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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玉一见到楚修,心情就很好:“不疼了。”
“真不疼假不疼?”楚修说道。
他现在知晓江南玉善于忍耐抗疼了,有些羞愧于他当时第一次受伤居然在裴羽尚那里大呼小叫。谁都有不成熟的时候。
“再怎么受伤,也比不过你。”江南玉正在批奏折。
或许是太忙了,头也没抬。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应付楚修了。
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精力都要被榨干了,案上的热茶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尽,只余一点残温。他捏着一本奏折,指尖泛白,指腹却连翻动的力气都没有。龙椅的扶手被攥出几道浅浅的印子,他的眉峰紧锁,连蹙眉都觉得费力。
窗外的蝉鸣聒噪,衬得殿内更显死寂,他望着那堆还未批复的奏折,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连挺直腰杆的帝王威仪,都快被这漫漫长夜的疲惫磨碎了。
楚修上前,一把扯过他手里的奏扔掉:“不是说了让你叫司公公批吗?!你需要休息。”
“放肆!!!”江南玉瞬间怒了,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那是积威已久的帝王之怒,他根本不容许旁人触碰奏折,更不允许如此放肆直接打掉奏折的举动!这是对天威的冒犯,这是对密辛的窥探……
“朕是不是太宠爱你了?”江南玉冷冷地说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楚修太好了。
是的,自己最近总是对他展现温和的一面,让他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的獠牙。
“司公公呢?”
楚修就要去找司空达,江南玉见他不搭理自己,有气没地方出,又怪自己居然不发落楚修。
江南玉啊,你不争气啊,早晚他会踩在你头上的,他现在已经无法无天了。
这么想着,江南玉咬咬牙,就准备发落楚修,楚修已经拽着司空达过来了,司空达再次表明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楚修说道:“要不东厂厂公我来干。”
“……你不是太监啊!!!”
“我开个玩笑,”楚修有些心疼江南玉,但他也不好说别的话,“让萧青天来干吧。他不是内阁辅臣吗?”
“萧青天脾气太倔了,自我倾向太大,让他筛选奏折,天下要大乱的。”
“算了,司空达,你出去吧。”
司空达望着浪子野心的楚修,心下忌惮更甚。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搞倒他。现在需要暗自蛰伏。
“陛下,我要去军营了。”
江南玉一惊:“你不是伤还没好吗?”
“我反正是个虚职,也不用练兵什么的,我先过去看看,适应一下。”
江南玉心底忽然有丝说不出的堵得慌,他眼见楚修面上毫无留恋的神色,稍稍把自己的心收了一点回来:“那好。”
楚修转头就走,江南玉忽然在背后叫住他:“回来。”
“微臣会回来看你的。微臣想见到你。”
“微臣想带我娘去一趟诏狱。”
“准。最多半个时辰。”江南玉摆摆手让他下去了,等他真下去,又有点烦躁地看了眼他的背影。
第97章 楚天阔的末路
诏狱的甬道狭窄而漫长, 两侧的囚室铁栏锈迹斑斑,只有铁链拖地的哐当声。
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的血渍早已发黑, 铁栏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 每一处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 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这里。
这里一亿年都仿佛一成不变。
楚天阔被铁链锁在墙根, 囚衣烂得只剩几片布条, 黏在身上的血污与汗渍早已发黑发硬, 散着一股酸腐的馊味。
头发纠结成一团乱麻, 沾着青苔与尘土,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半只眼泡红肿, 眼角结着干硬的眵目糊。
赤着的双脚踩在泥泞里, 脚趾缝里塞满黑泥, 脚踝被铁链磨出的伤口溃烂流脓,与地上的污秽黏在一起, 看着触目惊心。
丝毫不见当初的英俊硬挺,明明前两日他还穿着华服,喝着美酒,抱着美人。
边上的是同样的一个头发脏乱、满身黑污的老人。那是当初和楚修对话的老人。
他哈哈大笑:“楚天阔,你也有今天, 当初是你害得我!!!”
当年他同楚天阔是同侪, 是同一批中进士的人选, 他把楚天阔当最好的朋友,以为将心比心,楚天阔也会这么对自己。
却没想到楚天阔嫉妒自己出身比他好, 比他有才华,得到当时的主考官赏识,位列状元,即将平步青云,暗中和人构陷自己,说自己结党营私、贪污受贿。
当时的先帝昏聩,考虑都没考虑,就让人把他打下了诏狱,主审的官僚被楚天阔贿赂了,闭口不言,甚至从重发落了自己。
这一呆就是十年。暗无天日。毫不见光。
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他要看着楚天阔有一日倒了,他日日夜夜都在诅咒楚天阔。没想到真的诅咒成功,有大仇得报的一天。
楚修一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番对话。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色锦袍,指尖轻捻着一枚玉扳指,缓步走下诏狱的台阶。
台阶的青灰砖石照出他惊人的容颜,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衣摆拂过阶面,连一点褶皱都未曾惊起。
眉宇间舒展平和,不见半分波澜,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躬身待命的狱卒,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不是走在森严可怖的诏狱,而是漫步在自家的庭院。
“小伙子,你又来啦?你当初这么快走出诏狱,老朽我实在是太震惊了!!!”
“你长得可真好啊,你原来真的没撒谎,你真的是御前带刀侍卫。”
“你是怎么做到官复原职的?”
“都是你害得我!!!”
被绑在刑架上的楚天阔忽然发出一声暴喝。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的怒火轰然炸开。
一声咆哮冲破喉咙,声音粗嘎嘶哑,带着破竹般的力道,震得诏狱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火星簌簌掉落。
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青蛇,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阶下之人,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那股滔天的怒意,几乎要掀翻整座诏狱。
老人就是一惊,陡然看向那个慢条斯理、淡定从容的男子。
“我是你爹,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老人瞬间瞪大了眼睛,话脱口而出:“你是楚天阔的儿子???”
“对对对,你也姓楚……”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你弄进来的???不是吧???少年,你……”
楚修没说话。
楚天阔还在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却在看到楚修身后的那个同样干干净净的女子之后,沉默了。
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开始哭,先是极其克制的,然后是崩溃的泄出一点声响的。他不敢去看白月娥。
她立在廊下,一身月白襦裙,裙摆垂坠如流云,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乌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只簪了支莹白的玉簪,素面朝天,眉眼干净得像初春的新雪。
风拂过,带起她鬓边的碎发,却不见半分尘屑沾身,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清清淡淡的,叫人不敢轻易靠近,生怕扰了这份洁净。
“月娥,你怎么来了?”
“天阔。我来陪你。”
“你别进这里。”
“我现在配不上你了。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楚天阔不敢去看她。对真爱,他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根本不想被白月娥记住。
楚修嗤笑一声。
老人还在喋喋不休,两眼发光。似乎看到了一场家庭闹剧。
他哈哈大笑:“楚天阔,你也有今天,小伙子,别人可能怀疑你弑父,残暴不仁,我是知道他是什么东西的,你肯定是逼不得已,你做的好,做得对!”
白月娥忽然变了一副嘴脸:“你好恶心。”
楚天阔一惊,猛地抬头,嘴唇干裂流血:“……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恶心,你现在好恶心,恶心死了。”白月娥掩唇轻笑。
“白月娥……”
楚天阔猛地意识到什么,朝着白月娥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像是困兽的咆哮,嘶哑、暴戾,带着无尽的怨愤。
震得牢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他的头发散乱飞舞,双目圆睁,眼眶都裂出了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听得人头皮发麻。
白月娥却岿然不动,她脸上的温和柔软全都消失不见了,她终于到了褪下面具的那一天,“楚天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是我收的,不是楚修收的。”
楚天阔近乎癫狂,开始嘶吼,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白月娥,对啊!!!如果不是白月娥在自己身边,自己的账本怎么会被发现拿走捅到皇帝那里去?
是她,都是她!!!
楚天阔终于咆哮累了,眼睛癫狂发红:“你……从来没爱过我是吗?”
“是。”白月娥毫不留情,掷地有声。
楚天阔忽然仰天长啸:“哈哈哈,报应,都是报应!!!你说得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都是报应!!!我咎由自取,都是报应!!!”
第98章 “有一天,会有别的事物……
从诏狱里出来, 楚修又准备进混元殿,门口的司空达拦住了他的去路:“陛下已经睡了。”
楚修望着殿内已经熄灭的烛火:“我不吵他,我进去看看。”
“……行。”司空达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应该想办法报复楚修, 可是一旦知晓江南玉看到楚修之后心情会好一点, 他就有点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那你千万别吵到陛下。”
“我知道。”
楚修轻手轻脚迈进外殿, 又掀开龙纹雕莲花帷幕, 轻手轻脚走进内殿。
江南玉侧身卧在龙床上, 外袍早已褪去, 只着一件月白中衣, 发丝松松散在枕上,几缕垂落在光洁的额角。
呼吸轻得像拂过窗棂的风, 胸膛微微起伏, 带着匀净的节奏, 连睫毛都安静地覆着眼睑, 长而密的影子投在眼下,柔和了平日里冰冷无情的轮廓。
窗外蝉鸣聒噪, 殿内却静得只余他浅浅的鼻息,像一汪被月光抚平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楚修的心底忽然划过一丝柔软,他又轻手轻脚走到龙床前,本来要说的话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