠。
"小心!"埃扎拉飞身上前,为时已晚。
木棍重重击中小马可面门。男孩捂脸哀嚎,鲜血从指缝迸溅。保罗顿时面如死灰。
“快去打点水来,保罗。”埃扎拉说着,大步从两人中间穿过,“快点。”
保罗跑开后,她让马可坐在小桶上,检查他的脸。幸运的是,鼻子没有骨折。“流鼻血很疼,”她安抚道,“但你会活下来改日再战的。来,身体前倾。”
鲜血滴落在地,马可仍在抽泣。
埃扎拉凑近低语:“虽然保罗个子更大,但你刚才差点就打赢他了。”
“真的吗?”马可止住了眼泪。
“千真万确。”她咧嘴一笑。
保罗回来了,递给埃扎拉一个水囊。
她从腰间的皮质医疗袋里取出布块,往上泼了些水。“现在要像战士一样勇敢。”她轻轻擦拭马可的脸。
“对不起,”保罗说,“我们是想学你和托马兹打架的样子。”
埃扎拉心头一紧。她从没想过小孩子们会模仿他们。“父亲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出手太重,”她说,“记住,你们是在和兄弟训练,不是屠龙。要把木剑放低些,瞄准身体,别朝着头。”
保罗恍若聆听宗师教诲般郑重地点头。
她从袋中的小罐里剜出药膏,轻点在马可鼻梁上:“完好如新啦。”
“你爹娘教你真幸运,”马可鼻血止住后精神许多,尖声说道,“我们家没人会打架,但等长大了我们要去打萨鲁克。”
保罗用胳膊肘碰碰他:“喂,我说过青翠谷根本没有萨鲁克。”
这话在理。既然无仗可打,为何父母从小就要她和托马兹练习弓剑?
马可从桶上跳下来,挥舞着持剑的胳膊:“不管!我就是要打萨鲁克。”
她拾起他们的木棍:“这样吧,我会和托马兹商量,也许能教你们格斗。”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真的?”
她点头:“我们可能有两把木制练习剑给你们用。”见两人咧嘴笑了,又补充道:“但不是现在。今天你俩得找点安静的游戏。”
保罗搂住弟弟的肩膀:“玩撒石子游戏怎么样?你最喜欢的。”
埃扎拉笑着离开,听着身后石子相击的清脆声响取代了木棍交加,缓步穿过市集。
“原来你在这儿。”托马兹迎上前来,“我正找你呢。”
“马可被保罗打得流鼻血了。”
托马兹翻了个白眼:“又是那两个小鬼。”
“你说话越来越像克劳斯了。”埃扎拉笑道,“他们连剑刃和剑柄都分不清,保罗挥棍又太猛。我们该教教他们。”
“好主意,”托马兹拉着埃扎拉朝父母的农产品摊位走去,“刚才比尔神神秘秘给你看什么?你眼睛都直了。”
“布料——绣着金色和青铜色的龙纹,”埃扎拉低声说,心脏又开始怦怦直跳。
“禁运布料?”托马兹眼神慌乱地闪烁,“老比尔不是善茬,他女儿也很古怪。”
“摊上老比尔这样的爹,谁都会古怪。”埃扎拉朝一位被孩子们拽着裙角的母亲点头致意,待对方走远才回应:“就算龙族邪恶,那布料确实精美。”
二人绕过猪崽围栏时,托马兹说:“洛夫蒂说在宏伟阿尔卑斯山那头,龙族备受尊崇。总有一天我要亲眼去看看。”
埃扎拉用手肘顶他:“小心被人听见。”
“怕什么?你知道的,我不打算永远窝在这儿。”
埃扎拉停步转身:“你要离开我们?”尽管时常斗嘴,但失去双生兄弟就像失去部分灵魂。
他移开视线:“不知道。或许吧。”
埃扎拉蹙眉:“所以洛夫蒂的母亲要买夜明草——你和洛夫蒂打算今晚动身,对不对?”
托马兹大笑:“我倒希望如此!”
看来他并无计划。“如果你要走,必须带上我。”她坚持道。人生不该只有青翠谷这片天地。
“好吧,”托马兹说,“但你也不准丢下我偷偷跑掉。”
“当然不会。”两人拳头轻轻相碰。
在他们家摊位前,爸爸将一袋甜菜递给顾客,随手把钱揣进兜里。他双手叉腰面对着埃扎拉和托马兹:"我们教你们格斗技巧,可不是让你们赶集日来闹事的。我以前怎么跟你们说的?"
托马兹叹了口气:"要把本事留到战场上用。"
"要在草场上练习,别在集市里。"埃扎拉补充道。
爸爸点点头:"托马兹,把这袋胡萝卜送到铁匠铺好吗?"
"好的,爸。"托马兹扛起袋子离开了。
妈妈瞥了眼埃扎拉的篮子:"看来你都卖完了。听说你打赢了托马兹。"
"只是险胜,靠的是策略不是真本事。"
"策略也是本事。"妈妈搂住她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长处。记得吗?你比托马兹早好久就会爬树,因为你不怕高。"
"大概吧。"托马兹到现在爬梯子还会脸色发青。可不怕高这种事有谁会放在心上呢?反正她认识的人里没有。埃扎拉把钱和篮子递给妈妈:"安娜今天要猫头鹰草。"
"猫头鹰草?"母亲睁大了眼睛,"既然要去,顺便再采些制作疗伤药膏的材料。"她递给埃扎拉一枚铜币,"回森林前先买点吃的。"
爸爸眨眨眼:"当心罗夫提。"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埃扎拉脸颊发烫。爸爸已经听说了?更糟的是,难道他看见罗夫提把嘴凑上来的样子了?
"很快大家就会传别的话题了。"妈妈拍拍她的胳膊。
埃扎拉哀叹一声。这比想象中更糟。要是她的初吻能发生在私密场合,充满特别意义,而不是来自哥哥最好的朋友,而是来自更重要的人该多好。
她匆匆穿过摊位,买了张夹着融酪的薄饼,边吃边沿着道路走向河岸。踏过河中垫脚石时,激流在石周翻涌。沿着熟悉的小径,她将薄荷和鼠尾草塞进腰间的皮质医者包里。拨开蕨类叶片,埃扎拉采了些退热草。潺潺水声渐渐远去。
现在还需要山金车和猫头鹰草。埃扎拉信步深入森林,来到神圣的林间空地。踏进阳光里,她俯身采摘山金车花。空地边缘矗立着古老的血木,树干粗抵半间村舍,树皮坑洼嶙峋,深色叶丛中探出蓝色浆果。作为通语者,母亲每次采集神圣疗愈汁液时都会与血木交谈。埃扎拉将手掌贴上树皮,竭力感知低语——依旧毫无回应。她叹了口气,看来自己不是通语者。那她的天职会是什么?母亲作为医者和草药师很快乐,埃扎拉也不介意帮忙,但她渴望更多:刺激、冒险,或许还有爱情。
猫头鹰草藤蔓盘绕在疙瘩累累的血木根间。她拨开灌木丛采了一把叶子,蹲身站起时打开了腰包。
一阵异样刺痛掠过埃扎拉周身,随即阴影笼罩下来。某物嗖嗖作响,突如其来的微风拂动她的发丝。她猛抬起头。
一条龙正在树冠上空盘旋。埃扎拉惊恐后退。只要利齿一合或龙爪一挥,它就足以取她性命。猫头鹰草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她绷紧身体准备逃离。
却又迟疑。
阳光在龙鳞上流转,映得虹彩鳞片熠熠生辉。优雅双翼带着色彩涟漪愈靠愈近,飒飒作响。这生物美得惊心——美艳却致命。她必须逃走,但刺痛感愈发强烈。这不可思议的生物朝她盘旋而下,龙翼拍打的气流拂得枝叶沙沙作响。
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低吟:"埃扎拉。"它柔声呼唤。
这生物能和她对话?
"我们在心灵交融,感知彼此的思想与情感。"
她屏住呼吸,被龙深深吸引。瑰丽色彩在脑海中奔涌,阳光倾注进灵魂。埃扎拉渴望翱翔。她瞥见幻象——自己骑着龙飞越森林,掠过宏伟的阿尔卑斯山脉,直入碧空。
"与我同行即是你的宿命。"
村民的警示呼喊传入耳中。要是他们了解这条龙,就不会害怕了。
龙的低吟在她体内逐渐增强为咆哮。它俯冲而下。
熟悉的面容闪现在她脑海中。她的家人!她不能离开他们。
能量奔涌而过,将埃扎拉对家人的爱恋冲刷殆尽。她被包裹在彩虹色的棱镜光芒中,宛如露珠折射的辉光。最纯净的长笛乐曲充盈着她的心扉。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受到完整的自己。能量在她体内盘旋,她乘风跃起,发丝在身后飘扬。在斑斓光芒闪现间,巨龙的鳞甲已在她身下。埃扎拉落在双翼间凹陷处的鞍座上,双臂环抱住龙脊隆起处,紧紧拥抱。
这感觉如此契合。
巨龙用金色的眼眸注视着她。埃扎拉敢发誓它在微笑。"我是扎鲁莎。你生来就是我的骑手,"它发出震颤的低鸣。这头巨兽转过身,腹部隆隆作响,烈焰从颌部喷涌而出。
他们振翅远去,将她的家园与挚爱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