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布莱克
他的脚步声在无尽的监狱走廊里回荡。
阴影如活物般缠绕着他的四肢,像猫一样匍匐在他脚踝周围。
当熟悉而甜美的气息窜入鼻腔时,他的鼻孔微微扩张。
她正背对着他,透过前方某间牢房的铁窗向内窥视。
他偏过头。这是他的梦境,还是她的?是他凭空幻想了她的存在?抑或是他们之间羁绊的产物?
她赤红的长发如血色瀑布垂落腰际,仿佛刚从床榻被拽入此地。身上穿着他的衬衫——那是詹姆斯咬伤她后,他让卡勒姆转交的衣物。过大的衬衫勾勒出臀部的柔软曲线,轻抚着大腿。她光着脚丫,小腿裸露在外。他喉结滚动。
她如受惊的猎物般绷紧身体,他暗忖是否已被察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翻涌的暗影正扑面而来。监狱看守来了。
布莱克悄然逼近时她向后躲闪,脊背撞上他的胸膛。他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在惊叫溢出前捂住了她的嘴。
薄唇贴近耳廓:"你不该来这里,小兔子。"
怀中的身躯骤然僵硬。
他是如此憎恶她——憎恶她的气息即便在此处仍将他笼罩。那气味如同渗入宫殿下层牢狱铁窗的月光,是嘲弄着他的自由,是永不可得的背弃诺言。
他憎恶她肌肤的温软,憎恶因她靠近而苏醒的欲望,更憎恶那头被牢牢禁锢的恶狼竟渴望将利齿埋进她的血肉。
脚步声渐近。
他拽着她闪进敞开的牢房,门锁在身后咔嗒闭合。她的目光被铁窗下黑曜石雕刻的徽记吸引:钥匙弓部嵌着两弯新月。他揣测她是否知晓其含义——多数狼族都该认得,这是百年前信徒起义的遗痕,但这符号在南方领地并不常见。那里不供奉黑暗诸神。
她急促的心跳鼓点般敲击耳膜,揽在她腰际的手臂骤然收紧:"嘘。"
气温骤降,布莱克的呵气凝成白雾。奥萝拉向后瑟缩,仿佛渴求温暖般贴近他。他将她搂得更紧。
脚步声远去,布莱克缓缓吐息。刚松开捂嘴的手掌,怀中的她便扭身仰头。柔软的胸脯抵上他的胸膛,眉间蹙起细纹:"你——"
她的注意力猛地转回牢门。
那道身影去而复返。浓稠的非自然黑暗正从铁窗缝隙渗入。
"醒过来。醒过来。快醒过来。"她喃喃自语,"这只是梦。快醒醒。"
这不只是梦。
他合眼发力将她拽回。墙壁并未阻挡退路——而是如雾消散。牢门在眼前轰然洞开,两人却已坠入无垠黑暗。
当双足踏上宫殿下层牢房的地面,他明白此刻已身处自己的梦境。一段记忆。虽不喜此地,但总比先前险境安全许多。
靠墙摆着污渍斑驳的床榻,角落放着秽物桶。书册沿墙堆积,烛火在旁摇曳。柠檬清香与铁锈味、体液甜腥气息交织弥漫。
奥萝拉伫立在牢房中央。身姿挺拔,微扬的下颌显出对周遭的轻蔑。唯有稍快的心跳,以及通过羁绊感知到的、如游丝微光般的存在,昭示着她并非表面那般镇定自若。
这一点也同样令他厌恶。她总是如此光鲜得体,但自初见那刻起,他就能感知到她肌肤下暗涌的暴戾。这让他忍不住想撩拨她。
童年时,村里的大孩子们常向河中鸭群投掷石块。他始终不解其意——即便六岁时也觉得这般行径幼稚可笑——直到遇见她。
他愿用尽手段搅乱她的从容。他想亲眼见证她卸下枷锁的模样。
或许他如此憎恶她,是因心底明白他们本质相同。他也戴着层层假面。他从不被允许放纵失控。他深知自己灵魂中蛰伏着何种黑暗秘密,却看不透她面具后的真相。他猜想那或许惊心动魄。
她转过身来,他朝她逼近半步。他细察她的面容,她的颧骨,她那透过浓密睫毛仰视他的蓝眼睛。该死,她真美。
"你真的在这里吗?"他问。
她蹙眉:"我当然在。"她的额头仅及他下颌,语气却仿佛居高临下。恍惚之色掠过她的眉宇:"你呢?"
牢门外的脚步声渐近,他轻叹:"该走了。接下来的场面你不宜目睹。"
她回首瞥去。当视线再度交汇时,他那该死的潜意识竟让他身着血污衬衫,赤足沾尘,马裤撕裂。
"你受伤了?"她声线里透着的关切让他又添一桩厌恶——那语调竟似真心实意。
"该醒了,小兔子。"
"我们在哪?"她眉头紧锁,"刚才我们在哪?"
"若你明日还记得,我便告诉你。"
他攥住她的手臂阖眼。必须醒来。
他将她掼向墙壁。
两人再度坠入无垠黑暗。
***
布莱克猛然睁眼。
他躺在洛费尔家中的床上,弯月透过窗户洒进光芒。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分不清究竟是梦境的地点更令人不安,还是奥萝拉的出现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掀开被单下床,抓起搭在扶手椅上叠好的马裤与衬衫迅速套上。蹬上靴子也懒得系好鞋带,便闪身离开了寝殿。
他赤脚穿过自己的城堡。这里的黑暗浓重得近乎牢狱。经过安置奥萝拉与卡勒姆的房间时,听见卡勒姆正低声细语,同时感应到她泛起一阵恐慌——她也同他一样在不安中惊醒。
来到室外,他穿过小庭院走向城堡外围。环绕洛费尔的湖泊如夜幕般漆黑,两侧山峦皆被暗影笼罩。
寒风拂乱他的发丝,他钻进林地向深处走去,在岑树林间徘徊良久,直至一座小教堂映入眼帘。
推门而入,内部晦暗如墨。踏过腐朽长椅时靴底碾过碎玻璃碴,沿着走道向前。彩绘玻璃窗上曾描绘着夜神战胜月神的传说,以及他如何将月神囚禁于牢狱的经过。
扑棱声响在空间里回荡令他绷紧神经,却不过是栖于椽梁的鸟雀。他纵身跃上祭坛,仰面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双膝曲起,十指交叠垫在脑后。
目光凝望着支撑穹顶的石拱门上雕刻的徽记。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好像听见你走动的声响。"杰克低沉的嗓音在小教堂里回荡,他信步走来。布莱克的副手跌坐在前排长椅上,伸直双腿,脚踝交叠。"睡不着?"
布莱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随后转过头。杰克把脏辫从脸庞向后束起,露出他某只眼睛周围正在消退的淤青——毫无疑问是卡勒姆的杰作。当初布莱克说服詹姆斯(狼王)向奥罗拉求婚时,正是杰克负责引开卡勒姆。他卷起袖子,布莱克能看见盘绕在青筋暴起的前臂上的纹身。布莱克知道那些墨迹掩盖着什么。
"她出现在我的梦里。"
杰克轻轻笑了声:"你本不该这么做的,你知道。"
布莱克叹息:"或许不该。"
杰克用手抹了把嘴。"有报告说暗夜使徒正在聚集。传闻暗夜王子正在北境组建军队供他调遣。"
布莱克做了个鬼脸。"暗夜王子?难道是芬里尔?"
"还在雪域。最后的消息是他杀了个阿尔法首领,娶了对方的妻子。我记得是叫英格丽德。"
"那就是亚历克斯了。"
"很可能。我会派人监视灰堡。他可能会给我们制造麻烦。"
奥萝拉赠予布莱克的那缕光芒缠绕着他的灵魂,在他体内脉动。他在石台上挪动身体,伸展一条腿,微微弓起后背。
杰克皱眉:"你怎么了?"
"我能感受到她。"
杰克鼻翼翕张,随即轻笑:"幸好她不是即将经历蜕变期的半狼人...等等..."
"滚开,杰克。"
"我记得刚被咬伤的时候,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
"和你的右手共度美好时光了?"
杰克大笑着起身:"还有左手。"他走到布莱克身边按住对方肩膀,关切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学会屏蔽这种感觉,否则它会把你逼疯。"
布莱克咕哝了一声,杰克信步走向教堂门口。
"好好休息。"杰克说道。
他踏出门外,门扇自动合拢,将布莱克与黑暗封存在内。布莱克用双手搓了搓脸,想象着在灵魂外围构筑牢笼,让奥萝拉的光缕无法触及他最脆弱的深处。最难受的感觉逐渐缓解,但血液仍比往常灼热。
他呼着气,凝视头顶石雕——双新月纹钥图案。这是囚禁暗夜之神的印记。
北境寒风从坍塌的屋顶渗入,搅动着陈年血腥气。他思忖着这座祭坛曾献祭过多少生灵。众所周知洛费尔的前任阿尔法曾秘密崇拜暗夜之神。那蠢货以为能用无辜者的鲜血换取力量。
但暗夜之神索求的并非鲜血。他渴求灵魂。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越狱的钥匙,挣脱禁锢向世间施暴。
暗夜之神想要月亮之心。
他愿赐予献宝者难以想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