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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慢慢敛起慌张神色,她俯下身,向红霓磕了一个头,简要讲了书阁中发生之事。
“柳姑娘对赤尘还是多有忌惮,”阿依沉声道,“属下不过扶了一下齐姑娘的胳膊,她便立刻怀疑起,我是否在给她下蛊。”
红霓踱回榻边坐下,指腹理顺一缕长发,懒懒道:“倒是机警,那我给你的东西呢?”
阿依闻言,脸上血色蓦地退尽,她猛地叩首,额头砸在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教主恕罪。属下…尚未得手。”
阿依颤抖道。
红霓望住她,眸光收紧,似刀锋在水面划过一线,不见痕,却寒意迫人。
她忽而弯了弯唇,声音轻柔似情人贴耳:“阿依,我给了你一夜的时间。”
“我以为,你这张脸哭起来既然有一分艳色,想必在榻上,也该有点用处。”
她的笑意更深,“我命你近身,命你下蛊,叫你获取她的信任,你却半点事没成。这样的人,我留在赤尘里做什么?”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阿依魂飞魄散,她膝行向前,慌乱地跪在红霓面前,“但属下还有一点用处!”
生死攸关,阿依已是语无伦次,“教主,我一定能再近她的身,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红霓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愚拙、卑微、怕死,却偏偏还有几分用处的棋子。
“机会?”红霓轻笑一声,“你可知在赤尘教里的无用之人,下场是什么?”
她甚至不必开口,石室深处的阴影里,那“沙沙”€€€€声陡然密起来,千百只细足聚拢爬动,迫不及待地要撕开她的皮肉。
阿依背脊一凉,额头贴地,指节在石上轻颤:“属下可立下血誓,若再失手,请教主当场取我首级,抛入蛊池任其啃噬。只求您再赐我一次机会。”
“好啊。”红霓应得极柔。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剔透玉匣。匣中铺着一层白绒,里面卧着一只殷红如丝的蛊虫,正缓缓蠕行着。
“你既这般想为我效力,”红霓将玉匣递到她面前,“那便亲手,将它种入你体内吧。”
阿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红霓那双含笑的、却寒冷刺骨的眼睛。
“属下…遵命。”
她低声道。
阿依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入匣中,挑起那缕冷滑之物。她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方对准腕间青脉,阖眼,向下一按。
凉意如针,倏然入肉,顺脉窜走,红丝霎时隐去,只在腕骨处留下一点圆红。
“很好。”红霓笑了。
她俯下身,抬起阿依的脸,欣赏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梢含着几分满意。
“此蛊以你血肉为食,三日内若无我独门解药,你便会从内而外,化作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红霓一抽手,任由阿依栽倒在地上。
阿依半支起身来,她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地叩首:“谢…谢教主赏赐,谢教主恩典。”
红霓抽出一方雪帕,慢条斯理拭指,语调温和得近乎怜惜,“现在,滚回去。”
“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阿依伏地一拜,背脊还在细细发颤,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属下谨记。”
她膝行退至石门,才缓缓起身。
-
阿依被左护法蒙上眼,再次粗暴地拖了出去。
密室重归寂静。
红霓在石壁某处暗纹上一按,一道更深的暗门悄然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她走了进去。
空气中不再是方才那股甜腻腐香,而是一种混杂着血腥与陈泥的腥气。
四壁并非石砌,倒像是某种巨兽的骨腔,附着某种粘稠的、微微搏动的暗红筋络。
甬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洞室。
墙面被凿出无数孔洞,嵌着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蛊器,陶罐、骨盂、瓷盅,皆是用以养蛊、制蛊、亦或是试蛊的器皿。
器口或密封,或半掩,或封着黑符,或填着一层厚重的血泥,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簌簌”细响,不知有何物在其中蠕动、攀爬、撕咬。
她踏过以青石铺就的地面,越过身侧躁动不安的蛊器,来到正中的一座石坛前。
那儿摆着一只旧青瓷盆。
釉色温润如玉,本该是摆在雅士案头的珍品,此刻盆中却未盛清泉,而是注满了漆黑如墨的粘稠腐泥。
腐泥之中,养着一株见所未见的污黑之物。
那似乎是一株早已枯萎的藤蔓,似是从什么庞然巨物上生生裁下的一截残枝。
漆黑藤身缠绕着一截枯枝,藤茎细狭,叶片干瘪发灰,脉络扭曲凸起,看得久了,竟似一张张被痛楚撕扯着的、无声尖啸的苦相。
红霓爱怜地抚摸着那仅剩的一小段藤蔓,“真是可惜啊,我可怜的孩子,就差那么一点。”
“你本该饮尽血肉,叫万魂啼鸣,赤云蔽日,蛊血染天,让这天下都成为你的巢囊。”
“如今,却只能困在一盏泥里。”
她叹息着。
身后的阴影一颤,右护法悄然踏出,她脚步极稳,止于三步之外,抱拳垂首:“教主。”
“何事?”红霓头也未回,指尖依旧在那枯叶上摩挲。
“一封密信。”红刹上前一步,双手奉上。
信封素白,没有任何书名,只在封口处用了一种极冷冽的墨色蜡印。
红霓挑了挑眉,以指甲侧锋一划,封蜡断线。
信纸上字迹清癯,锋芒内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
【齐氏一脉,暂不可动。】
红霓看着那信,神色未见波澜,艳红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薄讥。
“嗤。”
她随手一松,信纸飘飘荡荡,落入了一旁的铜炉之中。火光一闪,清癯的字迹便蜷曲、焦黑,转瞬化为飞灰。
-
飞灰翻腾、飘散,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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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的炭盆快烧没了,“噼啪”一声,最后一片飞灰落下,屋里逐渐有点冷飕飕的。
柳染堤和齐椒歌一人一边坐在案几上,两人在半柱香前刚吵过一次,此刻正大眼瞪大眼,有“死灰复燃”之势。
“齐小少侠,我要饿死了。”
“都怪你,”柳染堤道,“要不是你忽然慌慌张张,失魂落魄的,我何至于要演那出戏,把小刺客赶走来掩人耳目。”
齐椒歌大呼小叫:“我是一下子没站稳而已,也没让你赶走影煞大人啊!你随便找个理由,让她留着不好吗?”
“我不管,”柳染堤道,“反正横错竖错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不服就来打一架,我这辈子就输过一次,其它人全是我的手下败将。”
“谁打得过你啊,”齐椒歌恼怒道,“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卑鄙无耻!”
柳染堤叹口气,语气却半点不见愧色,“没办法,我阿娘太宠我了,把我宠得骄矜无度、无法无天。”
“阿娘说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所以从小到大,无论何事都只有别人的错,从没有我的不是,这回也不例外。”
齐椒歌:“……”
好离谱的一个人啊!
柳染堤敲了敲桌面,“说吧,万一小刺客被那个坏人扣下了,我俩的晚饭怎么办?”
齐椒歌委屈巴巴:“就…就当辟谷一日了?净净腹,挺好的。”
柳染堤冷笑道:“好啊,只不过我最讨厌饿肚子,小心我饿极了把你撒点佐料烤着吃。”
两人正争吵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叩叩”两声,很细弱。
柳染堤眼睛一亮,方才还恹恹的神色一扫而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来了,准是小刺客把好吃的带回来了。”
门一开,廊风带着湿寒直灌进来。
外头站着的确实是阿依,但她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发髻散乱,似一只被暴雨浇透,奄奄一息的雀。
她一见柳染堤,膝一弯便“噗通”跪下,水渍在干燥的石地上洇开一小片。
阿依哑着嗓,道:“柳姑娘,之前是我多有冒犯,冲撞了齐姑娘,特此来向您请罪,求姑娘饶我这一回。”
“我不该僭越,不该不知分寸,”阿依紧攥衣角,指节冻得发红,“请您随意责罚,只是别把我赶出门去。”
“我已是走投无路,若柳姑娘您再不要我,只怕捱不过今夜,我…我就会被丢进蛊池的。”
柳染堤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这人,怎么说跪就跪?真是的。”
她顿了顿,又似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也是教中之人,身不由己。起来吧,别跪了。”
阿依抬头,眼底淌着湿亮的光:“多谢柳姑娘。”
“先进来吧,”柳染堤侧身让开,“外头冷,你本就一副病蔫蔫的模样,再跪下去怕是遭不住。”
阿依千恩万谢,她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越过柳染堤,脚步虚浮地进了屋。
柳染堤瞥了一眼长廊尽头的暗处,而后回身关门,将门栓“喀”地一声落了锁。
惊刃垂着头,靠着墙。
柳染堤正想说什么,还想上前拉惊刃的手,却被她挡住,而后,稳稳推开了一臂距离。
水珠顺着惊刃的下颌一颗颗坠落,在地上砸开细小的花,碎出点点凉意。
惊刃蹙着眉,摇了摇头,低低咳了一声,轻声道:“主子,您最好离我远点。”
柳染堤愣住:“怎么了?”
齐椒歌也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满脸关切道:“影煞大人,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