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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 第52章

确实跟他想的一样,燕桓公的死不对劲,只是这件事庄引鹤知道多少,大将军就不清楚了。

于是第二天,琅音娘子的妆奁里就又多了一封密信。

琅音娘子苦哈哈的拆开看了内容,彻底崩溃了。

然后,她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我发现,好像是因为我什么东西都查的特别及时,所以温潜之这个黑心的主子把我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了。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什么事都不管了,根本不问问我到底查不查得到,他这么闲,怎么不干脆让我查一下玉皇大帝长了几根头发啊?”

但在这件事上,琅音还真就错怪她的主子了。

温慈墨这几天着实是忙了个七窍生烟。

镇国大将军刚以“戚墨”的身份接下燕国的兵权,萧砚舟的圣旨就到了,乾元帝不出所料的把所有军功都归到了庄引鹤的头上,在磨嘴皮子的漂亮话说完后,这才冠冕堂皇的表示潞州牧年纪大了,怕他受不住路上的舟车劳顿,所以就不劳动他去京城一趟了,诸多仪式直接在燕国完成即可。

于是温慈墨连手底下那些兵将的名字都还没记住,就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燕国里外的城防了。

那日来的除了有看热闹的大燕人,自然也少不了西夷和犬戎那边的耳目,鱼龙混杂是肯定的。这事跟庄引鹤息息相关,大将军一点都不敢马虎,巡防名册都快被他翻烂了,这才终于是捱到了日子。

仅仅只是这几天的功夫而已,潞州牧却仿佛是直接苍老了数年,他佝偻着身子念完了降表,又跪伏在地献上了记着所有潞州人户籍的黄册和自己的印玺,这才谦卑至极的把潞州这块土地给捧了上来。

至于质子,燕文公没收。

倒不是因为庄引鹤自己就是质子,所以物伤其类,纯粹就是因为大燕离潞州太近了,若是那边真敢有什么小动作,镇国大将军要想收拾他们也不过就是抬抬手的功夫,所以实在是没必要再接过来一个吃白饭的人。

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之后,庄引鹤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可以开始做了。

早些时候,庄引鹤手里什么都没有,空顶了一个燕文公的名头,这才让江屿这个无法无天的大祸害给骑到头上去了。如今江大人故意抬高棉花的收购价格,以至于大燕有至少七成的土地上种的都是棉籽,燕文公拿他没办法,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庄引鹤在收到潞州牧呈上来的鱼鳞册后,撸起袖子就开始筹备着摊丁入亩了。

西夷十二州每一个都很小,潞州尤甚,人口自然也多不到哪去,要不然潞州牧也不用数星星盼月亮的指望着犬戎能来他这驻军。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潞州牧靠着境内那唯一的一个小湖泊,就已经能养活全州上上下下的所有人了。

只是到底不算物产丰饶,所以潞州大部分人都还是以放牧为生,甚少有种地的。

可如今并入了大燕的版图后,别的好处先不说,涌江水至少是能引过去了,于是潞州的大片土地这才从靠天吃饭的牧场变成了万亩的良田。

燕文公打算按照记录在册的人头数,把多出来的这片土地分给平民去耕种,并且强制他们种植一定比例的谷物,这样江大人那等着秋收后竭泽而渔的如意算盘就打不成了。

只是说着容易,真做起来却不简单。

要想把摊丁入亩落到实处,不仅要先统计清楚如今大燕的常住人口,还要登记下如今大燕已有田产的归属情况。

前面这个还好说,可后面那个,刨的可就是那些地主豪绅们的根了。

但凡是富甲一方的,哪个家里不都有良田万亩?这要真被查出来了,别的先不说,光是每年的重税都够给这些地主们扒层皮下来了。

可因为前面挡着一个‘戚总兵’,所以这些地主豪绅们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办法。

镇国大将军心里门清,如今燕文公既然已经开了潞州这个口子,那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们就一定会注意到燕国,既然这样,那温慈墨就必须在世家彻底打起警惕前,帮着庄引鹤尽量多的去揽权。

所以温慈墨一坐到总兵这个位置上,就开始下刀子换掉杜连城的那些旧部了,他把带来的亲兵仔细筛了一遍,然后把当中能拎得起来的全都提了上去。

虽说短时间内还是避免不了兵不识将的局面,但是大燕铁骑这个威风凛凛的壳子还是先立起来了。

那些地主豪绅见了这阵仗,确实是没胆子造次着要去抗税。

只有一人除外。

江大人窝在椅子里慢条斯理的品着茶,而他面前的案子上摊开放着的,则是江府上下所有田产的明细。

账面看上去没有一点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太少了。

就这点田产,再翻三倍都够呛能满足他们江府上上下下的支出。

温慈墨低着头,细细的翻看着那找不出一丝错误的册子,而手边的那盏好茶,直到放凉了他都没有碰一下。

按理来说,查账这些都是竹七的活,只是夫子在关外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来信中只讳莫如深的提了一嘴“归程延期”,就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温慈墨这才亲自带着人过来了。

可江屿这个老狐狸早就提前把田产都划给那些被他死死拿捏着的人了,所以压根就不怕人查。

江大人看温慈墨已经翻完这一本了,赶忙极有眼色的把剩下的一大摞账目都推过去:“我竟不知道,戚总兵原来还懂这些,当真是学富五车。”

大将军抬眼看了下有备而来的江屿,知道这遭就算是户部尚书亲自过来,也查不出什么了,剩下的那些账目他干脆就不看了。俩人客套了半天后,温慈墨这才意有所指的问:“只是我看江大人这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单靠那点俸禄和这几亩薄田过活的话,怕是填不上这个窟窿啊。”

“戚总兵初来燕国,可能不清楚。”温慈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江屿居然收起了眸子里的虚与委蛇,开始认认真真的同他掰扯,就仿佛眼下俩人聊的不是食之无味的闲篇,而是字字金贵的圣旨,“拙荆不才,名叫左弈,是大燕里一个有名有姓的行脚商。江府上上下下,他都没少操心,余下的亏空也多是他填上的。”

江大人关于亏空的话,温慈墨倒是一个字都不信,但是这个左奕,大将军还真知道。说他有名有姓,属实是屈才了,左家的商队每次带回来的东西都很是新奇,甚至有些就连宫中那位都未必见过。奇货可居的东西要价自然也便宜不到哪去,所以温慈墨甚至都觉得,就算是燕文公都未必有左奕这么富得流油。

不过大将军分明记得,这左奕是个男子,怎么到江大人这,居然成了“拙荆”了?

温慈墨对别人的家事向来不怎么操心,江大人晚上想抱着谁睡觉也跟他没关系。眼下查不出什么东西,他就打算撤了。江屿客客气气的把人送出来后,却没想把这事轻飘飘的放过去。

江大人除了对着他家明若的时候膝盖软得很,说跪就跪,但对着旁人,他向来都是不吃亏的脾气。

眼下江府被人这么从里到外的盘查了一遭,江大人那点阳奉阴违的火气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灭了。

于是没过几天,大燕境内就流言四起,直说这“摊丁入亩”是苛政,民可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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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倒也不能说江屿这事办的不漂亮, 毕竟江大人先是费尽心思的找了个尸体过来,然后让一个女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污蔑燕文公收不上来田产税就强征,硬是把自家官人给活活打死了。

然后江大人还不忘再编排出来几首脍炙人口的童谣,让一群懵懂的小孩天天拍着手唱。

这事要是搁在别的地方, 估计还真能挑起一波民愤, 可江屿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从无间渡创建之初开始, 温慈墨就一直在办学堂开民智, 后来竹七到了大燕之后, 也开始不谋而合的找人教起了书,在他们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大燕底下如今多了不少能写会算的人。

他们既然识文断字,平日里没事的时候都会帮着左邻右舍读读家信, 所以也算是有些威望在。于是有不少人在听到这些别有用心的流言后, 也都会顺嘴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父老乡亲们知会一声€€€€别管这不着四六的谣言, 只专心种地就行了。

所以尽管江屿花了不少心思, 可这事在最容易被煽动的小民那里, 压根没掀起什么水花。

更何况, 大家实打实的拿到好处了,燕文公摊丁入亩的事情一开始做,先别管江大人捣腾出来的那些民愤, 就单单只是从人口流入上来看,就已经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了。

有不少曾经因为田产被洪水摧毁, 所以背井离乡的燕国人, 在听到燕文公开始重新分田地了之后,都又纷纷回到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燕文公这番政令推下去,也确实是让这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小民在晦暗不明的当下看到了一丝奔头。

所以不管是里子还是面子, 江屿这次都算是赔了个底掉。

温慈墨在江大人这栽了个小跟头,什么都没查出来,江大人在温慈墨手里也没讨到什么好。

两只狐狸有来有回的撕咬了半天也没分出什么胜负,日后且还有的斗了。

不过纵使上面的大罗神仙斗法斗得电闪雷鸣,等到了底下,平民们最关心的还是吃进嘴里的那口饭。

既然有不少逃难的人选择返乡,那空烬这边的粥棚,就还是一副摩肩接踵的盛况。

好在镇国大将军记性足够好,哪怕忙的都快七窍生烟了,也还是记得要把哑巴给送过来。

不过温慈墨能分给这件事的精力,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把人放下后,甚至连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就扔下了一句“这小大夫口舌不便,种种不妥当的地方,烦请师父多多担待”,就又催命似的骑着马走了,徒留空烬跟个哑巴站在原地,吃着夜斩扬起来的灰尘,大眼瞪小眼。

空烬悬壶济世多年,治病救人几乎成了本分,眼下虽然连这人的名字都还不清楚,却先一步的揣起了医者的那颗仁心。他把木勺放在一旁,趁着眼下糙米粥还没熬好的空档,把手在僧袍上擦了擦,随后并起两指,放到了哑巴的喉结上:“敢问施主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吗?”

哑巴感受着那人手指上微凉的温度,点了点头。

空烬觉得不太对,他拧了拧眉,又让哑巴张开嘴瞧了瞧咽部,当空烬确认这个哑巴连个像样的气音都发不出来后,才结束了自己的望闻问切。

空烬把自己刚刚得到了信息全都梳理了一遍,这才非常笃定的问哑巴:“施主的嗓子没有问题,耳朵也听得到,想来孩提时期也是会说话的,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施主不愿意再开口了呢?”

哑巴听到这话,难免就是一愣。

可很快,他就像是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依旧扬起了一个和善的笑容,然后在那锅粥将要扑出来之前,拿过空烬放在一旁的木勺仔细地搅了搅。于是刚刚那个问题,就这么被哑巴生硬的忽略掉了。

空烬察觉到那人的不配合,便也没再追问,只是秉承着佛心劝慰道:“人都有执念,只是若这执念已经伤了身体,便划不来了。”

哑巴也不知道听见这句话没有,仍旧是守在灶台旁边,对着挤在一起的流民招了招手,比比划划的把他们的破碗要了过来,开始施粥。

可惜温大将军走的太着急了,要不然让他听到了这句话,琅音姑娘怕是又有的闹心了。

眼下已经是阳春三月了,但是四境之内却全然没有一点万物复苏的迹象,大周南边,流民起义还是摁住了葫芦浮起了瓢,不通军务的乾元帝左支右绌的招架着,恨不得把温大将军直接从前线给薅回来。

大燕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每年都要肆虐几天的沙暴如约而至,于是大水造成的疫病刚刚捱过去,哑巴就又跟着空烬一起,换了个治咳嗽的方子,日日守在城门口施药。

镇国大将军这边也顾不上调戏他家先生了,他日日住在城防营里,跟着手底下的兵卒互相磨合。

燕桓公留下的那个本子自然也不能浪费,主帅既然忙不过来,于是这事就被名正言顺的扔给了梅既明去操心,于是梅家二公子整天忙的跟个陀螺一样,今年的风筝也是别想放了。

梅溪月本人其实也早把这茬给忘干净了,因为他哥直接把她拽到城防营里去,还给她定了个死任务,让她在两个月之内把所有梅花枪的招式给传下去。

燕文公看着自己那每天踩了风火轮的君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梅家的家风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的别具一格€€€€把女孩当男孩养,把男孩当牲口养。

关内一片水深火热的情状,关外也没好到哪去。

自打潞州牧归降之后,燕国的版图也算是正式扩张了,原本那只细瘦的雨燕,变成了一只身宽体胖的家雀,人畜无害的窝在大周国境的西北角,而那小雀脑袋上如今顶着的,已经是铎州的地盘了。

铎州牧跟潞州牧比邻而居这么多年,肯定没少起争端,可虽然他们一直都互看对方不顺眼,但是真到了这时候,铎州牧也免不了有点兔死狐悲的意思。

不过铎州牧显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格,秉承着亡羊补牢的原则,面对着南边虎视眈眈的大燕,他还是打算早做准备。

跟靠着游牧为生的潞州不同,铎州不管是从生活习惯还是从饮食文化上,都更像大燕人一些。当然,这也是铎州一直对大燕颇为忌惮的原因,毕竟庄引鹤要是真把这块地方给打下来了,甚至不用费多少功夫就能把它给同化掉。

要说这铎州牧也很有意思,他本来是家里的次子,不管怎么算都轮不着他继位的,但是一个路过的跛脚道人就非说他有群龙之首的命格。虽说他跟他大哥都是一个娘生的,但是这话就算是在胞兄之间也是很忌讳的,因此里里外外的人都不敢多提。

可谁知道就在加冠的前一年,他的兄长突发高热,甚至一度到了昏厥的程度,最后也不知道灌了多少药下去,烧倒是退了,但人也傻了,他这才接过了他哥的担子,成了如今的铎州牧。

所以自打那时候开始,对于这神神叨叨的巫蛊之术,铎州牧就一直抱着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于是今天的铎州府邸内,当下人们再次看见内室里那影影绰绰的火光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铎州牧蹲在火盆前,凑着跃动的火光,仔细地看着龟甲上的裂纹。

随着一声大的有些吓人的“噼啪”声,龟甲上炸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铎州牧看着眼前的大凶之兆,沉吟了良久,半晌之后他才面色凝重的拉过一个下人吩咐道:“你去通禀一声,就说孤求见胡巫。”

那下人抬脚刚要走,却又被人给喊住了:“你机灵点,若是看胡巫身子不爽利,那就不必提这事,只说些场面话即可,我明天再求见便是。”

那下人仿佛早就习惯了铎州牧这毕恭毕敬的样子,应了一声就赶忙去办差了。

一个时辰后,铎州牧还是如愿的来到了胡巫的住处。

肉眼可见的,那人已经很老了。

由于被岁月侵蚀了太久所以已经彻底失去弹性的皮肤,就这么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各处,窝在那的时候像极了一只落了毛的老公鸡。他干瘪的嘴唇几乎包不住空空荡荡的牙床,于是内里那股迟暮的衰朽之气就这么弥漫了上来。

但偏偏,胡巫那双被眼皮给盖了一半的招子却亮的出奇。只是这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被安在这样一幅皮囊上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知胡巫身体不好,本不应该叨扰,只是眼下这事着实紧急。”铎州牧说完,干脆站起来对着那个老人行了一礼,“大燕狼子野心,拿下潞州后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我铎州虽也有一战之力,但为求稳妥,恳请胡巫去信一封,向单于求些兵马过来。我铎州的大门,永远为犬戎狼兵敞开。”

那老者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所以听人说话时,那双眼睛便总是牢牢地盯着对面那人的五官,仅靠着唇语,也能读个七七八八出来。铎州牧被他这么不错眼的盯着,心里也有点毛毛的。

那胡巫佝偻着身子缩在主位上,仔细的听完了铎州牧的请求,这才僵硬的点了点头。

这胡巫曾经是犬戎的大萨满,可有意思的是,他下决定之前从来不会跟铎州牧一样,被占卜的结果牵着鼻子走。两人一比较起来,反而是铎州牧看上去更加‘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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