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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上(仰玩玄度) 第47章

昌安帝在端详棋钵上的银线绘图,一句话夸两处,“功底不浅。”

几人浅浅地评了几句,气氛和乐,这时门外有脚步声,紧接着一角玄色袍摆出现在对面,来人落座,腰身劲瘦,外面罩着淡青色的狐裘。

梅易微微挑眉,心说:巧了。

昌安帝瞧见对面的人伸出一只右手挪了挪棋钵,五指修长白皙,手腕上带着只铃铛红绳,是个爱俏的。

对方说:“谁先手?”

少年声音清越,如清泉叮咚,分外悦耳。

昌安帝说:“你先。”

声音低沉温和,但应该不年轻了,而且身子骨不怎么健壮的样子。李霁得出结论,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面下,一面观察对坐的人,对方穿着用料极好的淡蓝罗袍和大氅,€€带束腰,手指修长,筋骨分明。穿着能划出对方身份的范围,必定是权贵,暂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对方不动如色、一击即中的棋路让李霁心惊。

观棋路可窥人心,这一定是个如狼似虎的人物。

太稳了。

不简单。

李霁在思索,昌安帝也在思索,对方会下棋,虽说在他看来算不上高手,但胜在三处,其一是灵活,出其不意,不守死势;其二是稳,被他打得节节败退了却丝毫不露慌忙颓势,甚至还寻找机会反击;其三是狠,但有机会便立刻出击,十分果决。

看来是头年轻无畏的小老虎。

一局完,李霁惨败。

但他倒不气馁,他的棋术本就一般,和梅易下棋,梅易先让他三子,中间再被他赖掉几个子,他都不一定赢,遑论对面这人的棋术实在强悍精湛。

“这局不错,多谢小友。”对方说。

李霁说:“多谢赐教,受益良多。”

昌安帝现下像个寻常的长辈,和气地说:“听声音,小友岁数尚轻,再沉淀几年,必定能更上一层楼。能将小友教导成这般功力,想来令师十分不凡。”

“当然。”李霁得意地说,“我是祖母教的,只得她老人家十之三四的真传。”

昌安帝闻言顿了顿,笑着说:“那实在了不起。相逢便是有缘,再来一局?”

李霁说:“你先请。”

两人继续下棋,梅易在旁边坐着,一面瞧着李霁下棋的手遐想万千,本就白皙的手腕被红绳一绕,显得几分色|气,一面暗自猜测李霁要被臭棋篓子赖多久。

一个时辰后,李霁真的要走了,原因是想上茅房。

昌安帝咽下“再来一局”四个字,笑着将黑棋放入棋钵,说:“今日真是畅快,平日和儿子们下棋,一点都不尽兴。”

李霁整理仪容,说:“因为他们会让棋?”

“对。”昌安帝随口道,“小友和父亲下棋时,会让棋吗?”

“没下过,但若是有这么一日,”李霁想了想,笑着说,“我一个子儿都不让!”

昌安帝挑眉,“为何?”

李霁自有道理,“我的棋本就下得一般,再让子,直接别下了呗。”

昌安帝哈哈大笑。

李霁也笑,起身说:“我去茅房了,老友,有缘再会。”

年轻人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去,昌安帝起身,看见了李霁匆忙奔向茅房的背影,他没扎小髻,高马尾一甩一甩的,有洋溢的生气。

“没看到脸。”他调侃。

都说他这个小儿子长得好。

李霁拐弯没了影,梅易收回目光,笑着说:“很好看呢。”

第41章 私会

李霁一早便猜到和自己下棋的人是谁了。

不为别的,因为坐在对方侧后方的人是梅易。

梅易那个位置,他只能看见梅易的荼白大袖,但期间梅易起身从对手身后走过,一截袍摆的弧度就足以让他辨认出来。

普天之下,能让梅易坐在侧后方陪同这么久的人还能是谁?

昨夜彻夜缠绵,今日一同出宫玩,真够恩爱的呢。李霁冷笑,又不免想到另一点,先前那么长一段时间都没听梅易说皇帝微服出宫的事情,且方才听皇帝说话,虽说身子骨虚,但精神头倒是不错,难不成那张术士真有两手?

李霁出茅房后往雅间回,路上走得慢,在想事情。突然,他转身对浮菱说:“联系阿生,让他继续盯着八皇子府,若那个张术士真有真本事,要动老八,就得另寻时机了。”

浮菱应声,说:“先前不是打算隔岸观火吗?”

“隔岸观火是好,但这些日子我在梅易身旁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凡事还是未雨绸缪来得好,至少不能全然无知,否则太被动了。”李霁说,“你瞧梅易那只狐狸,他很多时候也是隔岸观火,不会轻易出手,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我想,这世上或许没有什么是他始料未及的吧。”

浮菱说:“有吧。”

李霁看向浮菱,浮菱也看着他,说:“我想梅相再未雨绸缪,也不会料到某日从金陵回来的九殿下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与虎谋皮还要和他这只老虎睡一个被窝吧?”

李霁挑眉,“是吗?”

“我觉得是,”浮菱夸赞,“毕竟世上像殿下这般胆大妄为、不顾伦理纲常的人是少之又少呢,怎么也算个稀罕品种。”

李霁想了想,有些高兴地笑了,觉得浮菱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两人回了雅间,李霁落座,裴昭立马问:“战果如何?”

“一去就遇到了高手,下得尽兴。”李霁说。

游曳给李霁倒茶,裴昭问:“输赢如何?”

李霁没谎报,“一个时辰,我一局都没赢过。”

裴昭竖大拇指,李霁谦虚颔首。

古琴声寂,琵琶声起,李霁放下茶杯,侧耳细听,听着听着,突然,一旁的裴昭一拍手,说:“诶,这个新鲜,有肃杀之气!”

“不知是何人所奏?”游曳起身走到窗前,往下一瞧,坐在圆屏后的是个石榴裙女子。

“好快的指法,”裴昭凑到他身旁往下望,“手都出残影了。”

游曳调侃,“人家是行家,不似你,半吊子一个。”

裴昭对着游曳“呸”了一声。

李霁也站在旁边,撑着窗栏瞧着那石榴裙女子,手中晃着羽扇,嘴里哼着一段和曲的戏词。

裴昭侧耳细听,说:“听词有些耳熟,但我愣是想不出来是哪一段?”

李霁一面唱词一面环顾四周,廊上侍者如烟,训练有素,楼下三层皆木门紧闭,窗户大开,宾客们都在雅间内沉浸听曲,唯独一行几人从楼梯下来,往大门去。

其中一人微微回头,精准地看向他。

梅易眼中含笑,意味不明。

就在此时,弦音有一瞬不到的凝滞,彻底在行家耳朵里露出了破绽。

李霁转了个扇花,转身便走,回答了裴昭的问题,“是《崔子弑君》!”

裴昭恍然大悟,说:“和得妙!”

李霁快步出了雅间门,却没走楼梯,直接从廊角的花窗跳了出去。浮菱紧随其后,他们落地的那一瞬间,银瓶乍破,刀枪突鸣。

“有杀气!”浮菱拔刀护住李霁。

昌安帝踏出大门,一支暗箭迎面射来,他眼睫未动,梅易已经拔出金错的腰刀,横空挡住了暗箭。

“不知第多少次说了,”梅易收刀的同时挡在了昌安帝面前,笑着叹气,“微服出巡就带这么几个人,很容易出事的。”

昌安帝一步未动,说:“楼上那么多护卫,随便借一家的使使吧。”

“不必,”梅易笑着说,“陛下已有利刃。”

他话音刚落,两拨人影从不同的方向出现,潜伏在对面楼阁四周的黑衣刺客倾巢而出,与此同时,一道玄青相间的人影自西方冲来,悍然迎战。

琵琶声仍在继续,梅易数着拍着,含笑的目光紧随与刺客独斗的玄衫少年,对方没有动刀,只有一把清雅华贵的羽扇,是从笼鹤馆里的扇架上摸的。

李霁动作间,白皙手腕上的铃铛一直晃,扇子在他手里优美而悍力,可以砸断刺客的腿骨,却不曾割断一条喉骨。

打斗,惨叫,呜咽,胜负已定。

李霁将最后一个刺客一拳砸晕,利落收势,转身上前三步,对昌安帝捧手,“父皇受惊了。”

昌安帝瞧着年轻人的眉眼,心说坊间没说虚话,的确生得一张桃花面,煞是灵秀漂亮。他说:“何时认出朕的?”

李霁说:“冲出来的那一瞬间。”

梅易心说:这谎撒的,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啊。

“这么说,你今夜不是特意救驾?”昌安帝问。

“不是,但冲出来时瞧见梅相挡在您前面,便明白了。”李霁说。

昌安帝说:“你倒是耳听八方。”

“琵琶中有杀气,”李霁不卑不亢,“此一道,儿臣算半个行家。”

昌安帝抬手指了指一地的刺客,说:“为何不杀啊?”

“其一,留活口给官府审问,其二,儿臣从不杀人。”李霁说。

昌安帝上下打量这个血缘相连却素昧平生的小儿子,说:“你是和尚做派?”

“不是。清规戒律,儿臣一个不守,只是不杀人。”李霁说。

昌安帝好整以暇地瞧着李霁,“那若朕今日要你破了这杀戒呢?”

李霁心中暗骂,面上却做出一瞬间思索,随后说:“儿臣遵旨便是。”

昌安帝纳罕,“你的这份坚守如此脆弱?”

“自比不上君父之令。”李霁从善如流。

昌安帝赞许,“马屁倒是拍得清脆。”

“父皇是真龙天子,儿臣拍的是龙屁。”李霁说。

梅易“扑哧”一声乐了出来,被昌安帝偏头睨了一眼,李霁面色如常,心中已经快刀把这对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的狗男男砍成了臊子!

“你既不是真心救驾,朕就不赏你了?”昌安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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