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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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历769年，升天纪年后
‘阿格贝丝？’
科林初次呼唤妻子名字时，阿格贝丝并未回头应答。这位娇小的女子正坐在卡恩城西面大湖岸边，裹着毛皮披肩抵御西北方向吹来的寒风，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出神。
照例有两位轮值看护陪伴在侧—今日随行的是负责照料的卡恩族老妇丽尔卡，以及担任护卫任务的年轻战士阿雷克斯。
科林向丽尔卡投去询问的目光，低声问道："她今日状况如何？
与平日无异。"老妇人脸上密布的皱纹诉说着她作为部落医者的漫长岁月，"不算太好也不算太糟。只是此刻，她的心神又飘到遥远之处了。
科林点头走上前去，在妻子身旁坐下时，注意到两位看护正退至远处给予他们独处空间。阿格贝丝对丈夫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睁大双眼凝视着湖面某处遥远的点。科林注视着妻子略带不对称却令他深爱的面容，再次思索着她此刻可能产生的思绪—倘若真有念头的话，究竟会是些什么在她脑海中流转？但那道穿越湖面的凝视始终一眨不眨，未曾透露出任何答案的线索。
他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交缠。随后托起她的手背轻触自己的唇，印下一吻。这里似乎已成为艾格贝丝最钟爱的地方。这片小岬角延伸至湖中，南北湖景尽收眼底，距离很久以前科林初次表白那夜亲吻她脸颊的地点并不远。
我回来了，艾格贝丝。"他说道，"接下来几天都会陪着你。黑爪现在外出狩猎了，晚些时候会回来保护你。我有好消息！我们打赢了一场大战，为这片土地赢得了更久的和平。我们正在如此迅速地实现这么多目标—那么多你我的心愿。我希望你为此骄傲。
他接着向她讲述自卡恩战士离开村庄后近日发生的事。她始终沉默着，既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表示，依旧凝望着远方。但他继续说着，因为有时当她从这种状态中苏醒、重新与周遭人互动时，曾多次让他惊讶—她竟能记住并复述他在她这种梦游状态下说过的话。
现在我们有五个部落了，艾格贝丝。"单向倾诉数分钟后他说道，"五个联合起来的部族。他们都称我为神选者—你取的名字。你会觉得好笑的，穆尼克酋长告诉我，他听到有人私下称我为西方之神。甚至有人说我是梅拉转世，你敢信吗？
自然没有得到回应，她仍眺望着远方。虽然这样进行得不到回应的对话仍觉不自在，但他已渐渐习惯。重要的是他在她身边，她就在身旁—即便今日无法感受到她性格中的温暖，这份相伴本身便意义非凡。
如此怪异—阿格贝丝外表看似正常，身体也已康复，却再不是遭阿纳斯武士袭击前的那个她。科林妻子那头棕色长发被精心梳理过，在头左侧束成发髻，正好遮掩了四个月前遭棍棒重击的部位。那处仍留有疤痕与小块秃斑，但发髻的位置巧妙隐藏了创伤痕迹，从外表看已无病态。
但唯有科林知晓全部真相。阿格贝丝当时濒临死亡—或许已跨过死亡门槛，是他用某种方式将她拽回人间。她确实回来了，却已不再完整。这位神选者动用超凡力量与意志力，将妻子强行拖回生者之境，无论她是否情愿。虽然归来，她却已判若两人—内心受创，支离破碎。
此后四个月间，她仅偶尔恢复清醒与警觉。更多时候便是如此—精神与感知似乎抽离了现实。在这种状态下，她仅保留部分正常人的机能：若递予饮食便机械进食，若被引路便顺从跟随，唯有抵触目的地时才会流露微弱抗拒。但此状态下她完全沉默，对周遭几乎毫无反应。
科林无法确定她病况的确切成因，怀疑仅用头部受创难以解释。若真是如此，为何她有时会短暂变回受伤前的模样？为何总在瞬息之间仿佛再度痊愈？
先前数月间，他长时间痛苦地思考着：若真正原因与他动用力量将她从冥界边缘强行拽回有关呢？是他强迫阿格贝丝归来，而她也因此带回了某些不该带回的东西。
而今，科林妻子的体内存在着另一个存在体。那个被科林称为"幽灵"的东西。他相信这个存在体是随着阿格贝斯的灵魂一同归来的—当他将她从死亡边缘召唤回来时。它伴随她穿越了未知的领域，如今潜藏在她意识深处，沉没而隐蔽。
但在这个晚秋的阳光下陪伴妻子时，并非思索这些的合适时机。那些思绪应当留给漆黑的深夜。
战士们要求今晚举行庆功宴，阿格贝斯。"科林继续说道，"为了庆祝胜利。我同意了，但只会出席片刻。等莉尔卡服侍你就寝后，我会来拥着你。我们可以再说话。回到你身边让我如此欣喜，我的爱。
她的眼中是否曾有一瞬微动，向他投去一瞥？他不确定，却愿意相信确有其事，于是又握紧了她的手。他已接受现实：必须怀着欣喜接纳她所能传递的任何讯息。
他在阿格贝斯身边，这就意味着—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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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科林稍晚离开时，部族盛宴正值高潮，喧闹声渐起。虽然科林滴酒未沾，但庆祝的村民们已打开啤酒桶并快速消耗着。自北方返回卡恩村后他再未饮用啤酒，也怀疑自己永远不会再碰酒精饮料。他心底惧怕着，若失去感官控制，自己可能会变得多么危险。
走在回家的路上，科林不禁回想起自他成为族长这数月来，卡恩村发生的巨大变化。
在修复了数月前阿纳斯部落袭击造成的火灾损害后，最主要的后续改进是针对定居点的防御工事。如今整个村庄外围都竖起了栅栏墙和外部壕沟，仅在东西两侧边缘留有两处大门。这些大门白天有人看守，夜间则会封闭并加派守卫。此外，科林坚持在周边要地建造四座瞭望塔，他的下一项任务是沿着栅栏墙内侧全程修建木质步道。卡恩村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成为可轻易袭击的目标。
阿纳斯部落也即将完成这些改进工程，氏族长穆尼克受命监督博尔部落、卡里部落以及如今伦尼部落的村庄改造工作。
科林常常发现，当独自一人时，他的思绪总会转向如何进一步改善各个村庄。仅仅让氏族民众畏惧他，或尊他为天选者是不够的。他知道还必须向他们证明自己能改善他们的生活。这始于终结袭击与杀戮，但他认为还有更多可以达成的事—是他们所有人都能共同实现的。
当他回到家中时，瑞尔卡早已等候在入口处。老妇人看见他时露出了笑容。
感谢诸神，你终于回来了，"她说，"我正打算派人去找你。她准备睡觉了，但还醒着。
科林匆忙走进木屋，立刻寻找阿格贝丝的身影。她正侧卧在床上，面朝他的方向。而在她的眼眸中，闪烁着认同、清醒与智慧的光芒。
‘阿格贝丝？’
他瞬间躺到她身旁，与她面对面，双手紧握住她的手掌。
‘科林。我是不是…离开了…很久？’
他将她的双手举到唇边轻吻："不算太久，我的爱。我自己也离开村庄几天了。现在回到你身边了。
我一直在做梦，"她说道。确实，她的声音仍带着睡意。
‘我知道。是个美梦吗？’
“我想是的。我记得自己在漂浮，就像沉在水底，远离尘世。水面看起来那么遥远，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触及。只能眼睁睁望着。”
‘有什么在阻止你吗？’
“我不确定。我想…是他。那个男孩。他就在附近某处。紧紧抓着我，有时我能听见他的声音。低语着。”她描述这些时，声音带着梦呓般的质感。
‘请告诉我关于他的事，阿格贝斯。他是谁？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科林，”她回答，“但他很害怕。”
‘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说完这话她蹙眉片刻，但很快被一个歪斜的笑容取代，“我刚想起些事。我和瑞尔卡、阿雷克斯在一起。还有你。我们是不是一起坐在湖边？”
科林咧嘴笑起来，心中涌起暖意：“是的。我们一起坐在湖边。在老地方附近。我们还聊了天。”
‘我好像记得你对我说话。你说你打赢了一场仗。’
“没错！现在我们又恢复和平了，阿格贝斯。我可以重新陪伴你。我们能平静地一起生活了。”
“谢谢你，科林。我为你做的一切感到骄傲。”
“你沉睡时，瑞尔卡和梅尼一直在照顾你，”他说，“她们都说你好转很多。现在精神多了。”
“那很好。”
‘你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好累。昏昏欲睡。’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她的眼皮开始耷拉，仿佛随时会合上。他知道若是此刻睡去，她几乎不可能再以这般清醒状态苏醒。极大概率又会回到梦境中的清醒状态，目光穿透他望向某个不可测的远方。不再认得他，也不再回应他。
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抑制泪意，下唇微微颤抖。
“真高兴能这样陪着你，就我们俩，阿格贝斯。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谢谢你，科林。谢谢这样照顾我。尽管…我是这副模样。”她的声音里，是否也带着泪？
‘我爱你，阿格贝丝。请你一定要想办法回到我身边。只要有任何可能，都请你回来。’
‘我也爱你，科林。我多希望能留在你身边，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刚落的瞬间，她的眼睑便合上了，呼吸节奏的突然变化让科林意识到她已入睡。他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相拥躺在床榻上，他在她额间落下轻吻。
‘晚安，我的爱人。’
他继续躺着环抱住她，凝视着房间里烛火投下的摇曳光影。今夜他不打算随她一同入眠，也不愿再忍受反复纠缠的梦境。他只想就这样拥着阿格贝丝，在这张床上多停留片刻。
待会儿他就要闭上双眼，尝试连接她沉睡的意识。而后，他将试着与那个幽灵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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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吗？
当无形的精神触须从科林意识中轻柔探出，潜入妻子脑海时，这句问话是他传递出的第一缕思绪。阿格贝丝的灵魂深处不再是一片巨大虚空，科林能感知到她在某处遥远之地的存在。
然而他无法触及她。某种难以穿透的屏障阻隔着他，他确信她既听不见也无法回应自己。无论她此刻置身何处，科林都无法追随，再一次失去了她。
但科林的话语并非说给妻子听。那是向幽灵发出的召唤—每当阿格贝丝罕见地恢复意识后，这个幽灵总会出现。
我在。
应答的嗓音属于一个男孩，带着奇特的口音，听来如同从深井底传来的遥远低语。
你是谁？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吗？
科林问出这个问题后的寂静中，他能感觉到那个未知存在正向他靠近。
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你还记得什么？
我死了。
科林强压下焦躁保持耐心。这些混乱的回应与他以往获得的答复如出一辙。
你怎么死的？
不记得了。
阿格贝丝说她能听见你。还记得阿格贝丝吗？
记得。她会在梦里和我说话。我们……
话音渐弱，句子没有说完。
你们在谈论什么？
我记不清了。我感觉…迷失了。
阿格贝丝说你在纠缠她？
我不想让她把我留在黑暗里。独自一人。她绝不能离开我。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何能与你对话？
因为我们听到了你。你告诉我们必须回来。
但这意味着什么？
是你告诉我必须来这里。我必须来。现在我却被困在这里迷失方向。不知道身在何处。
若在平时，听到这稚嫩声音里透出的焦虑与困惑，科林或许会心生怜悯。但此刻他迫切需要答案；先前与这个幽灵的接触都转瞬即逝。
我要如何治愈阿格贝丝？是你对她做了这些吗？
我不知道。求你别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我要如何送你们回去？
我不知道！你必须…找到门扉？不要伤害我。求你了。
这是新线索。那个存在从未提及过这个。
门扉？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记不清了。
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你到底知道什么？
科林将这个念头狠狠掷向对方，随即立刻后悔其中包含的敌意与愤怒。
幽灵没有回应，在随之而来的漫长寂静中，科林能感觉到那个存在正在远离，仿佛正在逃遁。很快它变得遥不可及，即将消失。
然而当他们的连接即将断绝时，三句最后的低语穿过遥远距离飘向科林。
我是被谋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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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科林早早醒来，阿格贝丝仍睡在他身旁。与幽灵沟通花费了夜间的数个小时，但对科林而言他们的接触似乎很短暂。
他侧身躺着凝视熟睡的阿格贝丝，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能够假装一切已恢复正常。仿佛她很快就会醒来，带着微笑问候他。
但当她在破晓绽放的光芒中睁开双眼时，显然她的目光正越过他望向远方。她又回到了梦境状态。
我会找到治愈你的方法，阿格贝丝。"他轻抚着她的头发低语，"我向诸神起誓，一定会找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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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时分，科林正穿过卡恩村落。他将阿格贝丝托付给看护人照料，打算花一天时间处理聚落内的事务。
上午与高级顾问们的会议将在修缮一新的部族大厅召开。当科林带着归来的黑爪走向会场时，被兄长克农拦下了。
‘科林，阿格贝丝怎么样了？’
科林抬头望着比自己高大年长的哥哥，凄苦地皱了皱眉："谢谢关心，克农。她…仍在艰难康复中。
听到这个我很难过。
科林仍觉得克农用阿格贝丝的本名而非侮辱性称呼很不习惯。但自从他杀死雷克玛、继承安娜丝部族酋长之位后，这几个月来兄弟的变化显而易见。克农似乎接受了弟弟成为领袖的事实，欺凌弱弟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他也开始拥抱科林给部族带来的荣耀，以及作为天选者兄长可享有的尊荣。昔日的敌意正迅速消褪。
科林点头道："再次感谢。找我有什么事吗，克农？
我想征求你的许可，科林。按你的要求，今日我会在部族大厅提出商议，但希望先与你谈谈。
‘关于什么？’
让我带领卡恩和安娜丝的年轻战士们前往卡里族。我们需要获取马匹并学习骑术。战场上目睹卡里首领策马驰骋的模样，实在令人惊叹。我想学这个。
科林挤出一丝笑容。“这主意太棒了，克农。我昨天正好也在想同样的事—卡里族必须将这项技艺传授给所有部落。我们可以在会议上讨论这个，但我一定会支持你。”
克农咧嘴一笑回应道：“谢谢你，科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自与雷尼族一战后，科林就一直在思索各部落的特长所能带来的可能性—波尔族的长矛与卡里族的骑手如何在战场上提供不同的战术选择。这些想法尚未完善，但他打算有空时继续深入思考。
略作沉吟后，科林决定向克农透露些事情。几周来有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今早他确实还在进一步斟酌。
“我一直在考虑，克农，”他说，“关于冬季过后我需要做的一件事。而且我希望你能参与其中。”
“是什么事，科林？”
‘我想北上。极北之地，比我和阿格贝斯去过的更远。或许直到世界尽头的山脉，前往众神之地。组成一个小型队伍，我、黑爪和少数几个人。我希望你成为其中一员，兄弟。’
克农睁大了眼睛：“诸神在上！当然愿意！”
‘很好。’
‘可你为什么要回那里去，科林？’
科林停顿片刻，斟酌着合适的回答：“我曾北上，克农，众神在我梦中显现。他们选择了我，赐予我这些力量。我想很快我必须回去敬拜他们，寻找增强力量的方法，并且…”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并且要拯救阿格贝斯。找到将她从梦境状态中解救出来的方法。
科林不禁转向北方远眺，思绪翻涌间，目光掠过地平线上绵延不绝的巍峨山脉。未来数月寒冬降临之际，他将在人类疆域履行使命—为五大部族的天选之子谋福祉，照料妻子，并集结他的子民。
集结族人，开启天门，夺取神力。
那道幽灵在交谈话语间提及天门，这让科林坚定了必须采取的行动。或许通过追寻梦中那道缥缈的拱门，能获得更多答案。甚至可能找到让阿格贝丝重获生机的力量？
因此他决定，待到春日来临，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北方诸神与费尔林族统治之地。在那片疆域的某处，他希望能寻得天门，以及治愈爱妻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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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当村庄中央传来喧哗时，科林正在部族大厅。这阵骚动堪比当日他与阿格贝丝返回卡恩村时，民众聚集围观他们的盛况。
怀着探究之意，他披上毛皮斗篷走出门外，只见大量民众正围成圆圈。圈心处四名卡恩战士围守着一位女性，看似正在护送她。
战士们都是熟面孔，那女子却极为陌生。她中等身材面容憔悴，年约三十后半，黑色直发垂至肩部，其间夹杂几缕银丝。身着样式陌生的深色长袍，背负硕大行囊，正用左手拄着高木杖支撑背包重量。
科林向女子走近时，看见她灰蓝色的眼眸正细致打量着他，仿佛在评估什么。他同时注意到她颈间悬挂的木雕—造型诡异的男子被树木缠绕，肩头插着枝条。
科林正要开口问候，女子却率先发声，语速急促且语调奇特。
“您一定是卡恩族的科林酋长，神明选中的那位。”她颔首致意。“久闻大名，科林酋长。我历经漫长艰险赶在寒冬降临前见到您。我是康达伦的海林，承蒙艾杜尔主之恩典，终于寻得您的踪迹，得以呈报于您。”
科林蹙眉端详着她，片刻后才回应：“艾杜尔主？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