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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台旁的茶挑子上撂着煮沸的花茶,汩汩往外涌着蒸腾的半透明水雾。旁边架着两盏落地灯,烛火随风晃着光。
姜虞怀里拢了白玉手炉,瘦白纤长的指尖正夹着一颗黑子,施施然往棋盘上搁。
听见身侧响动,她并未转头。
沈知书顿了一下,倾身上前,撩袍朝石凳上坐去。
发丝浸在氤氲的雾气里,雾气蒸得脸发烫。
是真的不冷。
棋子尚未触碰到棋盘,又被收了回来。姜虞微微摇头:“不可。”
她撑着脑袋,兀自思忖半晌,像是终于想起了身边尚有一个活人,徐徐将棋子搁下,淡声问:“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我么?”沈知书垂眸看她,“在房间里坐得无聊,出来走走。”
说着,她侧头轻轻咳了两下,声音带着些许鼻音。
再度将脑袋转回来的时候,她听见玉石相碰的清脆声响,继而发现自己面前的桌台上多了个手炉。
正是姜虞方才用的那只。
“殿下这是何意?”沈知书笑道,“这儿热,下官用不着。”
姜虞重新执起棋子:“将军比我更需要它。”
离得近了,能闻见白玉手炉上浮着的与她主人如出一辙的浅淡雪松香。
沈知书终究还是没将其执起来。
手炉纹丝不动地在桌台上杵着,姜虞也没有把它收回去。
她忽然将棋盘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将军也来一局么?”
沈知书摇摇头:“不扰殿下安宁,我观棋就好。”
……她在茶香与雪松气里陡然犯了懒,一动也不想动。
姜虞没坚持。
沈知书于是撑着脑袋,闷声不吭地看着姜虞下了一黑子。
目前的棋局里,黑子白子都无破绽。
……也是,自己跟自己下,左右脑互搏,能下出缺漏来才怪。
沈知书这么想着,忽然出声问:“殿下要下至何时?”
白子“啪”地落上棋盘,姜虞收了手,淡声说,“亥初,下半个时辰一刻钟。”
“半个时辰一刻钟,这局棋便能结了?”
“非也。”姜虞说,“其实这盘棋下了三日了。只是每日的半个时辰一刻钟是定数。”
半个时辰一刻钟。
好具体的时间。
沈知书撑着脑袋,继续慢悠悠问:“为何要在夜晚独坐于凉亭下棋?于屋内不好么?”
“屋内?”姜虞摇摇头,“屋内太暖了,也太亮了。”
沈知书想了一想,笑道:“下官没明白。”
姜虞轻声道:“太暖会让人倦怠,太亮会让人静不下心。”
她说着,又往棋盘上落下一子。
碰撞声清脆,像是自己府内檐下挂着的风铃。
那吊着的花茶沸腾得太久了,就好似只是一桩摆设。
沈知书这么想着,又问:“这是什么茶?闻着倒香。”
“桃梨一壶春。”姜虞说。
“就这么让它沸着,也不饮么?”
“须得多煮会儿再喝。”
“为何?”
“这煮茶的水并非井水,原是北山松茸上的雪。春冬交融,多煮一煮,阴阳更为得宜。”
沈知书笑道:“殿下讲究,事事细致入微。”
“空讲究罢了,究竟也无用。”姜虞挽了一下袖摆,将茶壶用挑子从架子上挑下来,搁在桌台上,“这些讲究在将军面前倒是显得累赘。”
“殿下说笑,不累赘。”
“嗯?”
沈知书半挑着眉,说:“墙上那张地图也是殿下的讲究,于我倒是触景生情,感慨良多。多谢殿下费心。”
“将军客气,该言谢的是我。”姜虞抬手亲自替沈知书斟了一盏茶,“将军于江山社稷有大功,攘外安内,救流离失所的百姓于水火。我不过行的是锦上添花、借花献佛之举,血不曾滴汗不曾落,何来‘谢’字一说呢?”
沈知书将茶盏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小口。
雪水润泽却不轻浮,包裹着浅淡的茶香,令她想起了秋日雨林。
沈知书刚欲评价两句,却不想恰巧一阵风过。
她避之不及,凉风入肺,又偏头咳了两声。
大约是因着甚少生病,她在这上头感觉还挺新奇,闷坐了会儿,笑道:“风寒原是这种感受。头有些沉。”
姜虞清泠泠瞥她一眼。
沈知书尚未琢磨明白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下一瞬,却见姜虞直接将手炉拎起来,放到了她大腿上。
腿间一沉,沈知书下意识把它揽住了。
温热的气息渗过裙摆与裤管,径直钻入大腿的皮肤里,暖意盎然。
热意源源不断往四周涌,寒意一扫而空。
脑子却似乎更沉了,以至于她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要道谢。
她刚张开口,姜虞先她一步出了声:“将军平日里几时休息?”
“说不准。”沈知书想了一想,一五一十地说,“战场变数大,常要连夜集会制定明日作战计划。”
“那回京后呢?”
“那便更说不准了。”沈知书笑道,“全看我娘何时从将军府离开。我娘作息也不甚规律,常是深更半夜了还在屋里同我闲话。”
姜虞点了点头,没了话音。
周遭星火阑珊,只有凉亭这一块儿燃了几盏尚为明亮的灯,于是一些难以言述的隐秘感就被勾勒出来。
姜虞的眸底映着火舌,无端显得那张面庞生动了一点。
一时间没人开口。沉寂轻轻蔓延着。
与之俱来的,是不知来由的无所适从。硬要分析的话,可能是因为这儿实在太安静了,对面那人自顾自下着棋,而自己的脑袋略为昏沉,似乎一不留神就能讲出些胡话。
沈知书捧着手炉,觉得呆愣愣坐在原地的自己像个钟。
……既然地图的事已说完,似乎便没什么坐在这儿的理由了。
沈知书这么想着,冲姜虞抬了一下脑袋:“那下官便先回屋,不打搅殿下思考棋局。”
姜虞往棋碗内抓棋子的手一顿,手腕半抬不抬。
沈知书告别完便站起身,却见姜虞也施施然站了起来。
沈知书有些讶异:“怎么?”
“不下了。”姜虞道,“我也与你一同回屋。”
“殿下这就不下了?方才还同我说半个时辰一刻钟是每日定数。”
“这半个时辰一刻钟原是追寻平心静气。”姜虞淡声道,“然而与将军说话会让我心平气和,倒与下棋异曲同工。”
她无论说什么话都面无表情,脸上就轻易地显现出几个字:理应如此。
沈知书在她“理应如此”的眸光里立了会儿,没能思考出她上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与我说话会平心静气么?沈知书想。
分明我是个粗人,即便读过再多书,也压不住成百上千刀下亡魂攒起来的煞气。
沈知书再度思忖片刻,得出结论:大约又是客套。
姜虞很爱说客套话。这大约也是皇室之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这么想着,也跟着客套了一句:“与殿下说话也令我心安。”
姜虞淡声问:“是么?”
沈知书即答:“千真万确。”
“那便可多聊聊。”姜虞接过侍子从旁递来的第二只手炉,揣了会儿,又递与沈知书,“将军换一只罢,今夜凉,手炉冷得格外快些,你手里那只约莫已然不暖了。”
沈知书这回三言两语将它推掉了。
……有点不像话。她想。
她们何时成了可以在晚上共用同一只手炉,热热切切地说着小话的关系?
说起来,当自己从房间里出来,孤身一人来凉亭里寻姜虞的时候,气氛似乎便已然变了味。
即便看到那张地图,自己也不应该从房间里跑出来的。
姜虞还在说:“将军可知与你看病的老太医后来又寻到我,同我说了些什么。”
沈知书微微摇头。
“她说,将军身体固然是强健的,只是平日里作息不甚规律,以致略有亏空。昨儿大约更是睡得迟了,故此今儿格外虚些,以致寒气趁虚而入。”姜虞蓦地转过头,直视上她的眼,“将军既已回京,想必大半夜也无甚军事要务待处理,莫若从今儿起便养成规律作息,同我同睡同起,如何?”
……气氛更不对了。
她俩远远不算熟络,对面却用如此熟稔的语气关心起了自己的身体€€€€
沈知书没接这话,而是在姜虞情绪不甚分明的眸光里停住了脚。她抿了一下唇,沉声开了腔:
“下官不知殿下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同我说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