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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不是雪色浓 第20章

文度听得认真,用心记忆,“那还有一个叫朵儿的女孩,可以查到吗?”

“朵儿,”月穆凑近了记账本,解读出其中的文字密码,“也是三个月前,她的爸爸因为偷窃获刑,死在了牢里,她被送去了福利院,也被沙嘉利挑中了,只是不知道是以收养的名义,还是雇佣的名义。”

“不管是收养还是雇佣,都非常滑稽,朵儿年纪不到,应该接受教育,而不是圈养在一个中老年人的家里。”

月穆听她语气不善,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你这次去看,她们的境遇很不好?”

“我今天去厨房,撞见原谬在吃广谱抗生素,而且她手腕上有严重的勒痕。”

月穆的嘴巴张了张,“是在沙嘉利家里吗……是有三个女孩呀?”

“沙嘉利平时里我接触得不多,但是风评一直不错,他的妻子死得早,他一直没再结婚,但他对年轻的女孩,一向特别优待,解疑答惑都耐心,所以女学生也很喜欢他,只是现在,他家里没有女主人,倒有三个女雇工,一起伺候他一个人。”

男雇主雇佣女佣工,并不违反如今的劳动法,但是至于雇佣之后,到底是做什么事情,是公事还是私事,是明面的事还是暗地的事,是人做的事还是非人做的事,就不在法律的可约束范围之内了。

文度捏紧水杯,薄荷的清香,顺着喉管滑落,但洗不去喉头的紧涩,残留在话语之中。

这座城市里,这整个百伦廷邦度,有无数瑟恩雇工在渡劫,筋骨被剥去一层又一层,没有出头之日。

她接受了这个现状,但是当事实展示在眼前,具化到单独的人身上,还是让人心惊胆战,提醒她现状不仅仅是现状,不是宏大又飘远,而是活生生的伤痕,可以随时看见摸着。

她需要做点什么,至少做点什么。

月穆关上记账本,今晚没有出去采买,原以为可以偷得一份清闲,没想到账本还是被请了出来,委以重用。

“度米,根据夏烈的反馈,康曼那边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两邦之间的旅游路线就能开通,北境边关打开,可以同时送更多的人出境。”

这个是令人欣慰的消息,天鹅宫之行,虽然没能将多霖成功送出,但是至少促成两邦合作达成,在业城和北郡城间试点,如果可行就推广全邦,进一步打开百伦廷关闭了三年的邦门。

之前,她们搭建的“吉欧尔桥”,只能借助零散的外贸车辆,但是如今旅游和外贸合作开启,对于她们来说,机会更多,也更为方便。

“可以,我们试着看,能不能和原谬取得联系。”

……

沙嘉别墅的位置优良,四周没有车辆驶过,一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后院的冬青,砖石搭建的围墙,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皙,满是青葱绿意。早上日光一洒,绿色格外活泼,足以点亮眼眸。

原谬的房间,正对向院墙,一大早就被美景拥抱,按理说应该心情欢畅,但每天早上醒来,也是症状苏醒的时候,身体拖累了她的心绪,连满院春光都挽救不了。

她时不时发热,烧得不高,但足以让脑袋昏沉,调整好的意志一遍遍枯萎。还有下半身的瘙痒、阵痛,她知道自己在溃烂,她想忘掉这件事,假装还完好如常,但是时常光顾的痛痒,总是及时给她温馨提醒:你需要记住,需要吃药,需要去看医生!

4月1日,又到了检查的日子,今天轮到萝籽准备早饭,她可以提前去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专门划分了荷梦区和瑟恩区,瑟恩人经济能力低下,没治病的钱,还专有花钱的命,一个个病得奇形怪状,比如免疫病、性.病、精神疾病等,社区的正常医院,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于是专门开设分院,接诊瑟恩病患。

原谬来了几次,已经熟悉流程,她被叫号机叫到号码后,根据医生的安排,进了检查室。全程戴着口罩和防晒帽,遮住了全脸,不愿意暴漏身份。

医生从推车边转过身,同样佩戴无纺帽,浑身隔离服包裹,纯棉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她见了原谬的打扮,并未诧异,只是按照要求,让她脱去衣物。

帽子、口罩、长裤、内衣,都叠好摆放到一边,她的双腿张开,放在检查椅的支架之上,隔了层床帘,医生在帘后为她检查。

病痛的羞耻感,在这一刻最为强烈,无法回避,也无法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任人查看。

原谬闭上双眼,她去想吐司的味道,去想除草时的气味,去想之前上学时的黑白校服,她买了七套,每天都换一套新衣,然后每天都能闻见洗衣珠的甜香……

她想了好多,可是想到思绪出现断层,检查还没结束,断层的思绪时不时跳回现实,又仓皇逃进回忆之中,躲避现实。

可是床帘后,忽然有了声音,像一把大手,将她的思绪抓回现实,悬浮在检查床之上。

“姑娘,你需要帮助吗?”

原谬痴痴睁着眼,眼中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可是漫白之中,仿佛看到了医生的脸,那双从全套职业服中露出的眼睛,和如酒精瓶般透亮的眼神。

“帮助……什么帮助?”她躺在床上,声音像是找不到支撑点,在空中摇摇晃晃。

是她的病情加重,需要进一步的治疗了吗?

布帘后,再次响起人声,这一次更为低沉,也更是有力。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第26章

她不知道,贺大小姐以后会不会后悔

语音不大不小, 可以清晰地进入耳中,可是进入耳中之后,原谬只觉得脑中一嗡, 回忆像是巨浪,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躺在一个地方,衣服七零八落, 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 有人钳了她的脚踝, 还有人在哄笑, 不断地重复:“你想逃走,你还真想逃走啊, 你想逃到哪里去呢……”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一句话,原本承载了她全部希望, 那一刻却化作匕首,割断最后一丝幻想。没有出路,也没有远方, 牢笼已经焊死,逃到那里都是噩梦重现, 还不如留在原地, 死得省时省力。

情景重现,体内升起一阵恶寒, 她忽然四肢收紧, 抱住自己, 摆出最防御的姿态。医生吃惊, 试图按住她的腿,怕她跌落下去,可是换来是更激烈的反抗。

原谬一脚踹在了支架椅上,口中忍不住大叫,“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不会再上当!”

医生拉开床帘,平静的双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原谬抱住自己,往后退去,她想翻身下床,但医生上前一步,伸手去抱她的双肩。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请你告诉我,是不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引诱,禁锢,触碰,丢弃……你说是发生了什么呢?

原谬挣扎开去,逃到角落里,快速穿好衣服,绕开眼前的医生,夺门逃去,甚至口罩和帽子都忘记戴好,徒留蓬乱的头发,歪歪斜斜遮在脸前。

在进家门之前,她刻意拾掇好自己,手里还提着顺路买的西芹和西蓝花,遮阳帽帽檐宽大,在额骨处投下阴影,只看下半张冷脸,掩藏了全部情绪。

萝籽给她留了早饭,邀功似得逗留在桌边,非要等她夸一两句,才肯安心去干活。但是原谬一直沉默不语,嚼白吐司,如同嚼白蜡,只见到腮帮子鼓动,不见神色的流动。

萝籽心想,糟了,这怕不是检查出了问题?

“谬米,你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原谬的眼珠总算挪动位置,看到萝籽,如同看到一个铜铃,铃声一响,将她的魂从阴间拉拽出来。

“你以后别去落叶社区的医院,换个地方。”

“啊,那里怎么了?”

“那里面的医生有问题,她会跟你说,可以帮助你,带你离开这里,她应该和一些交易暗点有关系,你不要过去!”

萝籽愣在原地,好生消化了这条消息,犹犹豫豫得开了口。

“啊……那个医生是哪个科室?长什么样呀?我以后好避开她……”

……

妇科检查室,切医生今天正常上班,前天有一名患者,从她的检查椅上仓惶而逃,大有去医务科投诉的气势。切医生在检查室里,内心都有些忐忑,怕下一个进门的,不是待查的患者,是来问话的领导。

昨天,她忐忑了一天,但一天安然无恙,安抚了她的焦虑,但是今天,七上八下的焦虑,还是应了验,这一次进门的,确实不是患者。

眼前站着个女孩,和原谬差不多年纪,但是个头矮了一截,颅骨也饱满许多,原谬昨天一身暗灰,她的身上还有些亮色,像是才扔到地上的烟蒂,还没被踩灭,烟灰中闪烁着零星火光。

“请问你可以帮我离开吗?”

切医生才拉上手套,乳胶圈“啪”地一声弹在腕部,有些发疼。

“我可以帮你检查,检查完你自行离开就好。”

“不是的,”萝籽捏紧手里的包,靠在胸前,“是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里!”

切医生坐到检查椅边,别过脸去,调整仪器,“那我想你来错地方了,我这里不是旅行社。”

“我没有来错地方,你昨天是不是见过一个名叫原谬的女孩。”

切医生没有说话,萝籽上前,走到她眼前,进一步拉进距离,也进一步进行自我袒露,让对方见到她的真诚。

“我是她的同伴,我想要离开。”

切医生抬头,室内灯光透亮,洒在人身上,有一种澄澈的白净,但澄澈得发冷,同医生的职业装一起,不带任何暖色。可是萝籽裙摆上的粉红,柔和了灯光,在房间中跳跃,发冷的空气,也获得了些许温暖。

“你的同伴,昨天状态不太好。”

“是的,她身体不太舒服。”

“她之前是不是经过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切医生试探道。

萝籽摇头,“我不太清楚。”

“她不信任我,是她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切医生彻底停下手里的操作,眼前的“患者”根本就不需要检查,她要的是确切的谈话。

“你信任我?”

萝籽站在原地,不置可否。她目前最信任的人,是原谬。原谬和她一样,都是瑟恩人,都接近死路一条,而且原谬比她离死路更近一步,她不会害她,也害不了她。

原谬提醒她,这家医院不要再来,医生内有暗点的中间人。萝籽当然感到害怕,但是害怕之余,还有一丝垂死挣扎的妄想€€€€万一呢,万一是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呢?

就像之前,遇到一家“物尽其用”的公司,让她做二休五,工作二十小时,休息五小时,她抱着“万一”的妄想,摆烂到底,结果在押入劳训营之前,被一个老头子挑中,被圈养在家里,至少有了一条生路。

“万一”已经在她身上实现了一次,可不可以再实现第二次呢?

“说实话,其实我不完全信任你,但是就算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反正已经半死不活,还不如用半条命搏一搏,没准能搏出个人样来。

“好,”切医生示意她坐在对面,声音又一次坚定起来,如同前天对原谬时那样,“现在,请你记住我说的话!”

……

听说原谬的事情,文度很是诧异,在她的预想中,事情应该会进展顺利,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岔子。

“她说‘再也不相信你们’?难道还有其他组织,也在实施营救,只是最后把事情搞砸了,反倒害了她?”

夏烈干脆就坐在高脚凳上,文度喝咖啡,她剪裁枝叶,再配个钢琴曲音乐,或者小提琴演奏,小资情调拉满。

“调查的资料上,没有显示她有类似经历,奇了怪了。”

“总之她的反应很反常,我们需要提高警惕。最怕的情况,是官方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所以伪装成我们,对普通瑟恩人进行了试探,试图查出我们的运作模式和活动地点。”

夏烈把剪好的蓝色妖姬放桌上,又取下另一朵,她现在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和文度见面,就开始剪裁鲜花,伪装覆盖到每一个细节之中,甚至能骗过店里的员工,狠起来连自己人都骗。

“确实,不过目前来看,其他成员没有反馈类似的情况,我会让各地成员多留个心眼,以防万一。”夏烈一顿,换了个话头,“不过虽然原谬拒绝信任我们,她的同伴萝籽倒是自己找上了门来,请求帮助。”

文度做事一向谨慎,出了原谬的岔子,她忍不住担心,“按理说原谬会提醒她注意,这姑娘的行为,有点反常啊。”

“确实,不过落叶社区线那边会注意把关的,确保没有问题再行动。”

文度今天没放牛奶,喝纯正的原咖,苦味能挑战味蕾,也能激活警示神经,最近的意外太多,她需要把神经调至最高点。

“对了,有康曼那边的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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