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艾莉丝
我
正准备和奥利弗约会。以我支离破碎的生活状态，这种寻常体验说不定正是疗伤良方，能帮我应对最近的种种遭遇。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消化这几天的经历，更别提每次想起阿波罗和哈迪斯时，他们在我临终前那悲伤的眼神总让我胸口发闷。
除了训练服和战斗装，衣柜里基本只有牛仔裤和T恤。我清楚奥利弗期待的晚餐场合，这身行头恐怕不够格。他约了我好几个月，当我终于答应时，他的反应竟有些迟钝，似乎早已习惯听我说 不 。按理说我该为这次破例应允感到愧疚，但混乱的思绪让我顾不得这些。我只想暂时逃离这团乱麻般的生活。 好 这次，但我的脑子太混乱了理不清头绪。我渴望暂时逃离这团乱麻般的生活。
我穿着内衣钻进衣柜，翻出唯一的一条连衣裙。黑色布料刚过大腿中部，胸线却高得令人不适。但运动文胸确实不适合约会，转身时发现这裙子意外凸显了我的臀部曲线。我从不刻意卖弄性感，不过这效果还不赖。
我该拿我的头发怎么办？训练或战斗时我通常编成辫子，但那样似乎也不对劲。于是我任由它散着，垂落在肩膀上。正当我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散着头发时，一阵敲门声宣告奥利弗回来接我了。我原以为胃里会泛起某种刺痛感，但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还得化妆。
"我马上就好，"开门时我说道，但站在面前的却是赫拉克勒斯而非奥利弗。我一时语塞，惊讶之余，胸腔里翻涌起各种情绪。他身上的某种特质，就像个慈爱的兄长，让我想扑进他怀里痛哭，听他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的目光上下扫视我的身体，挑起一边眉毛："你要出门？"
"嗯，"我挤出回应，"进来吧。我在化妆。"
赫拉克勒斯迟疑片刻才走进公寓。在我房间里，他环顾着这个几乎没有家具装饰的空荡空间—与他家截然不同。
我走到镜子前选了中性眼影。赫拉克勒斯坐在我的床上，床垫因他的体重凹陷下去。我通过镜子瞥了他一眼。
"听说你昨天死了，"赫拉克勒斯不带感情地说，但那哀伤的眼神出卖了他。
"是啊，"我咽下卡在喉咙里的硬块，掩饰爬上脖颈和脸颊的情绪。
"感觉怎么样？"他声音低沉，浸满关切，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会站起来拥抱我。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从死亡中归来是什么感觉？我能问的人都已经永远死去了。我也快了。我想这其实并不重要。"我低头盯着手中的口红，听到自己如此泄气的声音，我的世界正在下沉。
赫拉克勒斯皱起眉头，双手紧抓住床垫两侧边缘。"你不是要放弃这个事业吧？"
我苦涩地笑了笑。这个事业..你说得好像它是个实际存在的东西。"
"别这样，"赫拉克勒斯坚持道，这让我想起当我告诉父亲我不想继承这个使命时他的样子。不想战斗。不想用我的一生与超自然生物搏斗。"你不能放弃。"
我猛地转身，一只眼睛涂着睫毛膏，另一只却没有。
“你说得轻巧。你是永生的，甚至都不是这场战斗的一部分。你只是个训练者。你根本不需要为任何事献出生命。”
"伊莉丝，冷静，"赫拉克勒斯说。
我摇着头。"我不会冷静的。我死了，赫克。死了。你知道怎么死的吗？还是说谣言在这部分有点含糊？"
"哈迪斯那么做只是为了救你，"赫拉克勒斯陈述道。
我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忆起哈迪斯的三叉戟刺入我心脏的画面，他像个传奇人物般俯视着我。是啊，当然。"真是个他妈的大英雄，"我讥讽道。
赫拉克勒斯猛地站起身，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把双手放在我的手臂上，迫使我站定并抬头看他。看着他眉间的忧虑，眼下奔腾的阴影，以及嘴角下垂时形成的纹路。
“你做得很好，艾莉丝。现在不要放弃。每个人都会遇到障碍。记住命运女神说过的话。决定你的是你如何应对这些障碍。”
"是啊。我会继续的。我会等着每个我爱上的男人都背叛我。"我脑子里的话听起来很刻薄，但每次想起和阿波罗的真情时刻，那个悲惨结局就像长矛一样一次次刺穿我的胸膛，我控制不住这种情绪。
赫拉克勒斯皱起眉头。"你爱上了哈迪斯？"
"其实是阿波罗，"我说。"或者两个都爱。他妈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反正我不知道。"我转身继续化妆。
赫拉克勒斯摇了摇头。
"有人吗？"奥利弗在敞开的门口喊道。
"来了，"我说。我走向他。奥利弗穿着西装，看到我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当赫拉克勒斯从我身后的房间走出来时，奥利弗的笑容消失了。
"这位是？"他问道，目光扫视着赫拉克勒斯魁梧肌肉身材的每一寸。
"我是她表哥，"他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奥利弗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至少可以说看起来被吓到了。但奥利弗只是个凡人，而赫拉克勒斯是半神。他根本没法比。
"准备好了吗？"奥利弗问道，声音有些发抖。
我点点头。
"别放弃，艾莉丝，"赫拉克勒斯重复道。
我转向他。
"我现在要出门了。像个普通女孩那样。"我强迫自己露出微笑，但只挤出了一个歪斜的笑容。
"结束后回来，"他说。
我耸了耸肩。"看情况吧。"
当我和奥利弗离开公寓时，奥利弗回头看了一眼。
“他要自己出去吗？”
"是啊，"我说。
“他看起来…人不错。”
我点点头。"你知道家人之间就是这样，总有些戏剧性的事情。"
奥利弗紧张地笑了笑。"我想我该庆幸他是你表弟。"
我机械地点着头，根本没听清奥利弗在说什么。我的思绪翻腾着赫拉克勒斯的话，尽管我本来决心要把那些话彻底抛在脑后。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根本不适合这种生活。我孤身一人，与世隔绝—没人能理解我的遭遇。现在我的心也碎了。这他妈的都是什么破事。
如果我和人类生活在一起，过着他们那种生活，我就能有些琐碎的烦恼，也有可以倾诉的朋友。我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除了…父亲…我不能放弃这个使命。
是的，我的家人会对我失望。
但谁他妈在乎呢？他们都死了。
奥利弗开车带我们来到一家看起来小巧浪漫的餐厅。我们停在路边。他像个绅士般为我打开车门，在走向餐厅的短短距离里还让我挽着他的手臂。乌云在我们头顶聚集，雷电在天空中交战。
"要下雨了，"奥利弗抬头说道。
我点点头，不愿多想天气的事，毕竟这多半是众神的影响。
我们刚到门口，一阵狂风骤起，把我的长发吹得满脸都是。
"快进去吧。"奥利弗搂住我的腰，看似要保护我免受暴雨侵袭，这时又一道惊雷在我们周围炸响，闪电照亮了天空。在刺目的亮光中，一个轮廓似乎正在降临。我的胃顿时变得像水泥般僵硬。又出什么事了？
"伊莉丝，"一个低沉的声音轰然响起，我猛地转过头。
一个健壮的男人迈着有力的步伐向我走来，双臂在身侧摆动，身披托加长袍。他浑身散发着力量与自信，飘逸的白色织物搭在一侧肩膀，缠绕着他肌肉发达的身躯，充满阳刚之气的胸膛袒露无遗。他蓄着浓密的长胡须，那双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睛炯炯有神，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下巴，让我想起了赫拉克勒斯。但他并不显老，很容易被误认为是赫拉克勒斯的兄弟。一道闪电在头顶劈过。
噢，该死！宙斯！奥林匹斯众神之王竟然在地球上。我的双脚像生了根般无法动弹，嘴巴张得老大。他真的在朝我走来吗？
当然，在奥利弗眼里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但依然高大魁梧。神明们不屑于伪装成虚弱憔悴的模样，尽管那样更容易掩人耳目。
"你认识这人？"当宙斯走近时奥利弗问道。他语气里透着担忧。要是他知道真相就好了。
"我是她叔叔，"宙斯宣称道，仿佛听见了赫拉克勒斯对我说过的话。很可能确实听见了。在他面前，我发现自己止不住颤抖。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种能量让我手臂汗毛倒竖，却又莫名安抚着我。就像父亲在失去母亲和兄弟们后给我的感觉。他提醒我并非孤身一人，逝去的亲人会永远活在我心中。难道这是宙斯能量对我的影响？这位如父亲般守护我的存在？我一定是搞错了，但在他身边时胸中涌起的慰藉感如此真实。
"你家人可真不少，"奥利弗说着打量宙斯，双手局促得不知该往哪放。
"显然，"我说着转向宙斯。"你想干什么？"我的语气并不友善，但最近我没心情客套，考虑到正是他所谓的祝福让我陷入这般境地。
"我们需要谈谈，"他低吼道。
我起初摇着头，但随即改变了主意，特别是他身上的一切都让我想起父亲。好吧，并非外貌相似，而是他眼中的柔情，他站得如此之近的姿态，仿佛必要时会为我抵挡全世界，甚至他端详我时微微向右偏头的习惯。但这是宙斯，不是我父亲，而我确实有满肚子话要对这位奥林匹斯众神之王说。
"我们进去谈，"我对奥利弗说。
他起初显得犹豫，但宙斯用能熔化人脸的瞪视钉住他，我则鼓励地点点头。奥利弗表情软化，消失在餐厅里。
宙斯嗤之以鼻。"你在凡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就是其中一员，记得吗？"我说着退回到人行道上。或许我该更恭敬些。虽说世间万物皆有对应的神明，但他们之间存在等级秩序，而宙斯位居顶端。但我现在心情糟透了，毕竟不可能让人死而复生还要求他满嘴彩虹屁。
"这场争斗还没结束，"宙斯坚持道，压低声音仿佛想唤起我的理智。
"不，已经结束了，"我回答。"我不会继续了。你赐予的力量很棒，但我现在不想要了。收回去吧，去祝福别人。"
宙斯摇了摇头，他的白发在肩头跃动。他的眼眸如赫拉克勒斯般明亮，皮肤也像他儿子一样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你不能放弃，"宙斯重复道，仿佛没听见我的决定。
"真的吗？"我问道，怒火在体内翻腾。我正遭受着心碎的折磨，而他却要我假装这一切都没影响我。但去他妈的。阿波罗看着我死去的样子让我心如刀绞。我对他的意义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重要。"看着吧。"
“如果你不照看他们，谁来照顾？”
"如果我照看他们，谁来照顾我？"我反问道，急促地喘息着。我受够了这种生活。它充满痛苦—不是指被刺死的痛，而是关于谁刺了我。关于哈迪斯和阿波罗。我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
然而我脑海中只浮现出当年想交朋友谈恋爱时，与父亲类似的争执。话题总是回到责任，回到我们家族与生俱来的宿命。就像现在这样。
"你打扰了我的约会，"我抬起下巴说道，转身欲走，但天门骤开，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将我淋得透湿。我的妆容肯定要花了。
我猛地转身。"我受够这堆烂事了！"我怒吼着，从灵魂深处汲取那股不断积聚的力量。本能支配着我，想到被背叛的愤怒，想到被阿波罗虚情假意欺骗的悲哀，核心的怒火熊熊燃烧。不假思索地，我双手攫住这股力量，用尽全力朝宙斯掷去。
就像我曾对父亲做过的那样…只不过那次我扔的是教科书，正中他的脑袋，留下了最大的一块淤青。
宙斯踉跄后退，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被我的攻击震惊了。我的理智在尖叫着要我别再犯傻，但心碎会让人做出可怕的事。此刻力量翻涌，如电流般窜过全身，在我皮肤上跃动。我能尝到魔法的味道，闻到焦灼的气息，感受它点亮我的身体，仿佛我成了导体。
这是新情况。我低头盯着手臂上跳动的火花，因不确定而颤抖，因为我早已厌倦了意外。
"怎么回事？"我问道。
当我抬头看向宙斯时，他的双眼由光芒构成，双手正发着光。天穹雷声轰鸣，刺目的白光在云层间流窜，将我们四周照得通明。他勃然大怒，而且有充分的理由。作为人类，我本质上算是他的造物，而我却捅了马蜂窝。
"住手！"赫拉克勒斯大喊着跃入我们之间，就在宙斯朝我掷出闪电的瞬间。他接住了雷霆，只有零星火花溅到我身上。那些灼痕在我皮肤上留下红色印记，宛如划过天际的闪电。
"父亲，住手！"赫拉克勒斯喊道，"她并不知情。"
"不知什么情？"我质问着，盯着两个正在对峙的强者。赫拉克勒斯已与父亲一般高大，同样肌肉虬结、能量翻涌，他们的皮肤都跳动着电光。
"那就教教她，"宙斯发出雷霆般的低吼，"因为下次，我不会停手。"
赫拉克勒斯点点头转向我，目光变得柔和。
"冷静下来，"他低声说道，"控制住自己，等他离开。"
当我想到那股能量时，力量就在我的皮肤上流窜，其强度几乎要失控爆发。它像沙子一样不断流失—我抓得越紧，从指缝间溜走的就越多。皮肤下的刺痛感越发强烈，仿佛有人把通电的电线接在了我的神经上。
"我控制不住它！"我哭喊道，双膝发软。
“深呼吸。找到你的重心。想想能量以外的事，能让你平静下来的事。”
我的思绪在各种事物间跳跃。我筛选着记忆，试图找到能让自己镇定下来的锚点。我的父母、兄弟们、厨房大餐桌旁的家庭晚餐。和卡蒂娜一起喝的手工咖啡、俊男美女的黑白照片、与赫拉克勒斯一起长跑数英里的训练课程。全都没用。我快速搜寻着，想要找到任何能奏效的东西。
当我终于想到什么时，浮现的是阿波罗在我床上压着我时看我的眼神。他高大的身躯覆盖着我，将我压在身下，充满了我。他的发丝垂落在脸庞周围，那双眼睛是刺骨的蓝，比最近任何天空都要蓝。温暖灼烧着我的皮肤，仿佛我正躺在阳光下。
力量重新回到我体内，我又能轻松呼吸了，知道它不会再逃离我的掌控。我专注在阿波罗面容的影像上，汲取着他带来的热度，沉浸在他抛弃我后伴随而来的痛苦中。
不过现在我不会专注于那个。我需要保持控制，不让它再次占据我。
当赫拉克勒斯触碰我的手臂时，我惊跳起来，差点控制不住体内的力量，让它再次爆发。
"他已经走了，"赫拉克勒斯解释道。
雨停了，铁灰色的云层逐渐消散在单调的景色中。赫拉克勒斯和我一样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脸上，白衬衫变得透明，显露出他神祇的身躯。
"来吧，我送你回家，"赫拉克勒斯说，"我们有很多事要谈。"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道，脑袋还在发晕，特别是见到宙斯之后。他亲自来确保我不会放弃使命，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但愤怒和体内躁动的能量让我无法理性思考一切。
“每次死亡都会让你变得更强大。这是一种交换之类的。不过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能量。我们需要训练你控制它。”
我回头望向餐厅，想起奥利弗。"他还在等我。"
“我建议你告诉他今晚不能赴约。在你能控制这股力量之前—免得伤害别人或自己。如果你在晚餐时失控，周围那么多凡人会很难收场。”
我点点头，想到要让别人畏惧自己就感到厌恶，对要辜负奥利弗充满愧疚。他一直对我很好，而我却要放他鸽子。但赫拉克勒斯是对的。我早该知道自己永远过不了正常生活。我注定做不了普通女孩。这很糟糕，但普通女人永远完成不了我被派到人间的使命。
只有我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