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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们骨子里,仿佛都是一流的戏子。
您所求的,是自由。
而您的儿子,要的却是伤人又寒心的权力。
皇帝抱着怀中这具冰冷而脆弱的身体,感受着他细微的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再看看这漆黑冰冷如同墓穴般的宫殿,心中便只剩下愧疚了。
“来人!传太医!去传太医!!”他厉声高呼,紧紧抱着谢允明,仿佛生怕这失而复得的儿子,会像他母亲一样,完全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沉寂已久的长乐宫,瞬间被汹涌而入的宫人和骤然点亮的灯火填满。
人影幢幢,脚步声,太医匆忙赶来,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死寂。
皇帝看着眼前匆忙而有序的景象,看着因他一声令下而瞬间活过来,变得温暖明亮的宫殿,忽然深刻地明白了。
宫人的势利,冷暖的炎凉,这宫中所有人的命运,原来真的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也忽然有些懂了,谢允明为何要如此苦心孤诣,为何拼尽一切。哪怕背负弑弟的恶名,也想成为像他这样能够掌控自身乃至天下人命运的人。
谢允明闭着眼,躺在床榻上。
皇帝仍旧敏锐,他沉着脸,召来值守在殿门前的侍卫,厉声询问可有他人来过。
侍卫战战兢兢地禀报,三殿下确实来过,当时大殿下是跪着与三殿下说话的,殿内具体发生何事,他们并未听清。
“哼!”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最后愤然拂袖离去。
当谢允明再醒来时,长乐宫外,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宫门大开,全副亲王仪仗肃然陈列,龙旌凤旗在微风中猎猎舒卷,象征着权威的金瓜、钺斧,朝天镫等执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队身着鲜明甲胄的宫廷侍卫肃立两侧,一直从宫门排至殿前,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风中作响的庄重之音。
霍公公一直在宫中等候着,直到谢允明醒来,他才满面红光,手持着圣旨出现在谢允明面前。
“圣旨到!”霍公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高昂,“请殿下接旨。”
谢允明在阿若的搀扶下,撩起衣袍,跪下。
“儿臣,接旨。”
霍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磬轻击,回荡在寂静的宫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立嫡立长,国之常经,褒德显功,君之令典,朕之皇长子允明,秉性温良,睿智聪颖,孝悌忠信,恪谨持身。”
“虽幼年坎坷,然志存高远,勤勉好学,明德惟馨,前虽有小眚,朕念其纯孝,且已深自克责,心实怜之。”
“兹恪遵慈谕,俯顺舆情,仰承列祖列宗洪福,特册封皇长子谢允明为€€€€熙平王!”
“赐亲王双俸,授五珠冠冕,享亲王仪制,即日于京城择吉地建熙平王府,开府建牙,参议朝政!”
“呜呼!尔其益笃忠贞,谦冲自牧,协赞机务,匡扶社稷。上以慰朕心之殷盼,下以孚臣民之厚望,钦此!”
熙平二字,如同暖阳融冰,开府建牙,参议朝政,这八个字,更是赋予了他实实在在的权力,让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站立于朝堂之上,不再只是一个依附于皇帝喜好的皇子。
圣旨宣读完毕,厉锋也被赦免。
谢允明缓缓伸出手,稳稳地接过内侍高举过头顶的,沉甸甸的亲王黄金印绶,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与灼热。
尽管病色犹覆颊,苍白似残雪,却在那一点缓缓漾开的笑意里寸寸龟裂,像冰层乍破,金芒自裂缝中迸射,携着拂晓破晓的从容,久伏成势的深意。
他俯身,向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4章 送葬
“奴才恭贺熙平王,熙平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颂声如潮,卷过新扫的玉阶。
阿若捧着荷囊,将碎银一一散下去,廊下顿时激起一片更汹涌的感恩。
熙平。
二字如印,沉沉压在无数人心头,熙,光明,兴盛,平,太平,安定,合在一处,便是昭昭的期许,煌煌的坦途。
当年三皇子封宁,五皇子封睿,字字珠玑,却哪有这熙平二字来得烫手,来得灼眼?
阶上那人,立在敞开的殿门边,静望漫天扯絮般的雪。
正是谢允明。
几番起落,几度霜雪,这人倒成了朝野皆议的奇人。
触怒天颜,本该碾落尘泥,偏又能一次次扶摇而起,今回更是直上青云。
可他脸上寻不见半分得意之色,仿佛这煊赫尊荣,泼天恩宠。不过是暂存别处的旧物,如今原璧奉还,他只管坦然接下便是。
“主子,风口上,仔细寒气入骨。”阿若悄步近前,低声劝道。
谢允明只略一摇头,未语。
阿若便也噤声,垂手侍立一旁。
风卷着雪沫子,扑向他袍角,像无数细小的手,要把人拖进寒里。
谢允明脚尖微动,似想再踏前半步,却终究停住。
若厉锋在此,身上衣袂真叫雪沾湿了边,或是自己伸出手去接一片冰凉。下一刻,定有只手会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
那手掌粗粝,常年带着刀弓磨出的硬茧,落在他腕间时,却总先是一顿,力道放得轻了又轻。然后,那总绷得冷硬的眉宇间,便会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却又实实在在的欣喜。
谢允明知道,所以偶尔故意为之。
他立在此处,便是在等那个人。
宫道那头,身影骤现。
是厉锋。
厉锋没让他等太久。
秦烈亲自将人送到宫门,他便这般一路疾奔而来,袍角翻飞,踏碎琼瑶,哪有一丝宫禁该有的规矩体统?可无人敢拦,无人敢问,只因他腰间挂着长乐宫的宫牌。
“主子!”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厉锋在阶前刹住脚步,目光急急将谢允明从头到脚笼罩一遍。
尽管秦烈再三保证宫中并无异样,可他心中那根弦,自分离那刻起便死死绷着,不见真人安好,永不能松,不在他身边,便是千般不好,万般不妥。
“外头凉,主子何故在此久留?”话是规矩的,眼底的焦灼却压不住。
谢允明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眸中映着雪光,清凌凌的:“我在这里等你啊。”
厉锋喉头一哽,满腔的忧急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化去了大半,只余下温热的酸胀,从心口漫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垂下眼。
“阿若。”谢允明道:“你快去请位太医来。”
“是。”阿若应声而去。
厉锋眉头立刻锁紧,急急上前来:“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我无妨。”谢允明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细细看了一番:“太医是给你请的,天牢那种地方,岂是轻易能囫囵出来的?他们可曾对你用刑?”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上过药,早无碍了。”厉锋答得极简,掌心却暗暗托住谢允明肘后,半扶半引,径直往内殿去,脚步比话头更急。
“我不放心,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谢允明顿住。
厉锋却下意识一挡,指尖触到谢允明微凉的袖口,又像被烫着般缩回半分:“主子不必为我费心,我很好。”他抬眼,目光沉沉,锁着谢允明的面容,“我只想知道,主子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
他目光描过那张清减的面庞,瞬间想起皇帝那记耳光,心口仿佛被钝刀来回锉磨。
殿内地龙炽旺,谢允明脸上早已瞧不出掌痕,只剩着体力不佳的苍白,厉锋掌心蓦地燥热,却敏锐地瞥见谢允明足下一晃,很是虚浮,像是病兆。
他再顾不得什么,五指一收,将谢允明手腕牢牢圈进掌心,触手果然冰凉,脉象也并非平稳,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口中念着主子得罪,指尖却已迅指贴上谢允明鬓边,再缓缓滑向额心。
“主子,你在发烧。”厉锋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结。
“只是低热,头偶尔觉得有些晕眩罢了。”谢允明语气依旧平淡。
厉锋固执地说:“主子,你病了。”他极不赞同谢允明这种说法,病了便是病了,不舒服便是不舒服,哪里分什么程度。
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尾音却软下来,像雪里突然化开的温水,他反手扣住厉锋腕骨,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凸起的青筋,借那点力道把自己靠过去,肩胛贴进对方怀里,声音哑得发黏:“我不想动弹了。”
顿了顿,他抬眼,眸色却仍是见惯风浪的深稳,只是添了层倦怠的雾气,“你抱我进去吧。”
厉锋一怔,喉结滚了半圈。
谢允明已靠过来,指尖先落在他颈侧,像无意撩火,整副身子倚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锁骨,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烫在皮肤上。
身边没有旁人,厉锋无半分犹豫,弯腰,手臂穿过谢允明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臂膀沉稳有力。
谢允明听他的脉搏没有半点虚浮,便知道,厉锋没有撒谎隐瞒。饶是他受了伤,现在也不算严重了。
谢允明安下心,他微微侧首,把额头埋进厉锋颈窝,发丝顺着锁骨滑进去,像无意撒的一把软钩。
臂弯里的人轻得过分,厉锋胸口一紧,脚下却愈发稳当,步步踏实,回到内殿,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锦褥间,他想抽身去拧个帕子,衣袖却被谢允明轻轻勾住。
厉锋动作顿住。
主子需要休息,他理应先退下,可这勾留的指尖,若挣脱岂不是贸然打搅了主子,他手指没动,呼吸也放轻,顺从本心,在床沿坐下,任那只手沿着袖口下滑,最终扣住他五指。
掌心贴掌心,温度一点点渗过去。
只要主子未开口驱赶,他便能心安理得地守在此处。
殿内暖香静谧,只有更漏点滴,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心神,在这熟悉的药香与平稳的呼吸声里,渐渐松弛下来。
厉锋看着谢允明沉睡的侧颜,眼皮渐重,竟也这般握着主子的手,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阿若进殿通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年轻的亲王卧于枕间,面色苍白却神情安宁,他那寸步不离的侍卫伏在床边,姿态戒备又全然依顺。
谢允明并没有睡着,他睫羽微动,睁开一线,朝阿若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指抵在唇边。
阿若会意,立刻离开,领着太医,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等候。
于是,风波暂歇,重楼生暖,主仆二人,偷得了片刻无人打扰的沉眠。
白,铺天盖地的白。
不是洁净的雪,而是沉甸甸的,吸饱了哀声的孝布,裹住了朱墙金瓦,覆盖了雕梁画栋。
五皇子谢泰,在宫中薨了。
诏书言,突发恶疾,沉疴难返,药石无灵。
皇帝悲恸不能自抑,罢朝三日,亲为送葬。由廖三禹亲自主持丧仪,规格用度,皆逾常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