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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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去商店的路上，一匹该死的半人马从我车前横穿而过。看着它扬蹄狂奔的身影，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栗色毛皮下肌肉贲张，强健四肢踏出雷鸣般的蹄声，黑色鬃毛在壮硕的肩背上恣意飞扬。
我猛踩刹车—不是为躲闪，而是要下车干架。后方车辆因急刹发出刺耳摩擦声，我只好把车甩到路边。人行道和车流中无人惊慌，因为人类看不见这怪物。半人马对人类是隐形的。所有怪物都是。
我本希望在商场度过悠闲的一天，但洛厄家族从无休假可言。父亲从小就这样教导我，事实也是如此—成长过程中我很少与朋友相聚或看电视。总是有紧急任务召唤我，比如那次我们必须捕获并收容一只奇美拉。
我打开双闪灯锁好车，开始追赶那头野兽。半人马拥有男人的上半身和马的下半身，凭借四条腿它本可以甩开我。但它不会逃。它们只是被派来与洛厄家族战斗的又一只怪物，一旦嗅到我的气息就会调头冲来。我可没打算耗上一整天打猎。 速战速决，我对自己说， 还要去买新相机镜头呢.
虽然身处闹市，但人类看不见我们的战斗。这是洛厄家族的又一特权。只要进入战斗状态，我就会隐形，凡人们根本察觉不到异常。即便有人目睹我凭空消失，也会立即遗忘所见。这点小把戏能防止人们因为目睹女孩在眼前消失而怀疑自己疯了。
超自然搏斗可以在人群中上演而不被察觉，这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危急时刻无人能伸出援手，但同样也没人能看到我英勇的身姿。为此我始终与人群保持距离—万一怪物突然袭击导致我当场消失，可不想把普通人吓坏。
倘若赫拉克勒斯与我狭路相逢，他会目睹我的战斗，但他从不插手其他神祇的事务，坚称消灭怪物是我的宿命而非他的职责。除非他的父亲宙斯直接下令干预，否则他绝不愿触怒奥林匹斯的雷霆之神，落得被逐出人间的下场。
呵，也罢。
我们疾驰过街道，马蹄在柏油路上敲击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那声浪几乎能穿透我的灵魂。
他突然急停，发出粗重的鼻息，仿佛给战马踩了急刹，随后将那双邪恶的眼睛转向我—那对漆黑的空洞根本不具备人类与生俱来的恻隐之心。半人马终究是兽性多于人性，正因如此，我能毫不畏惧地直视这怪物的双眼，在它屠戮生灵前将其诛灭。
尽管凡人看不见我们的战斗，我们仍需足够的空间。我们无法在车流中厮杀，任由轿车被无形之物撞得东倒西歪，或是让不明就里的司机撞上隐形的野兽导致车辆凹陷。但周遭的混乱也确实令我更难追踪敌人的动向，更何况我不愿殃及无辜。
此刻我们已抵达加菲尔德公园，我冷笑着侧身闪过这头完全静止的怪物。这里有充足的空间，碍事的凡人寥寥无几。修剪整齐的草坪青翠欲滴，在这片开阔的空地上，我在脑海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结界。
我将固守这个结界，让这头野兽永远困在我设定的牢笼之中。
与半人马交战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该死的怪物强壮得像个长了四条腿的橄榄球运动员。这场战斗充满危险，但我的力量也不遑多让。甚至可能更强。比普通人类更敏捷。不过要跑赢半人马还是痴心妄想。
所以我得像赫拉克勒斯教导的那样智取。
"你明知自己赢不了。"他喷着鼻息，热流从翕动的鼻孔中涌出。浓眉下那双黑眼睛死气沉沉，薄唇紧抿，目光中唯一的情绪就是杀意。对我的杀意。
当然，这种生物拥有人类特征的坏处就是他有张嘴，而半人马向来狂妄自大。
"速战速决吧，我还要回去过日子呢，"我喊道。
他发出刺耳的狞笑，听得我神经发颤，这更让我火冒三丈。"我哪儿都不急着去。我们有一整天时间。等解决完你，我打算在城里大闹一番，能杀多少杀多少。应该会很有趣。"他又喷了个响鼻，嘴唇扭曲上翘。乍看之下，他那张长脸、肌肉发达的躯干和犄角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米诺陶洛斯。也许这头半人马更像鹿而非马。不过那些米诺陶洛斯杂碎可是另一个层次的怪物。
半人马猛然向我冲来，蹄子扎进青草地，踢起块块泥土。等我们打完，负责维护草坪的人可有得忙了—他们得费多大劲才能弄清草坪是怎么被毁成这样的。
由于半人马体型比我庞大，我不得不采用斗牛士式的战术来对付他。我身形较小且反应敏捷，于是将他控制在我想象的圆圈内，等他扑过来时才闪身躲避。
"怎么，连剑都不带？"他质问道。
"我一般不会带着剑去购物。"虽然这么说，但我内心渴望有件武器—毕竟我接受过从刀剑到棍棒、双节棍等各种兵器的训练，在任何战斗中都能自保。
不过我同样擅长徒手搏斗。或者该说"徒手对蹄"，就眼下这种情况而言。
"你们人类总是被物质主义所束缚，真是可悲。"半人马嘶嘶地说。他再次转身朝我冲来。马匹可以灵活转向，但这么长的身躯要完成这个动作可费了老劲。
"难道你就没有想要的东西？"我反问，"肯定有副新马鞍很适合你。干脆连马嚼子也配上如何？"
他低吼道："我只想要你项上人头。"
"说得好，"我回敬道，当半人马再次袭来时，我绕着他跳跃周旋，尽量保持在他侧腹位置。
我的策略是耗尽他的体力，最终取得优势发动攻击。这些家伙向来都是先动手后思考。
但在下一回合，我没能及时闪避，他伸手抓向我的头部。恐惧如重锤击中我的胸膛。我低头翻滚，他挥掌带起的劲风擦着我的后脑勺掠过，只差几寸。我跳起身迅速转身。要是这混蛋抓住我，我就完蛋了。他能活活掐死我。那双胳膊可不是为了美观长的—鼓胀的二头肌足以致命。
"你拼命的样子真可爱，"半人马龇牙咧嘴地说，"杀了你倒有点可惜。"
"怎么，想用甜言蜜语杀死我吗？"我嘲讽道。但心跳如雷，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专注。
下一回合，我闪身跃开，朝他前腿关节上方猛踢一脚。半人马踉跄几步，双眼因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而惊恐圆睁。
马腿本就脆弱，愈合缓慢且效果不佳。这怪物的弱点就在腿上。
我们的死亡之舞突然变奏，半人马调转方向把后蹄对准我。我立即扑倒在地，脸颊紧贴草皮。后蹄踢来的气浪掠过背部—若被击中，胸骨会碎裂，面部会血肉模糊。
泥土的气息钻入鼻腔，大地突然发出嗡鸣震颤，仿佛具有生命。这太反常了。土地不该会发抖，但我无暇深究。当兽蹄即将践踏时我翻滚避开，再次踉跄着爬起。
"你不错。这点我承认，"半人马宣言般说道，仿佛在施舍我什么恩惠。"但赫拉克勒斯做得还不够。他一贯如此。你们这些人类最终都会死去。而你是洛厄家最后的血脉。"
当他提及我的家族时，我眼前一片煞白，愤怒让我的全身都在颤抖。
他邪恶的笑容扯开嘴角，露出泛黄的牙齿。我由内而外燃烧着怒火，但他已挟着雷鸣般的蹄声向我冲来。他知道这样能激怒我。这场较量本是肉体相搏，他却偏要玩弄我的意志。混蛋。
我的愤怒并未如他所愿使我崩溃，反而为我注入了力量。
我发出一声战吼，等待着那庞然大物的冲锋。这次我没有闪避，而是紧贴其肩部，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半人马粗壮的前腿。他没有如我所料地瘫软—那样会让我无从着力—反而浑身紧绷，正给了我需要的抓握点。
我荡上他的背脊，双腿大张落在马身后躯干上。双臂锁住他的咽喉形成绞杀。
半人马抓挠着我的手臂，喘息着在原地踩踏。只要我后拉身体他就无法甩脱。这场胜利必将属于我。
但他不断猛烈颠簸。我死死缠住。当他将我扭向一侧时，我的身体滑脱，从马背上滑落。就在我悬吊在侧腹的瞬间，马身像竞技明星般猛尥蹶子，我彻底失去了抓握。血液瞬间从面部褪去，脉搏在血管中轰鸣。
我被甩到一旁重重摔在地上，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惊慌失措，大口喘着气。
半人马发出咯咯笑声朝我猛冲过来。他打算踩死我。我根本来不及躲闪。随着蹄声逼近，脚下的大地都在震动。
就在劫数难逃之际，半人马突然发出怪异刺耳的非人尖叫，面容痛苦扭曲。紧接着这个生物就在我眼前凭空消失了。
我喘过气来慌忙爬起，四下环顾寻找他的踪迹。是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空地周围的树丛间有阴影移动。我皱眉追着那道轮廓钻进树林，全身紧绷防备伏击。那该死的半人马去哪了？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一双泛着猩红幽光的漆黑眼眸转向我。那人身材高挑精瘦，却透着力量感。他通体黝黑，留着我这辈子见过最长的男性长发，但丝毫不显女气。事实上，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死亡气息。站在他面前时，一阵寒意顺着我的脊梁爬上来。
"是你杀了半人马？"我问道。
"是。"他的声音如同千万人在我耳畔低语，霎时间有股力量贯穿全身。雷霆烈火在血管里奔涌，撼动我的灵魂。某种愤怒驱使我要摧毁这个陌生人，所有理智荡然无存，只剩下毁灭他的无尽渴望。
"吾乃死亡。"他宣告道。
"X？搞什么鬼？"我问道，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这真的是死神吗？然而先前的愤怒愈发强烈，但如果他现在袭击我，我会当场毙命。我摇摇头，试图驱散体内燃烧的怒火，尖叫着我能够干掉他。我必须就在此刻解决掉他。我紧抓住周围的地面，揪起一簇簇草皮，需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笑了，那笑声在我皮肤上跳舞，像天鹅绒般轻拂过我。我揉着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消除那种刺痛感，强忍着战斗的冲动。我这是怎么了？换作其他怪物，我早拧下他的脑袋了，但这他妈的是死神啊，而我的本能却正不顾战略地支配着我去对抗这个可怕的敌人。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他歪着头，打量着我，仿佛我是只老鼠而他是即将扑食的狮子。
眨眼间，他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怒火瞬间从我身上褪去，我大声呼气，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我独自留在原地，感觉快要吐了。胃里一阵翻腾，我干呕了片刻，确信早餐都要吐出来了。
当这些都没发生后，我撑起身子，扫视着已空无一物的公园，僵硬地走向汽车。在战斗中我还游刃有余，肌肉舒展，头脑敏锐。但现在，在见到X之后—死神居然有个昵称，真讽刺—我感觉像是被公交车撞了似的。头脑昏沉，肌肉酸痛。而他到底是怎么让我如此失控的？
我走到车旁，却没驶向商场，而是直奔赫拉克勒斯的住所。事情正在急速恶化。我从未见过X，也从未期望遇见，但如果这就是我感知到降临地球的存在，那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赫拉克勒斯住在城郊一栋两层白色房子里，花园种满橄榄树。他确实会腌制这些橄榄，他曾这么告诉我。我常去他家，每次踏入都仿佛瞬间穿越到希腊。
"出什么事了？"赫拉克勒斯开门时问道，眼角挤出忧虑的皱纹。
"X来了，"我脱口而出，尽管这话听着就不对劲。或许我搞错了。但我知道诸神向来喜欢昭告身份，他们永远趾高气扬。所以我不得不相信，自己刚才直面了死神。
赫拉克勒斯脸色煞白地让我进屋。我踏过大理石地板，脚步声在厅内回荡，最终瘫倒在客厅的红色贵妃榻上，双腿发软。天花板上绘着白云蓝天，让房间显得更为开阔。赫拉克勒斯不装电视，每个角落立着石柱，精雕细琢的咖啡桌旁散落着更多躺椅。墙上挂满奢华的画作，有翠绿原野，也有各路神祇。他从不指明画中人物身份，但我最爱那幅穿着素白长裙的美丽少女挽弓狩猎图—我猜那是阿尔忒弥斯。这宅子本是待客之所，不过我怀疑赫拉克勒斯很少邀人来访。除非常有神明不请自来。
“你见到他了？”他的声音变得严厉。
我向他讲述了与半人马遭遇的经过，以及我如何未能结束那场战斗。我差点丧命，但刻意略过这部分以免招来说教。
“X派他们来的，既然他现在亲自来了，那些怪物应该不会再骚扰你了，”赫拉克勒斯说。“我知道这算不上安慰。”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X是独自一人吗？”
我点点头，对于怪物不再侵扰这个说法，我内心充满矛盾。难道是因为X打算亲自了结我？若真如此，他先前有机会时为何不下手？
“奇怪哈迪斯怎么没和他在一起。通常他们都形影不离。”他摩挲着下巴。
“嗯，我也听说过，”我说。“虽然不清楚具体状况，但显然事态严重。到处都弥漫着这种气息，我能感受到那股要毁灭他的滔天怒意，急迫感让我的身体都在颤抖。这是宙斯祝福的效果吗？虽然之前对抗其他怪物时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赫拉克勒斯将手掌按在额头上。这位我寻求答案的智者此刻看起来束手无策，这种神情出现在他脸上实在反常。
“你必须帮我，”我坚持道。“我独自做不到。”
他巨大的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掌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在瞬间捏碎我的骨头。
“这件事必须由你独自完成，”他说。“必须如此。你知道我不能与你并肩作战。”
"为什么不？"我质问道，赫拉克勒斯竟然会拒绝我，这让我震惊不已—毕竟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所有的训练课程，他了解我的恐惧与强项。当然，他不参与普通争斗我能理解，但这次可是死神啊，该死的！
赫拉克勒斯松开我，摇了摇头。"因为如果我加入你，就等于向我的家族宣战。这会在奥林匹斯山引发比你想象中更恶劣的连锁反应。除非宙斯直接命令我与你并肩作战，否则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愿。这些是你必须面对的恶魔。我会尽力指导你，但若与你共同作战就会引发众神之战。我降临人间是向父亲立誓要训练你，而非介入纷争。否则他惩罚的不只是我，很可能还包括你。"
我摇头否认："这些不是我的恶魔。"
"不，就是你的。"他言语间透着哀伤，"你的过去让你恐惧，但你能战胜它们，也能打败哈迪斯。如果宙斯认为你会失败，就不会选中你的家族。"我恨自己把他逼到这个境地。赫拉克勒斯是英雄，从不会对需要帮助的人袖手旁观。
但万一宙斯对我们家族的血脉判断错误呢？他肯定失望透顶，因为世上其他洛厄家族的人都失败了。谁能保证我不会成为下一个悲剧收场的继承者？谁能确信我真能胜任？
"也许我能打败哈迪斯，"我语气充满怀疑，"但如果遭遇X并交战，我必败无疑。他比我强大得多，这点毋庸置疑。"我攥紧拳头抑制身体的颤抖。
赫拉克勒斯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告诉我只要智勇双全、激发潜能就能战胜他。
他沉默不语，因为我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