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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璜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惊怒。
一股气血直冲他的头顶。
……好,好!
好得很!
庞柔。严正。
一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土鸡瓦狗,竟也敢联合起来咬他一口!
然而,那滔天的惊怒过后,董璜却觉察出不对。
他执掌董家数十年,亲手将董家发展到如今在益州说一不二的地步,靠的绝不仅仅是弘农杨氏的扶持。
他太了解益州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了。
包括严氏在内的那些士族,早就被他董家压制得连喘息都艰难,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董家为敌。
拿下董昱,和将他董家盘踞在城中各处的要害尽数围困,这需要极为大胆的谋划,与雷厉风行的执行力。
这绝不是庞柔与那群乌合之众能办到的事情。
除非……
是有人在背后穿针引线,给了他们这个胆子,也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一张极为€€丽的少年面容,骤然出现在董璜的脑中。
陈琬。
那从长安来的钦使,先前在徐州搅动过满城风雨的过江龙。
是他!
董璜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惊怒都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狠厉。
他竟是被这么个黄口小儿给算计了。
对方先是故作姿态,日日与那些身份低贱的商贾搅和在一起,摆出一副不通庶务、只知空谈的模样,让他放松了警惕。
而后,又借着商署之事,设下了今日这场鸿门宴。
他利用了庞柔益州刺史的身份,联合了那些早就对他董家积怨已久的本地士族,将这一切都做得名正言顺。
好一个阴险之计。
“好一个朝廷钦使,好一个陈琬!”
跪在地上的仆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他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董璜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径直走向书房中的内室。
以为如此,就能让他束手无策?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给对方机会,让其一一罗织罪证!
内室里光线昏暗,只燃着一豆烛火。
董璜走到墙边,抬手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他面前的墙壁上,一处与墙体颜色别无二致的暗格缓缓向内凹陷,而后向一旁滑开。
他伸手进去,从中取出了一个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精致木盒。
盒子里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封信件。
那信封之上,用火漆烙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杨”字。
这是弘农杨氏的密信。
董璜拆开信件。信中除了提醒他要多加注意那陈琬之外,在末尾之处,还有一行只有在烛火之下才能看到的小字。
€€€€便宜行事。
董璜盯着那四个字,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讥诮。
本来,他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
只要那陈琬老老实实走个过场,拿些好处,他们之间就能一直和和气气。
但,对方既然先撕破脸皮,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
陈襄从郡府大牢里走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墨蓝天幕上悬着一弯冷月,夜风带着几分凉意,略略吹散了他衣袂上凝沉的血腥之气。
跟在陈襄身后的几名严家私兵,下意识地与陈襄隔开了数步的距离。
他们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陈襄的背影。
方才牢狱中那场惨绝人寰的酷刑犹眼前,杀猪般的惨嚎与哭喊犹在耳畔。
负责行刑的那个弟兄是出了名的悍勇之辈,十岁便敢杀人,可在行刑结束之后,却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剥皮揎草。
这种闻所未闻的可怕刑罚,不仅是将董昱吓破了胆,就连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兵士,也是脊背发凉,强撑着才能不露出异样。
可提出这一刑罚的陈大人,从头到尾,连眉梢都未曾动过一下。
兵士们的心中冒着凉气。原先因其钦使身份而生的听从,已然彻底变成了对于其人的心悸畏惧。
“陈大人。”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庞柔。
宴席过后,诸事繁杂。陈襄可以潇洒离席,但庞柔作为此次宴席的东道主,却需得留下安抚各家,处理一应后续。
直到将一切处理完毕,他方才匆匆赶来。
庞柔已在牢狱门口等候了一会儿,此刻见陈襄出来便迎了上去。
他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但与先前那般因受尽压制而成的温吞无奈不同。如今的他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整个人的气质都焕然一新,眉宇间透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庞柔眼神明亮,望向陈襄的目光当中,交织着激动、敬佩,以及一丝更为复杂的情绪。
陈襄朝身后抬了抬手。
一名兵士会意,快步上前,头垂得极低,将一份刚刚誊写好的供状毕恭毕敬地向庞柔呈了过去。
“董昱已经招了。”
陈襄道,“他犯下的那些罪行,以及董家地契文书的藏匿之处都在上面。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再去问他。”
“剩下的事情,便劳烦庞大人了。”
庞柔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墨迹新鲜,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血腥气的供状。
他没有问陈襄是如何让董昱开口的,脸上的笑意没有分毫丝毫变化。
他只是抬起眼,用流转着奇异光芒的眼眸看了看陈襄。
溶溶月色之下,少年的面容€€丽非凡。目沉如乌,如秋水至澈,星堕寒潭。唇间朱色,若棠梨初染,渥丹泣血。
庞柔忽然退后一步。
他整理衣冠,对着陈襄躬身一揖。
这并非同僚之礼,而是地位更高之人、或是长辈的礼节。
“此次功成,全赖大人运筹帷幄,以雷霆之势,行非常之事。”
“晚生……谢过。”
陈襄正欲离开的步伐顿住了。
他侧过脸去,目光落在庞柔身上,“……庞大人年长我许多,何以自称晚生?”
庞柔缓缓地直起身,面上漾开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怅然。
“是在下失言了。”
他轻声道,“柔见大人风姿气度,与昔年武安侯实在相似,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仿若故人重现眼前。”
“夜晚风凉,大人一日辛苦,还望早些回去歇息,保重身体。”
无人说话。
沉寂的夜色当中,呼吸声轻不可闻。
陈襄看了一眼姿态恭顺的庞柔,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了。
……
陈襄没有让庞柔派人护送,也未曾理会那些士族投来的示好,只带着来时钟毓派给他的那几名护卫,回去了驿馆。
那几名护卫皆是钟毓从长安带来的精锐,心气甚高,先前并未将陈襄这位实在是过分年轻的钦使放在眼里。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全然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位钦使大人瞧着瘦弱无害,却不动声色间便搅动了整个益州的水。
这等手段心计,令人敬佩有畏惧,不敢有半分轻视。
一路上他们紧紧护卫在陈襄身后,脚步声都不敢太重。
陈襄一踏入驿馆,便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氛围。
果不其然。他一回到自己的院落,便见钟毓早已等候在此。
过去半日,钟毓显然也已经得知了今日宴席之上发生的那些事。
他出身颍川钟氏,又是局外之人,几乎是在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从利用商署之事设宴,到联合益州本地士族发难,再到拿下董昱,封锁董家各处要害,这一切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毫无察觉!
钟毓无论如何都无法想通,对方究竟是如何在他严厉看守之下做到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