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彗星日志 第8章

要这么继续被追问下去没完没了,白彗星决定抓住主动权:“郑老师,这本笔记上都是堂哥当时记下的表演心得和体会,没有其他更多的内容了。如果你是想学习心得,应该也没必要吧?郑老师的能力和成就可比堂哥强多了。”

郑潮舟:“我要这本笔记不是为了学习心得。”

白彗星:“那是为了什么?”

郑潮舟放下酒杯没说话,白彗星隐隐感到他好像心情不大好。

还没等到郑潮舟的答案,乐爽洗完澡出来,见郑潮舟在喝酒,“潮舟,一起喝点吧。”

“自己拿杯子。”

乐爽拿了杯子坐过来给自己倒酒,想起什么:“那天我和小白吃路边摊,碰到朱莎和你弟了。”

郑潮舟没兴趣地“嗯”一声。

乐爽唏嘘:“朱莎喝醉了,经过我们的时候不小心把茶都泼在小白身上。她主动给小白道了歉,把我们的饭钱请了,还赔了钱。她现在脾气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赔钱?郑潮舟看一眼他们两个,目光落在白彗星身上。主动赔还是被动赔?

白彗星假装没看见,抱着牛奶喝,专心致志看电视。

乐爽对白彗星举起酒杯:“小白,自从你来了,《尖刺》才终于能够正式推进。你帮了我非常大的忙,我衷心感谢你。”

白彗星拿牛奶和他碰一下杯子,“其实你自己就能做得很好,只是你太执着要还原主角的性格了。”

“主角的性格不还原,剧情的逻辑就不通顺。即使它能够看似顺利地到达结局,中间也是有瑕疵的。”

郑潮舟说:“你想百分之百还原主角的性格是不可能的,就算你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你对他的认识也始终有一层你自己的想象。”

乐爽点头:“对,所以我只是想通过参考他从前的笔记,把《尖刺》里不通顺的地方都捋顺,这应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像《梦想家》一样。《梦想家》其实是我和彗星一起创作出来的,它很完美,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写出过和它一样完美的作品了。我挣扎了很多次,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我的能力上限或许已经止步于此了,无论我再做出多少努力,都不会再写出更好的作品。江郎才尽,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虽然抱着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情,我在写《尖刺》的时候倒是很有灵感......”

一旁安静的白彗星忽然说:“既然如此,你在写《尖刺》的时候,按照你的想法去塑造主角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参考我......找到的那本笔记€€€€里的内容呢?”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空气忽而静了下来。

乐爽酒量一般,两杯酒下肚,脸又红了。

“我的朋友彗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乐爽抚着酒杯,认真道:“就当是送他一份礼物,也送给一事无成的我自己吧。”

郑潮舟放下空酒杯,从沙发上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晚上白彗星被安排睡家里唯一的客房,乐爽自己要求睡沙发。躺在床上,白彗星睁眼望墙顶。

老朋友还惦记着他,他当然很高兴。只是看乐爽过得不太好,他也有点难过。

当初乐爽是唯一一个愿意靠近他,并和他成为朋友的人。他人缘差,乐爽也好不到哪去。他俩一个嘴上不饶人,一个木讷孤僻,乐爽能忍受他的坏脾气,他也能耐着性子听乐爽碎碎念,两个性格迥异的人,最大的共同点或许就是他们都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而让他们能走到一起的,正是两个想象世界的重合。

人太不切实际,看起来就一定是脑子不太正常的。他们两人每天从早到晚都在脑子里上演从古至今从地球到火星的各式剧场,区别只是白彗星把自己代入主角演到忘记自己叫什么,乐爽是拿一支笔拼命把这些剧场记录下来。人做自己想象中的英雄,就很难在现实中得到同等待遇,这个道理,或许十年后的乐爽比白彗星要更懂得。

郑潮舟倒是依旧过得风生水起,他就是老天爷最眷顾的那类人。他会幻想吗?这个问题太难得到答案了,郑潮舟从不言说心事。今天乐爽喝醉了念叨的那一番话,想必郑潮舟没法理解,也懒得理解,所以直接起身走了。

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们的人生是不相交的轨道,或许在某一刻短暂地相接,但最终都会走上各自的道路。郑潮舟比白彗星大两届,在白彗星升入高二以后,郑潮舟就出国念书去了,本就寥寥的交集断开。

《尖刺》的排演结束后,他和郑潮舟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或许等他攒了点钱,他可以离开白家,一边打点零工,一边到处走走,反正他孑然一身,没有牵挂。

想着想着,白彗星渐渐睡着了。

深夜,白彗星咚地一声卷着被子掉在床下。

他脸色苍白,胃绞痛到冷汗直落。他蜷缩在地上起不来,不住抽气。不一会听到响动的郑潮舟推门进来,打开灯,几步到白彗星面前单膝跪下察看他的情况。

“我送你去医院。”郑潮舟判断他情况不妙,将他抱起。

白彗星疼得神智飘忽,有气无力地呻吟:“学长,你是不是在牛奶里给我下毒了......”

他声音微弱,郑潮舟愣了下,“你叫我什么?”

白慧星却说不出话了。怀里的人很轻,抱起来毫不费力,郑潮舟快步来到客厅,把还在酣睡的乐爽叫醒,两人带着白彗星一起去了楼下的社区医院挂急诊。

竟然是对牛奶过敏。白彗星被一杯冰牛奶折腾得一夜没安宁,吃了药后挂着输液瓶才勉强睡去。

乐爽被吓一跳,查看白彗星的用药记录,疑惑:“他不知道自己对牛奶过敏吗?”

深夜社区医院人员寥寥,郑潮舟注视着病床上睡着的白彗星,说:“等他醒了,你再自己问他吧。”

乐爽不敢怠慢,守在白彗星床边,被扰了清梦的郑潮舟则回去继续睡觉。天亮时乐爽联系白亦宗说明了情况。

“怎么会?他知道自己对牛奶过敏,从来不碰牛奶制品。”白亦宗狐疑,“是他自己要喝的吗?”

乐爽听这话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解释道:“是的,一整瓶冰鲜牛奶,他自己从冰柜里拿出来喝的。我猜他可能是一时忘记了,还好他现在已经没事。”

白亦宗很担心,和他开了视频,确认弟弟已经没事,人正安静睡着。奈何他现在人不在漓城,便告诉乐爽会让人来接自己弟弟。

病房门被推开,刚结束晨跑的郑潮舟提着早饭进来,给他一份,看了眼白彗星:“他没事了?”

乐爽打个哈欠接过早饭:“谢谢。已经没事了,以后注意不要让他再喝牛奶制品就行。”

郑潮舟一身黑色运动短装,身上还残留着微微的汗,乐爽忍不住感叹:“昨天折腾到那么晚,一大早你还能爬起来晨跑,太狠了吧。”

“习惯了。”

乐爽看一眼手机,说,“我得赶回工作室干活了,待会就有人来接小白回去,你帮忙看会他?”

郑潮舟点头:“行。”

乐爽拆开早餐几口扒完,赶紧走了。他刚走没一会,白彗星悠悠转醒。

他的脸还白着,有气无力地开口:“谢谢你们送我来医院。”

郑潮舟说:“不知道你能吃什么,就买了碗白粥回来。”

床头部分缓缓升起,白彗星打开饭盒,一股热气升腾,真就一碗白粥,连个酱菜都没有。

白彗星撇嘴欲哭无泪:“竟然对牛奶过敏......”

郑潮舟看他一眼:“你第一天知道自己对牛奶过敏?”

白彗星只好扯谎:“小时候过敏,以为长大了就不过敏了。”

他生无可恋地吃早餐, 郑潮舟看了白彗星一会,他目光平静,却看得白彗星有点不自在。

“上次在电影节上没给你签名,你说下次补上。”郑潮舟忽然问,“现在还要吗?”

电影节?是他在白之火房间里看到的那张合影那次吧。白彗星停下咀嚼,正想顺着他的话说当然要,然而脑子忽而一转,从他第一次跟乐爽到工作室见到郑潮舟开始,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为什么郑潮舟现在才问?

白彗星瞥郑潮舟一眼,作睁大眼睛天真状:“上次有说给我签名吗?我以为我们合影就够了。要的要的,现在就签可以吗?”

郑潮舟望着他,又说:“下次吧,身上没带纸笔。”

白彗星故意道:“郑老师,你逗我玩呢?”

郑潮舟:“从前都喊我舟哥,现在倒是客气多了。”

真是一步一个坑......白彗星费劲给自己圆场:“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事关系,工作场合当然还是要喊老师,公私分明嘛。”

郑潮舟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转念一想,白彗星又觉得不可能。就算一个曾经的狂热粉丝对偶像不再那么热情,也完全正常。长大了,成熟了,移情别恋了,都可以解释得通。

没人能相信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会在另一个躯壳里活过来。

除非是疯子。

这时门被敲响,一人走进来。

白彗星第一眼看到来人的时候,呆了一下。

郑潮舟看见对方,眉头不可察地皱起。

来的是名年轻男人,身材与郑潮舟一般高大,一身白衬衫,西裤,外套搭在胳膊上,简洁明了的精英范。男人眉目俊朗英气,比起郑潮舟的冷硬不易接近,更多一层柔和意味。

是夏天凛。

夏天凛进来与郑潮舟先打个照面,两人对视一眼,房间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变了。

夏天凛礼貌道:“我正好来附近开会,亦宗拜托我接小白回去。”

当初夏家与白家关系亲近,夏天凛最疼爱白彗星,与白亦宗的关系也不错,两人同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从前两个哥哥还会一起带白彗星出门玩。

只是如今都物是人非了。

郑潮舟态度疏离点头,往旁边让开。白彗星放下手里的粥掀开被子,“凛哥。”

夏天凛很短地愣了下,看向白彗星,点点头:“身体如何,能走吗?”

“嗯。”

白彗星低头穿袜子穿鞋。他很想和夏天凛多说几句话,他很想念凛哥。夏天凛就像他的第四位家人,他一见到夏天凛活生生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情不自禁生出强烈的依恋和安全感。但时机不对,场合不对,人不对。

一切都不对。

白彗星心绪翻涌自顾不暇,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磁场互斥。夏天凛温和开口:“所以乐爽的那部新话剧,还是找你做的男主?”

郑潮舟答:“是我。”

夏天凛笑笑:“他也有趣,当初朱莎安排你做《梦想家》的男主,他哭天抢地的,现在倒是又主动找你做男主了。”

郑潮舟面露嘲讽:“不是小孩了,成年人总要吃饭的。”

“前段时间乐爽来找我要彗星的笔记,跟我说起过他这部新作。从前那部剧他参照彗星来写的男主,这部剧他又参照彗星来写,两部还都是你做男主,也是一段缘分。”

“可惜白彗星已经不在了,否则这次轮不到我来做这个男主。”

坐在两人中间穿好了鞋的白彗星直起身,心情平静些许,迟钝地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他们两个在打什么机锋,怎么好像在用很礼貌的态度说着一些有点攻击性的话?他倒想开口给他的老朋友辩驳几句,乐爽这两本剧都以他白彗星为原型作主角,并非乐爽灵感有限,也应该不是乐爽深深地暗恋他,而是乐爽作为一个固执的剧作家,无法接受自己的剧本以违背自己本心的方式呈现在舞台上而已。如果无法改变过去,就不断修正未来,他知道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老朋友也是个偏执的人。

但是他不执著于解释。他向来如此,乐爽也是。他们都是不需要得到太多理解的人,也很少花费精力去理解别人。

夏天凛脸上挂的笑也淡了:“不,就像你说的,成年人都是要吃饭的。乐爽拿从前的朋友做素材,请当红的影帝来演,把能用的资源都利用遍,他是个聪明人。”

郑潮舟漠然道:“你既然这么为你弟鸣不平,让这个话剧黄了就行,以你的能力,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夏天凛笑笑,低头看白彗星抱着收拾好的背包坐在床上不作声,“收拾好了?走吧。”

白彗星这才站起来,跟在夏天凛身后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郑潮舟。

“郑老师,我走了。”白彗星对郑潮舟说,“谢谢你帮我买的早饭。”

那一刻郑潮舟独自站在病房中央,背后玻璃窗外打来的逆光将他勾勒成一道静立的黑影。他的神情被光线模糊了,只有那双冷淡抬起的黑眸掠向白彗星,清晰如冰凌。

“不客气。”白彗星听到郑潮舟没有温度的声音回复。

第9章 祭日

车内,白彗星和夏天凛分坐两边,气氛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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