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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卫江雪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因为这次她甚至连代表着人类位置的雾气也看不见了。
卫江雪就像是在跟空气对话一样，她的周围空无一物，只有不知道来源的声音在响着。
怪诞的情景让她只敢留在糜芮安身边，就好像糜芮安才是这一切虚幻之中的真实存在。
如果在那些没有脸、没有轮廓，只会发出声音的雾气边呆久了，卫江雪害怕自己也会被同化。
可即使是在糜芮安身边，不安也会继续滋长。
糜芮安的病房里，关掉窗户便寂静无声。打开窗户，会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又或是人类的交谈声。那些都像是单薄刻板的背景音，不存在着任何意义，没有一丝活力。
只有糜芮安是正常的。
卫江雪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听到她不安的梦呓，嗅到她身上那股馥郁的玫瑰香。
*
一个阴沉沉的下午，糜芮安的伯伯糜锋前来探望她了。
说来蹊跷，卫江雪也是才知道糜锋的妻子柏容去世了，而且死亡日期与糜芮安的母亲们在同一天。
只不过糜嘉和季若死于车祸，而柏容则是在游轮上失踪的。
作为三位死者的亲属，糜锋最先接受了警方调查，后被排除了嫌疑，确认都是意外事件。
按理说，糜锋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有杀害糜嘉和季若、柏容的动机，卫江雪不该怀疑他，但卫江雪无法做到放下戒心。
“小雪啊，我听说安安病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糜锋的声音响起，面容依旧是一副让卫江雪看不清的，不过好歹有具体的身形轮廓。
即便是这种形态，糜锋仍然令卫江雪感到不适。对方身上那种强烈的存在感，时时刻刻都在恶心她。
“叔叔，芮安在休息静养，不适合接受任何人的探视。”卫江雪拒绝了他。
“唉，这孩子自小就体弱，这次又受了这么大打击……”糜锋叹气，听起来声音沉痛，“她母亲的事，我也很痛心，真是飞来横祸啊，那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害人不浅！”
“是啊，意外总是难以预料，就像柏容阿姨一样……”卫江雪顺着他的话惋惜道，“太不幸了，只能叫活在世上的人节哀。”
糜锋古怪地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这世道……所以我才更担心芮安啊，让我上去看看她吧，至少我能安心些。”
卫江雪突然起身，挡住这团雾气：“叔叔，芮安刚喝了药，正休息呢，医生特别说过的，她现在不能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您也不希望她因为见到你，想起妈妈的事情，受到更多的刺激吧？”
这语气太生硬，卫江雪又顿了顿，重新调整了一下：“探望的心意我会帮您转达的，等她好些了，再安排见面，可以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虽然糜锋只是一团看不清脸的雾，但卫江雪能感觉到那团雾在打量自己。
这种情形怪好笑的，卫江雪硬生生压着嘴角，不让它翘起来。
那雾气的打量里带着些审视，仿佛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真心有多少。
最终糜锋笑了笑，退了一步：“小雪真是在意安安啊，你们关系真好，那就麻烦你转告她，伯伯很担心她，她要好好休息。至于公司的事情，这边还有我呢，我会帮忙的。”
卫江雪心里一紧，微微颔首：“我会的。”
那股充满恶意的气息渐渐远去，卫江雪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心渗出了冷汗。
她刚才阻止了糜锋去见糜芮安，但真的能完全拦住吗？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卫江雪，绝不能叫糜锋去见糜芮安。这不仅仅是因为悲伤，更是因为潜意识里有一种危机的预感。
某种更深层次的、卫江雪不能完全理解的危险，或许就摆在她们眼前，等着卫江雪和糜芮安一同落入其中。
必须带糜芮安尽快离开。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但是离开这里，她们俩能去哪儿呢？
卫江雪不知道答案，但不离开，就永远不知道要去哪儿。
她几乎是跑着回病房的。
幸运的是，这次刚好遇上了糜芮安的清醒期。
推开门的瞬间，卫江雪急促的呼吸还未平复，就听见了糜芮安的声音：“小雪……”
病床上，那个沉寂了多日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朝卫江雪招着手。
“你醒了！”卫江雪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情绪给淹没，她快步走到床边，想要查看糜芮安的情况，却又顿住，怕自己身上携带来的外来气息会惊扰到糜芮安。
惊喜很快被更强烈的紧迫感给压过，糜芮安醒了，可她们还在一个危险的地方。
“芮安，听着，我们得马上离开医院，这里不够安全！你要相信我！”卫江雪俯身，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她的语气急促又认真，看得糜芮安有些想笑。
“你慢慢说。”
然而，卫江雪根本没法冷静地叙述，她只想尽快让糜芮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现在，很多事情都好奇怪，好多人都没有脸和身体！外面的人……刚刚我还遇到了糜锋，就是你那个伯伯，他的妻子也死了，这不对劲！甚至和你的妈妈死在了同一天！我把他劝走了，我觉得他不安好心，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这里真的很危险！”
糜芮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到卫江雪说完，她缓缓伸手，递到了卫江雪的面前。
因为生病、沉睡而显得空茫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卫江雪焦急的面容。
那只手苍白而消瘦，还在颤抖着。
糜芮安开口了，仿佛梦中的呓语一样：“那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病房都开始坍塌崩解。
仿佛她们所在的空间，这个病房，连同窗外的天空与世界，都只是一副画。而现在，有人撕碎了这幅画，露出了后面无尽的、空洞的黑暗。
眼前的画面，碎裂成无数片，折射出奇异的光彩。糜芮安的手依旧在卫江雪面前稳稳伸着，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卫江雪抓住了糜芮安，失重感袭来，糜芮安同时握紧了卫江雪的手。
两人随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碎片，一同坠入黑暗中。
*
【系统233：啊啊啊€€€€宿主你终于醒了！我还想着说完蛋了！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得自我销毁来谢罪了！】
卫江雪头痛欲裂，猛地睁开了眼睛€€€€
所有记忆回笼，她勉强整理好了思绪，才开口搭理233：“刚刚我一直在做梦？梦里过去了好长好长的时间……”
【系统233：谢天谢地，你终于回应我了！】
233的声音激动无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很难想象，一个穿书局的人工智能，竟然会这样人性化。
【系统233：你知道你刚进入梦中不久后发生了什么吗？吓死我了，我的权限被拿走了，显示说有更高等级的存在接管了这个梦境！然后我用尽了各种手段，都没影响糜芮安的梦，跟你完全失联了！】
卫江雪张口想问清楚，233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第二次入梦的所有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在半夜醒来后第二次入梦后没多久，233这边就显示有其它存在介入。233上蹿下跳，到处找解决方法，求各个系统好友，最后发现是小世界意识接管了糜芮安的梦境。
本来233的操作就算违规，现在小世界意识都跑来了，233更不敢吱声，只能疯狂搞小动作，试图唤醒卫江雪，但都失败了。
发现卫江雪和糜芮安还在沉睡时，233害怕极了，如果卫江雪再醒来得迟一些，233就会上报主系统，要求穿书局插手救回自己的宿主。
卫江雪听完后，喃喃道：“糜芮安的梦境，被小世界意识中途接管了？那玩意儿要干嘛啊？”
【系统233：不干嘛，小世界意识好像就是将你的意识锚定在了糜芮安的梦境核心，让你无法自行梦醒脱出，只能等糜芮安醒来，然后它就甩手不管了……我感觉，它好像是在观察你和糜芮安诶？】
这有什么好观察的？听起来像是把她们俩关进了一个“不xx就无法出去”的房间。
卫江雪眉心一拧：“我在梦里，看到了很多糜芮安的过去，但有的部分应该不是真实发生的。因为我在梦里的身份，是她母亲们收养的女孩，专门给糜芮安当玩伴。”
【系统233：那是自然，梦里本来就充满了幻想，更何况你们是在深层梦境里，那儿会混杂现实记忆，完全由梦的主人的潜意识来操控。大概是糜芮安的大脑根据潜在需求与你们现在的关系，生成了一个最适合你的角色。】
“……在梦里，我是糜芮安的玩伴，后来又成为了她的妻子。”
卫江雪甩下这句话，静候233的回复。
沉默几秒后，233发出了尖锐爆鸣：【啥啊？！妻子？我没听错吧！】
卫江雪无视掉它的尖叫，反正233这会儿估计程序都要冒烟儿了，给不出什么好的参考答案，她只能自己思考了。
糜芮安的潜在需求？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最合适的身份？
所以，实际上，糜芮安的过去里没有这样一个玩伴，她可能是独自撑过来的……
想到那个时候糜芮安的孤独与虚弱，卫江雪胸口沉重得喘不过气来。梦境里可能还美化、省略了不少东西，她无法想象到糜芮安当初的真实处境。
而且后来，糜芮安是被糜锋给控制住了的……卫江雪闭了闭眼，没有再接着这方面去思考。
在最后的时刻，病床上那个脆弱苍白的孩子，朝她伸出了手。
而卫江雪选择握住她。
那不是为了任务，毕竟那会儿卫江雪都忘记了系统233与穿书局的存在。那驱使她做出回应的，不是系统的指令，单纯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欲望与本能。
想要保护糜芮安，想要带她逃离危险的环境，不想要看见她那样孤独无助。
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里，让卫江雪自己都愣了愣。
她甩甩脑袋，不行，自己和糜芮安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糜芮安也不需要她的可怜与帮助吧。在原定的故事中，对方以后的生活可是异常精彩，有没有卫江雪，都影响不了什么。
至于“妻子”的身份？可能是年幼就失去双亲的糜芮安，潜意识里向往着和睦的家庭与爱，所以将这种愿望寄托在了卫江雪身上。
*
233事先担保过糜芮安不会有卫江雪入梦的记忆，但卫江雪依旧不敢信，尤其是在得知小世界意识截过了233的权限后。
不过这次233似乎办事很靠谱，卫江雪自从坐到餐桌上开始吃饭，没觉得对面的糜芮安有任何怪异的表现，一切如常。
只是卫江雪放心得太早了，等到碗里的粥差不多喝完了，糜芮安忽然出声：“江雪……”
对方语气虚弱，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这更像是梦境中那个小糜芮安会做出的表现，称呼与梦中的相较，更疏远一些，但比起之前现实中的，又要亲昵很多。
而卫江雪在那漫长的梦境中，已然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糜芮安这样的语调，就知道是她身体有些不舒服了，需要安慰。
卫江雪立即问道：“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直到糜芮安那边传来闷闷的笑意，卫江雪忽然面色一红，她登时反应过来，自己把和梦中那个小糜芮安相处的模式搬到了现实中来。
但糜芮安在笑啥？卫江雪没思考出个结果来，就听糜芮安€€€€€€€€起身，玫瑰香气瞬间贴近€€€€糜芮安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一只手牵住卫江雪的衣角，轻轻晃了晃：“是上次临时标记的遗留问题，我可能需要一些你的信息素。”
这个知识点卫江雪还记得，Omega会对标记她的Alpha产生一些依赖，所以Alpha得释放信息素安抚Omega。
“那我该怎么做？”卫江雪束手无策地问道。
糜芮安见她接受良好，干脆把头也靠在了卫江雪肩上，轻声说：“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
只是拥抱啊，卫江雪恍然大悟，仿佛英勇就义一般，张开了双臂：“喏，来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