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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明回园时,夜已如打翻的墨砚,浓云低垂,星月无光,远天闷雷滚滚,似又一场夜雨正在酝酿。
这一来回走了不少路,虽不算长途跋涉,但他额间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身上有些黏腻,他却觉得畅快。
幸得国师苦心研究他的病症,练出了一些丹药给他悉心调补,让他这破败身子反倒在潮润江南比干燥北地更受用,胸口那股常年的憋闷竟缓了大半。
园中灯火疏落,谢允明先去皇帝面前请安,只道外出无恙,皇帝见他难得开怀,笑着让他近前,父子三人遂移坐花厅一同用膳。
膳后,他便告退回偏院。
夜廊九曲,风灯摇晃。
谢允明并不就寝,只立于曲槛尽头,袖手望着远处浓黑的天幕,片刻后低声叫厉锋将秦烈请来。
秦烈抱拳:“大少爷,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谢允明道:“秦管家,你今夜去将陛下身边所有的大内高手,都调配到陛下和三弟居住的主院周围,告诉他们,务必提高警惕,寸步不离,全力护卫陛下与三弟安全。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擅自离开岗位。”
秦烈闻言,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大少爷,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谢允明从廊柱的阴影里转过身来,雨意未落的夜风掠过,吹得他衣袍如练,皓白的衣衫最是鲜亮,那双眸子却比夜色更沉。
“是,我回来时,已经被人跟踪过了,我不想老爷的安全有什么差池。”
秦烈颔首:“属下遵命,这便去布防,陛下与三少爷定然无恙。”话音一顿,他抬眼望向谢允明,“那大少爷您……属下来您院中可好?”
“不需要。”厉锋抱剑答。
“为何?”秦烈问。
谢允明道:“今夜不论何人踏入我院,你皆装作不知,更不许阻拦。”
秦烈眉心骤跳:“大少爷,您这是要以身作饵?您的安危如何保证?跟踪您的是什么人?是白日里林大人提到过的龙虎山的土匪?”
此前,林品一暂居驿站,与知府衙门通气之后,他悄悄回来汇报过一次。
令人意外的是,根据知府和县衙提供的卷宗以及他亲眼所见,这江宁府沿河一带的水利工程,居然修建维护得相当不错。不仅完全落实了朝廷的指令,还因地制宜,设计了不少巧妙的防洪泄洪措施。
皇帝听后十分高兴,觉得此地官员堪称能吏。
但如此一来,那些从江宁地界逃出去的流民,又是从何而来?
林品一自然也问了此事。当地官员的解释是,城外龙虎山上盘踞着一伙悍匪,匪首绰号周大盗。不仅时常下山抢劫城中富户,更喜强掳青壮男丁回山上充当苦力,修建山寨,那些流民,多半是家中男丁被掳,或是惧怕被掳,才不得不背井离乡。
光天化日之下,土匪竟敢如此猖獗!
皇帝当时便勃然大怒,质问知府和县令为何不组织兵力端了这土匪窝?
林品一回答,他见那位知府赵德芳是一脸苦相,说是龙虎山地势极其险峻,易守难攻,官府曾数次组织围剿,皆因不熟悉山中路径而损失惨重,无功而返。久而久之,只能告诫百姓严加防范,避免家破人亡的惨剧。
谢允明对秦烈的猜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你不必多问,按我说的做便是。”
秦烈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深知这位大皇子心思缜密,绝非鲁莽之人。
他权衡片刻,想到厉锋那深不可测的身手,这江宁城再乱,最多也就是些地痞流氓,或是仗着地势凶悍的土匪,真动起手来,厉锋未必不能护着大少爷杀出重围。
灯影将谢允明的侧脸削得半明半暗,像一尊冷玉刻像,风过亦不惊。
秦烈俯身听令完毕,仍迟疑不去,压低嗓音补上一句:“另有一事,不敢隐瞒,林大人他似对大少爷的身份起了疑。”
谢允明淡笑:“他可是做了什么?”
秦烈答:“他今日向老爷回禀完公事之后,特意问起您今日外出,可曾吟诗作对,没亲眼瞧见你写的诗,似乎有些失望。后来……他私下找到了我。”
秦烈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副本,“他拿出此物,问我是否认得上面的字迹。”
那信笺上的字迹清瘦劲挺,风骨内蕴,秦烈自然认得,那是出自谢允明之手,是之前以先生身份指点林品一时所写。
但他当时面不改色,只摇头道:“未曾见过。”
谢允明目光在那信笺副本上扫过,笑了笑:“好,你做得对。”
秦烈忍不住问道:“大少爷,林品一此人,品性端方,能力不俗,陛下此次带他出来,意在磨练,显有提拔重用之心,臣观其言行,对朝廷忠心,对百姓仁善,乃是难得的清流干吏,为何……您不趁机对他坦诚相待,将他彻底纳入麾下呢?”
谢允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林品一,寒窗苦读,满腹经纶,又是在乡间长大,曾亲眼见过民间疾苦,心中怀着的是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是文臣中不可多得的清流。”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温柔:“这样的臣子,我自然想要。”
“但他对很多人都说过,此生志向,是为天下百姓做实事,为朝廷社稷效全力,而非效忠于某一位特定的主子,他要做的是朝廷的官,是百姓的官。”
秦烈摇摇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叹笑:“大少爷难道还看不明白?他还是太年轻,不懂官场沉浮,一旦踏入这权力的漩涡,便再难独善其身这个道理。想要为百姓做实事,没有靠山,没有盟友,寸步难行。”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谢允明说:“但他,又何必非要懂呢?”
他望向主院方向那隐约的灯火,目光悠远:“若有前人在前,让后者能固守本心,专心为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若我此刻告诉他,那位曾指点他,鼓励他的先生就是我,这便成了以恩相挟,是强迫他卷入他本不愿涉足的争斗漩涡。届时,他既放不下为民请命的初衷,又抛不开我施与的恩情,必然陷入两难之境,痛苦不堪。”
秦烈道:“这怎能算是强迫?良禽择木而栖,追随大少爷您,于国于民于他自身,都是最好的选择。”
谢允明却摇头:“他和你我都不一样,我了解他。”
“他心思纯粹,却也鲁莽冲动,若在那份他珍视的,纯粹的师生之情中,发现了一丝一毫的算计与刻意,那么所有的恩情都会变了味道,仿佛一切都掺杂了利益的味道。”
“他因为太在乎这份纯粹,反而会感到加倍地失望。”
“我的确利用了他。”谢允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但我依然不想毁掉那份他心中美好的想象,出尘不染,鹤立于世,这是多好的词啊,何必让它就此幻灭呢?”
秦烈沉默片刻,恍然道:“所以大少爷是想一直隐瞒下去?”
“自然不会永远隐瞒。”谢允明收回视线,眸光落在秦烈脸上,温柔里裹着锋芒,像春冰下暗涌的激流,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就让他自己,慢慢地,一点点地去发现好了。无论是通过何种机缘巧合,或是他自己抽丝剥茧地推断出来。总之,不能是我亲口诉说,也不能是你旁敲侧击地暗示,要让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看破的真相,至少不会觉得我有利用他的心思。”
秦烈终于完全明白了谢允明的深意:“是,属下明白了,是属下思虑不周,原来大少爷早已深思熟虑,有了周全主张。”
“去吧。”谢允明说,“盯紧三少爷,一丝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属下告退。”秦烈不再多言,转身融入夜色,前去布置防卫。
谢允明踏入屋内,烛火未燃,只余窗外残光透入。厉锋无声迎上,二人目光交汇。
“噗€€€€”厉锋抬手,两盏灯火应声而灭,小院顿时沉入墨色的寂静。下一瞬,他身形如夜枭掠起,悄无声息地伏上屋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寸扫视四周黑暗。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憩园不算太高的院墙。
一共五人,皆身着夜行衣,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张望的瞳仁。
为首的叫张三,是奉了自家公子死命令,前来这园子里请人的。但这憩园占地颇广,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在黑暗中更是难以分辨方向。几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假山竹林间摸索,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五人弓腰潜行,竹影斑驳落在黑衣上,像蛇鳞在地面游移。
他们只顾低头寻路,浑不知头顶三丈的乌瓦脊上,厉锋正贴着屋脊匍匐,像一条用影子削成的黑鳞巨蟒,与瓦楞融为一体。
月光偶尔漏下一点,照见他半张脸,肤色被夜露泡得冷白,薄唇抿成一条冷线,嘴角却若有若无地向下勾着,仿佛猎物已入蛇口,只待最后一寸吞咽。
风掠过,瓦片轻响咔,那一声细得几乎不存在,与他呼吸一般,只浅浅碎在齿缝间,杀气不是扑面而来的狂风,而是顺着瓦沟缓缓淌出的冷泉,一丝丝漫过檐角,贴住下方五人的后颈,再一寸寸往皮肉里钻。
只要有人敢回头,哪怕只是余光一扫,都会立刻被那双眼盯住€€€€
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瞳仁,黑得映不出半点天光,直直刺进猎物的脊背,叫人心脏骤然停跳,血液却在耳膜里轰鸣。
鹰隼睨兔,不过如此,而他是夜枭,是伏在月影背后的索命鬼,只需片刻,便从瓦脊俯冲,撕裂皮肉,啄食魂魄。
半道,张三回头看了一眼,清点人数时,心头猛地一跳。
咦,怎么少了一个?
他不敢高声,只得发出几声约定的,极轻的鸟鸣声联络。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才从旁边一丛茂密的紫竹后闪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身形,面具,不是同来的李四还能是谁?正要低声训斥他擅自行动,却见李四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他跟上,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张三心中纳闷,这李四又冷又闷,平日干活可没这么积极主动过,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但他见李四方向明确,似乎胸有成竹,便压下疑惑,打了个手势,带着另外三人连忙跟上。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竟真的摸到了一处颇为雅致清静的小院落外。
张三心中一喜,看来这李四还真有点门道,他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迷香,准备故技重施。
然而,那李四动作比他更快!几乎在他掏出迷香的同时,李四已如同狸猫般贴近窗棂,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将一小截看似相同的迷香点燃,送了进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张三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嘿!你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干活这么利索?”
旁边的王五凑过来,小声嘀咕:“估计是上次办事不力,被公子狠狠骂过了,现在急着立功表现吧?”
张三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道理!”
没过多久,估摸着迷香已发挥作用,李四轻轻推开并未闩死的房门,闪身入内。
片刻后,他用一床锦被,将里面的人严严实实地裹卷起来,打横抱了出来。被卷的一端,隐约露出半张脸,在微弱的夜光下,可见其相貌,闭着眼,似乎已陷入昏迷。
张三借着微弱的光线瞥了一眼,忍不住吸了口气,低声赞道:“哎呀我去!这个还要更胜一筹啊!”
那面具下仿佛增添了一丝怒意,李四似乎很不愿意让他多看,手臂一摆,巧妙地将那露出的半张脸重新掩入被中,并且脚下不停,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张三被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低声笑骂:“真他娘的猴急!是公子享用,又不是你享用,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赶着去入洞房呢!”
王五也在一旁催促:“快走快走!我记得这院子里还住着不少下人呢,万一被发现了,麻烦就大了!”
几人不敢再耽搁,循着来路,小心翼翼地翻墙而出。墙外僻静处,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那李四抱着怀中的人,竟只是轻轻一蹬腿,身形矫健地便直接翻进了车厢,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张三看着他那利落的身手,心里更是纳闷了,一边跟着爬上车辕,一边翻着嘀咕,这李四……什么时候背着老子练了这么一身好功夫了?
第38章 失鸟之痛
青篷马车在城中兜转数圈,最终悄然停于一间门庭朴素的私宅后门,檐下灯笼被潮润的夜风吹得轻晃,昏黄光晕映着青砖,像一座深藏水下的暗礁。
谢允明被李四横抱下车,宅内的仆从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沉默地将他们引至一间布置得颇为奢靡的卧房,锦被被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拔步床上,仆从迅速退去,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骤静,黑暗如软绸覆下。榻上人羽睫微颤,悄然睁眼一线,眸光清亮,毫无昏沉迷惘。
张三对李四吩咐道:“兄弟,今天你立了头功,人是你弄来的,那就由你守着,把他弄醒,精神点儿才好,我去请公子过来验货领赏!”
李四点了点头。
片刻后,回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铭几乎是一路小跑而至,他冲到房门口,气息不稳地问李四:“人呢?醒了没有?”
李四回:“醒了。”
赵铭心痒难耐,又问:“闹没闹?哭没哭?”
李四言简意赅:“没有。”
赵铭怪眼一眯,流露出更大的兴趣:“哦?还是个沉得住气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