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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的春天像个羞涩的少女，来得缓慢而迟疑。
雪在融化，但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消融，而是白天化一点，晚上又冻上，在雪地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凯伦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的浮冰随水流缓缓漂走。他的倒影在破碎的冰隙间晃动€€€€白色的狐狸，血红色的眼睛，熟悉又陌生。
已经三个月了。
从新加坡的程序员陈凯文，到西伯利亚雪原的北极狐凯伦，整整三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
又或者说，真慢。
“在想什么？”莱卡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狼王走到他身边，低头喝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温润的宝石。
“在想……”凯伦顿了顿，“时间。已经春天了。”
“嗯。”莱卡斯喝完水，抬起头，“春天是繁殖季，也是……危险季。”
“危险？”
“偷猎者。”莱卡斯说，声音低沉，“春天猎物多，皮毛质量也好。那些拿枪的人类，会在这个时候进山。”
凯伦的心脏猛地一缩。
偷猎者。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
疼。
“你……”莱卡斯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凯伦摇头，但爪子不自觉地抠进了雪地里，“就是……不喜欢偷猎者。”
“没有动物喜欢他们。”莱卡斯说，“但我们必须学会应对。去年春天，隔壁狼群失去了三只成年狼，都是被偷猎者打死的。”
凯伦的血红色眼睛看向远处。
雪原尽头，针叶林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冰，不是水。
是金属。
“莱卡斯。”凯伦的声音变得紧绷，“你看那边。”
狼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收缩。
“是车。”莱卡斯说，“人类的越野车，停在树林边缘。他们在扎营。”
偷猎者。
来了。
……
狼群进入警戒状态。
格雷老狼召集了所有成年狼开会，莱卡斯、凯伦、洛基都在。
“根据气味，至少五个人类。”格雷说，“两辆车，有枪。他们的营地离我们不到三公里，在驯鹿群的迁徙路线上。”
“他们是来打驯鹿的？”一只年轻狼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格雷摇头，“人类的目的一向难以捉摸。但无论如何，他们离我们太近了。”
狼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凯伦蹲在莱卡斯身边，爪子紧紧抓着地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急促。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不是恐惧，是……愤怒？
对偷猎者的愤怒。
为什么？
他只是一只狐狸，一只动物。偷猎者威胁的是狼群，是驯鹿，和他这只狐狸有什么关系？
可那股愤怒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腔。
“凯伦？”莱卡斯低声问，“你还好吗？”
“我……”凯伦深吸一口气，“我想去侦察。”
狼群安静下来。
所有狼都看向他。
“太危险了。”洛基第一个反对，“你是狼后，不能冒险。”
“正因为我是狼后。”凯伦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需要了解威胁，才能制定对策。”
他顿了顿：“而且，我是狐狸。体型小，皮毛在雪地里接近隐形，比狼更适合侦察。”
这倒是实话。
莱卡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陪你去。”狼王说。
“不。”凯伦摇头，“你太显眼了。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
格雷老狼盯着凯伦看了很久，然后说：“可以。但必须在日落前回来。而且，只观察，不接近，更不能暴露自己。”
“明白。”凯伦点头。
会议结束后，凯伦独自出发。
莱卡斯把他送到领地边缘，狼王的尾巴不安地摇晃着。
“一定要小心。”莱卡斯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凯伦的额头，“如果你受伤了，我会……”
“我不会受伤的。”凯伦打断他，“我答应你。”
狼王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开。
凯伦转身，朝偷猎者营地的方向跑去。
白色的身影在雪地中几乎隐形，只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像两点燃烧的火焰。
……
营地比想象中更大。
三顶帐篷，两辆越野车，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在寂静的雪原上发出嗡嗡的噪音。
凯伦潜伏在五十米外的灌木丛后，血红色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观察。
五个人类，都是男性，西方面孔。他们穿着迷彩服，脚蹬厚重的皮靴，围着篝火坐着，手里拿着金属酒壶，大声说笑。
说的不是俄语，是英语，带着某种口音€€€€凯伦听不懂具体的口音，但能听懂内容：
“……这次运气不错，刚来就发现狼群踪迹。”
“鲍勃说看到一只白狐狸？真的假的？北极狐的皮毛现在可值钱了。”
“管他呢，反正看到就打。狼皮、狐狸皮、驯鹿角……统统带走。”
凯伦的爪子深深抠进雪里。
愤怒在胸腔里燃烧。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观察。
营地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空的罐头盒，酒瓶，还有……几个金属笼子？
凯伦眯起眼睛。
那些笼子不大，但设计得很精巧，有活门，有诱饵装置。是用来抓小型动物的€€€€狐狸，兔子，松鸡。
其中一个笼子里，已经关着一只动物了。
是一只雪兔，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凯伦的血红色眼睛盯着那个笼子，盯着那只兔子。
突然，记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不是西伯利亚的记忆。
是更早的，更遥远的记忆。
热带雨林的气味，潮湿的空气，动物的叫声……和笼子。
很多笼子。
关着动物的笼子。
还有……
枪声。
人类的惨叫声。
血。
很多血。
凯伦猛地摇头，把那些破碎的画面甩出去。
他的心脏在狂跳，呼吸变得困难。
怎么回事？
那些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去过热带雨林，他的人生轨迹很简单：新加坡出生、上学、工作、然后变成狐狸。
哪里来的雨林记忆？
“嘿，看那边。”营地那边传来声音。
凯伦立刻伏低身体。
一个人类站了起来，朝他这边走来，手里拿着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