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莉亚
向卡鲁尔致哀并发现他中毒身亡的爆炸性消息——很可能是影刃所为——之后，达克斯带领我们离开怀奇村。我们随他进入能见度低下的茂密树林。月光如缕穿过灌木丛，除此之外我们被扎人的树枝包围着。
行进时森林地面在脚下沙沙作响。猫头鹰啼叫，灌木丛窸窣作响，刺骨的夜风呼啸着穿过树叶，拍打着我的头发。
我感受到被注视的毛骨悚然，庆幸有当地人带我们穿行森林。但转念一想，达克斯来怀奇村途中都迷路过，我不禁怀疑他是否完全熟悉我们穿行的这片林地。
我的手指变得麻木，牙齿开始打颤。这很诡异，因为实际并没感到那么冷，但就像有超自然存在笼罩着我们，让我寒意彻骨。
达克斯从队伍前方说道："我们快到了。我能感受到德斯莫娜的灵魂就在我们周围。"
是啊，而且阴森得要命。如果德斯莫娜真能控制这片森林，我怀疑她是否正通过动物和昆虫的眼睛注视着我们行走；是否每次我们的脚步踏在裸露的土地上时，她都会痛苦地呻吟。
这位女士究竟有多神奇？像我这样的人，以及"手套"组织的其他成员，都需要经过多年训练和实践才能掌握自身力量。尽管魔法流淌在我们的血脉中，但并非总能轻易调用。成为法术大师的关键在于找到现实与内在力量之间的平衡。
但德斯莫娜被描绘成某种...实体。仿佛她就是魔法的化身，源自我们所有人汲取力量的本源。更像是星尘与闪光而非血肉之躯。至少达克斯是这么描述她的——带着神话色彩，隐晦难懂，带着他从未给予任何人的敬意。
然而我曾在阿斯贝拉尔德城的监狱里见过那个树精受惊的面容，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那是张迷失方向、惊恐万分的女子的脸，而非全能的树灵。
这一切令我心神不宁。加上我对文恩隐瞒并共享秘密的愧疚感——就像因为未告知"手套"同伴关于乌姆布拉梅拉之事的真相而在欺骗他们——当我们抵达那片巨大的榆树林时，我已然彻底乱了方寸。
榆树宽阔的树冠如华丽的枝形烛台般蓬勃舒展，坐落在粗壮结实的树干顶端。这十几棵树轻松达到八十英尺高度，与我们遇见过的金黄色桦树相当，但更为魁梧雄壮。四周的山梨树和冷杉在它们映衬下显得格外矮小。仿佛这些树木构成了森林繁荣的中心——德斯莫娜运作的指挥基地。
一条狭窄的溪流蜿蜒穿过树林，与我们垂直交错。潺潺流水声为我的耳朵带来了全新的享受。
一位苗条女子从某棵榆树后现身，纤手仍停留在粗壮的树干上。透过树梢的月光照亮她翠绿欲滴的肌肤。她的脸庞棱角分明，锐利得近乎非人。纯白的双眸如激光般刺破夜幕，枝叶与藤蔓在她头顶盘绕成花环状头冠。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簇枝叶并非皇冠，而是她头颅的组成部分。她全身赤裸，挺拔的胸脯随着空灵优雅的动作轻轻晃动。斑驳的树皮痕迹——同样是她皮肤的一部分——保护并遮掩着她柔嫩的私密部位。
"德斯莫娜。"达克斯充满敬意地说道。
她简直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存在。真正的森林之灵。这绝对不是我曾在阿斯贝拉尔德监狱见过的那个受惊女孩，而是处于力量巅峰、如鱼得水的强大存在。
德斯莫娜是自然母亲的传导者与代言人。
树精来到贯穿榆树林的溪流边。她站在微微隆起的高处俯视我们："达克斯·基尔米德，我就隐约感应到了你的气息。"
达克斯走到溪流前却未跨到对岸——德斯莫娜所在的那侧。于是我们也停下脚步。他用揶揄的语气说道："是啊，多亏了你，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瓦伊奇村，德斯。"
他这般轻松随意的交谈方式令我吃惊。仅凭这一句话，我就注意到他与树精说话的方式比我所见过的任何对话都更不拘礼节。首先，他从不给人起昵称。德斯？
仿佛他们之间存在着超越一切的羁绊——比达克斯与族人的纽带更深厚；比他与"手套"同伴...或与我的联系更紧密。
嫉妒席卷了我的全身。德斯莫娜纤巧的体态与灵动的美令人窒息。她那超乎寻常的气质——实则是最自然不过的气质——让她毫不费力地倾国倾城。
根本无从与之抗衡——她不是上帝臆想中的造物，而是自然母亲亲手缔造的存在。
我无法不去思索他们的联系究竟深入到了何种程度。
刺骨的寒意化作腋下的冷汗，令人难堪。我咬紧嘴唇退后，让达克斯在前方交涉。周围的树木随着移动发出吱嘎呻吟。"阴风阵阵。"我暗想。
这时林地的地面仿佛在我脚下摇晃。我皱起眉头，身形不稳。"等等，这不是风..."
我的视线转向地面想确认方位，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的心跳瞬间冻结。那条将我们与戴斯莫娜隔开的溪流流速渐缓，晶莹的碧蓝水面上倒映出我的面容。
困惑中我猛地抬头望向戴斯莫娜。她纯白的双眼已化作深不见底的漆黑潭水，发间的藤蔓如美杜莎的毒蛇般缠绕蠕动。青蓝色血管盘踞在她脸颊，令她显得阴冷而暴怒。
"你。"她用亘古般的苍老声音咆哮道，目光正直直射向我。
我张大嘴巴喉咙发紧，在恐惧攫住心脏时踉跄侧步，试图躲开她那道纹丝不动的凝视。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视线其实穿透了我的身躯，并非在注视我。我猛地扭过头去。
昆汀正站在我身后，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我？"
戴斯莫娜抬起枯瘦的手臂，用树枝般嶙峋的手指指向他："你。"她重复道，此刻正死死盯住昆汀的双眼。
"呃，我怎么了姑娘？"我最新的手套同伴问道。尽管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他的声音仍浸透着惶惑与恐惧。
这位片刻前还如同迷人精灵的树精，此刻俨然化作暴怒的恶鬼。她绝非可随意招惹的存在，我突然为昆汀的性命感到担忧。
"你不能待在这里。"戴斯莫娜厉声喝道，薄唇扭曲成骇人的讥笑，"除非你想腐朽溃烂，成为科尔波登林地的养料。"
"不必，我很好。"他干脆地说着向后退去。
"戴斯，怎么回事？"达克斯问道，"为何突然妖化？这怒意从何而来？"
"它自我记忆深渊的最深处涌出。"她说着，漆黑双眼泛起白翳，"但那是我无法触及的记忆之井，是我想不起的往事。"
昆汀竖起手指："这个我倒是感同身——"
"闭嘴！"她尖啸着。周遭树木随之震颤，枝叶仿佛因她的暴怒而恐惧蜷缩。青翠枝桠向我们层层围拢，越逼越近，我几乎确信它们即将缠住我们的躯体。
"达克斯......"桑尼犹豫地开口，眼珠不安转动，"快让她停止这该死的疯行。"
"戴斯莫娜，求你。"达克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倾听我的声音，遵从你的本心。回到我们身边来。"
"他的气息污秽！"戴斯莫娜的怒吼如惊雷般在林间回荡，"必须驱逐！"
我扯了扯昆汀的衣袖："昆汀，我会听从她的警告。"
他俊美的脸庞顿时垮下："我能去哪？"
"出去！随便哪里都行！"
昆汀喉结滚动着点头，旋即转身拨开逼近的枝桠狂奔而去。当他消失在林地外围的树丛中时，我紧紧攥住双拳。若这是最后一次见你，守梦者，我绝不原谅自己。定要焚尽整片森林为你复仇！
说不清对昆汀这份守护的怒意从何而来，为何如此强烈。我只是想更了解这个人——或许自灵魂国度将他的魂魄归还后，我就始终能感应到与他灵魂的羁绊。
待他脱离戴斯莫娜的视线，榆树枝条便开始松解，逐渐恢复原状。林间的紧张氛围如烟云般消散，戴斯莫娜漆黑的双眼也变回往常诡异的纯白。
我长舒一口气塌下肩膀，能听见同伴们粗重的喘息声。
思绪飞速转向昆汀与灵魂国度，某个真相骤然浮现：阿斯贝拉尔德监狱。那里既是我们解救戴斯莫娜之地，也是找到昆汀之处，更是戴斯莫娜可能认出昆汀的唯一所在。
刺骨的恐惧瞬间贯穿我的脊髓。
你到底对树精做了什么，昆汀？
"清醒了吗？"达克斯问道。恐惧的浓雾已从宁静的树丛间散去，溪流也在戴斯莫娜脚边恢复了正常流速。
树精双手交叠点头："发生什么了？"
"你把我们的手套同伴逐出了林地，戴斯。他叫昆汀——你对他了解多少？"
"毫无印象。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本想开口说话——万一只有我察觉到梦魇守望者、戴斯莫娜和阿斯贝拉尔德监狱之间的联系。但我没能说出口。转而问道："他离开我们独自在外，会安全吗？"
戴斯莫娜眨了眨眼："会的。"
我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那就好。"
树精转身面对达克斯："你已探望过故友，卡鲁尔。"
达克斯点头道："他死于阴险的毒药，很可能是刺客所为。多谢你传讯于我。事实上——"达克斯卸下一直背负的行囊，伸手探入。他轻柔地托出小蜥蜴约什，鬃狮蜥顺着他的小臂攀爬——"我已将你忠实的信使带回。"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你一路将他从学院带至此地？"不敢置信地问道，"通过暗影之门？"
"我知道他能做到。就像你的猫那样。"
糟糕。我低头环顾脚边："该死，布鲁斯·基滕森去哪儿了？"
达克斯微笑："他不愿随我们来到科尔波登林地，科拉莉娅。离开卡鲁尔后我看见他溜走了。相信我们回村时，他定会在村里焦急等候你。"
我嗤之以鼻："焦急等我？你不太了解布鲁斯，达克斯。"
"他的猫灵肯定与戴斯莫娜的气场不合，"文恩故作高深地点头，仿佛洞悉了我们不了解的真相。
我叉腰摆出架势："或者他只是闻到了村里的鲜鱼味。你们也太高估我家猫了。"
"喂，混蛋们，我也喜欢聊闲话，但能不能说正事？"
我们三人转向桑尼，他正环抱双臂凝视戴斯莫娜。
我撇嘴轻笑："噢，难道我们凶悍的吸血鬼会怕个小树灵？"
他瞪着我："刚才就我一个人看见她操纵树木对付我们吗？我他妈当然怕她。"
我们齐刷刷看向戴斯莫娜，她始终歪着头面无表情地观看这场愚蠢对话，活像初窥人类如蚁群互动的绿皮肤外星人。
真替我们感到难堪。
约什沿着达克斯的手臂、肩头攀至后颈，最终盘踞在他头顶，将那里当作座椅。
我轻笑："真要送走他还有点舍不得，挺可爱的。"
"留着吧，"戴斯莫娜说，"我不愿拆散珍视家人的生灵。"
"其实我们没那么亲密，"我耸耸肩咕哝道，"不过好吧。太棒了。谢谢你，戴斯莫娜。"
"我们需要你解答疑问，"桑尼突然插话，带着质问意味指向树精。
神灵在上，这家伙总是如此无礼。"请别把他和我们混为一谈，"我向树精恳求，"若你想惩戒他什么的请随意。"
"无妨。"戴斯莫娜如幽魂般滑向桑尼，"你们为帮助瓦伊奇族人而来，若有疑问，只要我能解答，必当回应。"
桑尼迟疑地点头，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善意回应："好。你告诉达克斯在瓦伊奇村认出一位学院之人。我们需要知道是谁。"
"那人很可能是杀害卡鲁尔的主要嫌疑犯，"文恩解释道。
戴斯莫娜十指交叠置于腹前，仰首凝望紫色天穹。她闭合白眸："正在追溯此人的形貌。米库尔。"
"那人还在村里吗？"我追问，"我在瓦伊奇见到的都是原住民模样的。"
"此事我无从知晓，暗影女士。"
暗影女士？什么鬼。"他长什么样子？"
"男性。高大却不似巨魔。步伐轻捷如燕，体魄健硕。粗犷英俊。面部多毛。"
"面部多毛？"听起来简直像头狼人。
戴斯莫娜郑重颔首："正是，暗影女士。面部多毛。"她比划着模仿男子下颌周围的胡茬。
"哦。是络腮胡。"我挠了挠头。
"什么颜色？"桑尼眯起眼睛追问。见戴斯莫娜偏头不解，补充道："他的胡须什么颜色？年轻还是年老？"
"胡须已泛灰白，无礼的苍白者。如同撒了盐的黑胡椒。"
我的喉咙一紧。身旁的文恩倒抽一口气。我无法控制地脱口而出：“杰斯·哈德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