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埃莉丝
我
我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蓬勃的能量。当我挥剑斩下，决心将哈迪斯一劈为二，期望自己真能弑神之时。那股力量仿佛无穷无尽，在我体内奔涌，点燃每一条神经。突然间，我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心跳声在耳畔轰鸣，每次搏动间隔都被拉长得如同永恒。汗珠顺着脊背滚落，我在舌尖尝到了愤怒的滋味。这股怒火变得坚硬而苦涩，我细细品味着它，任狂怒激发我体内这份前所未见的力量。这是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我沉醉其中。
"X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当哈迪斯格挡住我的攻击时，我怒吼道。尽管我的力量不断增强，却仍要咬紧牙关对抗他的神力。
"你赢不了他，"哈迪斯重复道，声音如同低吼。
"你永远都觉得我不够格，"我边骂边再次挥剑砍去。哈迪斯步伐敏捷，但我更快。我的剑刃划过他的肩膀，黑暗如流水般渗出。但伤口转瞬愈合。毕竟哈迪斯是神明。
那么，我要如何击败这个能不断自我愈合的神明？
赫拉克勒斯的教诲浮现在脑海：世上总会有比我更庞大、更强壮、更迅捷的存在。我必须智取。但又一波能量席卷而来，随之是滔天怒火。
战斗。
进攻。
其他都不重要。
我会这么做。而今晚，我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崭新力量。苦涩与愤怒点燃了我的魔力。可究竟为何如此愤怒？
我未能挽救逝去的生命，却偏偏爱上了两位本该站在我这边的神明，此刻正与其中一位交战。我因自己的感情用事而浑身发抖，怒不可遏。我恨哈迪斯没能阻止X。
我恼怒他不让我通过去完成与生俱来的使命。他根本不把我视作能与危害人类的强敌抗衡的合格对手或战士。但宙斯选定我的家族正是为了应对此等局面。我是战士啊！
"你会死的。"哈迪斯嘶声说道，眼中竟带着哀求，仿佛这令他痛苦。那居高临下的口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目光中的恐惧。他真怕我被X夺走吗？即便如此，他的转变仍触动了我，因为我总相信人性本善，而哈迪斯并不坏。愤怒中流露的恐惧也令我心惊。但我不能让情绪左右行动。我的目标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阻止X。而哈迪斯正妨碍我完成任务。
"若我不出手，千万人将丧命，因为再无人敢与他对抗。"我指出。
"快住手听我说，"他坚持道，"你这样会送命的。"
我们激烈喘息着，交谈间不断响起剑与钢叉交击的铮鸣。但内心翻涌的怒意震彻骨髓，焚尽理智。阵亡亲人的记忆却不断涌现。
父亲！
我决不能令他失望。对重蹈覆辙的恐惧啃噬着我，于是发狂般颤抖着扑向哈迪斯。
哈迪斯使出了浑身解数，这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意味着我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我为此进行了长期艰苦的训练。每天跑数英里。赫拉克勒斯每个清晨都会把攻击技巧和武器知识灌输进我的脑海。
如今我有实力作为后盾。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我正逐渐占据上风。
在看见阿波罗之前，我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他散发的热度犹如一只巨手贴在我后背，让我脑中迷雾暂时消散。当我侧目望去，他正绕着我们移动，朝哈迪斯背后走去。他要协助我，从背后袭击哈迪斯。想到他能与我并肩作战，我内心涌起暖流。
阿波罗是更可靠的盟友。我对阿波罗的感情值得我为之倾心。而哈迪斯让我产生什么感受？我不知如何处理这种情绪。诚然，我对他的吸引力真实存在—我不会自欺欺人。但尽管他释放出矛盾信号，哈迪斯最终可能仍是反派。先前我感知到他善良的一面难道是错觉？我绝不能与那些提前收割灵魂的人为伍。若我是最后的英雄，就绝不能与恶棍同流合污。
哈迪斯趁我瞥向阿波罗的瞬间举起钢叉，目光锁定我的胸膛。耳中响起雷鸣般的心跳声，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这黑暗浓稠沉重，比哈迪斯之前释放的任何力量都要可怕。想到生命中失去的一切，我的脉搏因仇恨而加速跳动。
"阿波罗！"我大喊，"救我！"
阿波罗从阴影中向我投来一瞥，但他既没有行动也没有来救我。他没有从背后袭击哈迪斯。我们四目相对，在他眼中，我看到了足以撕碎我心脏的巨大悲痛。他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中。我感到内心空洞、赤裸，比任何时候都更暴露无遗。心痛如潮水般冲击着我，夺走了我的思绪与力量。方才还完整的我，此刻内心的一切都已支离破碎，只剩下我以为曾经拥有的回声。
阿波罗不会来救我了。
哈迪斯的钢叉朝我劈下，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剑刃格挡。锋刃割伤了我的手掌，鲜血顺着手臂流淌。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吼，我能感受到对我的灵魂的渴求。X正在逼近。
钢叉与我的剑刃相撞，叉尖分抵剑身两侧，哈迪斯向下施压时我拼命上推，竭力不让锋利的三叉戟刺穿心脏。这耗尽了我全部力气。哈迪斯拥有神明的力量，这把钢叉能毁灭所有阻挡冥王去路的存在，而重力也站在他那边。
我仅剩的只有意志。但既然阿波罗已抛弃我，我的力量正在流失。尽管我们相处短暂，我曾以为他爱着我。神明总是迅速坠入爱河，他的温柔与激情让我相信了他的心意。我以为共度的时光能证明我们情投意合。但他不是连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了吗？
而现在他再次离去。
黑暗中又传来一阵咆哮，这声音牵引着我向前，仿佛在吞噬我的灵魂。唤醒了先前在我血管中肆虐的狂暴，模糊了我的思绪…除了对失败的恐惧外，一切都变得混沌。不知为何，我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另一侧是深渊，如果我坠入其中，将永不复返。在这里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来拯救我。自从失去家人后，我就一直如此孤独。
我的家人都死了。赫拉克勒斯甚至不知道我在这里需要帮助，尽管他被禁止援助我。阿波罗已经抛弃了我，而从哈迪斯皱起的眉头来看，他从一开始就没站在我这边。
我只想找到X。我想做正确的事。想要拯救无辜者。不想因鲁莽的神明而丧失心智。但有一点我可以依赖的，就是在我体内翻腾的愤怒，它正驱使我迫切地想要阻止X。
为了弥补失去父亲的遗憾。
向他证明，如果我有机会，我本可以救他。
"他会杀了你，"哈迪斯厉声说道，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求你了，伊莉丝，听我说！"
"那你又在做什么？"我喘息着问道，在竭力抵挡那件武器时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悲痛掠过他的面容，使他眯起双眼，紧抿嘴唇。
黑暗不断逼近，将我们团团围住。浓重得令人窒息。我试图召唤力量，却感到自己正在消逝，愤怒在我体内起伏翻涌，仿佛两股力量正在交战。我的力量正在衰退，逐渐恢复到从前的状态。阿波罗背叛带来的刺痛不断抽走我的能量，直到我变回那个离真正凡人只有一步之遥的渺小伊莱丝·洛。
我发出一声战吼，将长剑向侧面扭转。钢叉滑脱，哈迪斯失去平衡踉跄着向旁边倒去。我翻滚起身跪地，用持剑的手支撑着站起来，同时将受伤的手护在胸前。鲜血不断涌出，浸透了我的衣袖，带来地狱般的灼痛。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手掌，切口几乎像哈迪斯正在愈合的伤痕一样漆黑。
然而疼痛逐渐转为麻木。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浅表伤口疼得要命，纸划的伤口都能让人骂娘。但那些危及生命的重伤，往往要过很久才会感到疼痛。
情况不妙，我正在快速失血。
哈迪斯恢复过来，手持钢叉向我扑来，面容狰狞而坚决。我颤抖着举起长剑挡开尖刺，但他的长杖击中我的太阳穴，整个世界顿时天旋地转。第二次倒地时，我眼前金星直冒。耳鸣不止。如果爬不起来，哈迪斯必会取我性命。
这个认知变得遥不可及，我的意识轻飘飘的仿佛在浮游。虽然拥有诸多超乎常人的能力，但我此刻对抗的是一位神明，更何况我并非对痛苦和伤害免疫。
我睁开眼，整个世界在我身下倾斜。刺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胃里翻江倒海。我侧身蜷缩，以防呕吐时被自己的秽物呛到。
哈迪斯为何不攻击我？当我抬眼望向他时，视野已缩成管状。 该死！
哈迪斯的身影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时隐时现。他正焦虑地望向黑暗深处。还是说这只是我的幻觉？我竭力在周遭的混沌中保持清醒—除了体内燃烧的熊熊怒火。
我挣扎着起身，每寸肌肉都发出剧痛的尖叫。撕心裂肺的痛楚主宰着我，恶心感撕扯着五脏六腑。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哈迪斯问道，声音里透着不耐。
"洛家人永不退缩，"我说道，想起父亲幼时的教诲。我们战斗至死。这是我们一贯的作风。而我正要这么做。
我拖着伤腿向哈迪斯逼近，高举利剑。凝聚全身力量刺出这一剑，锋刃深深没入哈迪斯肋间。
他发出震天怒吼，声浪撼动四周建筑根基。暴怒扭曲了他的面容，当他看向我时，双眼已完全漆黑—眼白被扩张的瞳孔吞噬，让他看起来宛如恶魔，再不是我倾心的俊美男子。
可怖的怒意从哈迪斯身上渗出。但当我注视着他，却无法不看见一个因展现恐怖而被厌弃，而非因隐藏良善被爱戴的男人。
"给我清醒点！"我对着自己大吼。我一直以为能看到每个人身上金子般的善良是种天赋，但今夜，这成了诅咒。
听到我的声音，哈迪斯的眼睛恢复了常态。也许他以为我是在对他说话。我抽出武器向他冲去，准备结束这一切。要么哈迪斯败，要么我亡。遵循父亲的指示，完成家族使命。我不能让父亲失望。消灭任何伤害人类、阻挡我们的存在。这场战斗注定只有一种结局。我与其说是在与哈迪斯战斗，不如说是在攻击我试图将他视为的恶人。我必须把心抽离这场对决，因为感情会害死我。无论我的心灵多么渴望信任哈迪斯，我都不能相信他。
阿波罗从黑暗中踉跄而出。他看起来糟透了，像是数月未进食，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双颊凹陷，天生的古铜肤色变得灰暗，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曾经闪耀的金发如今脏乱地贴在脸上。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归来，浑身布满淤青和伤口，破布般的衣服挂在身上。
他遭遇了什么？我颤抖着，不忍看他这般模样。但那矢车菊蓝的双眼依然如故，正紧紧凝视着我。爱着我。呼唤着我。
"求你了，"当哈迪斯再次将我击倒时，我哀求道。
我重重摔在路面上，仿佛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哈迪斯转头看向阿波罗，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波罗缓缓摇头。我趁机再次爬起身。既然他不愿支持我，那我就独自面对这场该死的战斗。等解决完哈迪斯，下一个就是X，我要彻底了结这一切。
"艾莉丝，住手！"哈迪斯吼道。
"求你了艾莉丝，听他的。"阿波罗喊道。
去他妈的。没人为我出头，反倒要我退让？我浑身僵硬，背叛与失望让喉咙哽得生疼。他终究没站在我这边。那个恶魔杀了那么多人，他们凭什么阻拦我解决X？我怒吼着再次冲向哈迪斯。虽然速度和力量都大不如前，但我还能战斗。血管里燃烧的怒火支撑着我继续前进，我要让父亲为我骄傲。
"你不过是块绊脚石，"我哭喊道，"不达目的我绝不罢休。"
"只要你进攻，我就会还击，"哈迪斯嘶声道。他后撤蓄力，将钢叉如标枪般朝我掷来。瞄准我左侧的攻击让我无法单凭剑刃抵挡。视线开始模糊，手臂逐渐麻木，手掌那道狰狞伤口仍在汩汩流血。
钢叉刺入肩膀将我掀翻在地，剧痛如惊雷贯穿全身。我被钉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彻底被困住了。
挣脱是徒劳的，感觉就像有人将木桩一次又一次地钉进我的肩膀，剧痛从肩头直冲脑髓。
我松开剑柄，手指紧紧握住叉杆，但它纹丝不动。
哈迪斯向我逼近。他的眼睛不再像暴怒时那般漆黑，却同样空洞无物。
"我不会停手的，"我嘶哑地喊道，全身刺痛让眼睛发烫。但我快速眨眼，拒绝向他展示任何软弱。就在这一刻，我脑海中的迷雾突然消散。为何先前我如此暴怒，而不是直接与哈迪斯沟通理清一切？我头晕目眩，已记不起愤怒的缘由。
"我知道你不会停，"哈迪斯说。他一手按在我胸口，另一手拔出三叉戟。我痛苦地扭动哭喊，但他牢牢压制着我，我的力量随之消散。精疲力竭中，我挣扎着平复呼吸，试图理清混乱的情绪。我转头望向阿波罗。他站在黑暗边缘，眼中盈满赤裸的悲伤，双唇微张。但双手垂在身侧，并未向我走来。
我没有向他求救。没有伸手求援。阿波罗不会成为我的救世主。我竟曾愚蠢地相信他会。眼眶再次发烫，但我眨回泪水，压下胸口的刺痛，任由体内燃烧的炼狱将我慢慢耗尽。
哈迪斯举起干草叉，沾血的尖齿朝下。他向后拉的动作缓慢得如同慢镜头，身影在夜空下勾勒出剪影。难得的是云层散去了，繁星如神祇洒落的钻石般布满天空。但它们不该如此璀璨。不该在我心碎之时，不该在我即将败给哈迪斯之际，不该当我颤抖地盯着他武器的锋利尖端之时。一声呜咽哽在我的喉头。
"哈迪斯，不要！"我低声呢喃。
但干草叉已朝我的胸膛刺来。
"你会活到明天。"哈迪斯喊道，但他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我漂浮在泡沫中。尖齿刺入胸膛，我惨叫出声，它们穿透皮肉，折断肋骨，扎穿心脏。我的头歪向一侧，最后看见的是阿波罗别过脸去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