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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病骨藏锋 第22章

谢允明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和明媚:“是啊,鱼肉尝起来总是很腥。”

“但……”

“鱼,还是要杀的。”

第24章 菩萨与阎王爷

贡院内鸦雀无声,唯有笔墨纸砚的细微声响。礼部尚书缓步穿行于考桌之间,官靴轻踏青石地面,目光从一众考生身上掠过。

当他走到林品一的考桌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案前少年脊背笔挺,青布棉衣洗得发白,却掩不住满身清峻。

礼部尚书心中暗叹,这已是今日他第三次对着这少年无声叹息。

一众学子来求学应考时,他就注意到林品一这个孩子,那少年乡试高中解元,礼部尚书派人调来他的试卷,那一手工整的小楷,策论中新颖见解与扎实功底并重,令他连连称奇。

“此子不凡。”他在礼部衙门中对左右说道。

此后数月,礼部尚书暗中观察,林品一来自江南小县,家中不过是普通教书先生,无依无傍。

这样的人才,礼部尚书早已盘算,待林品一金榜题名,便将他引荐给三皇子。

然而三日前,三皇子府中密谈,一切皆变。

三皇子给了他指示,必须让一个叫李承意的人高中,可李承意的才华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礼部尚书又不能将手伸进通文馆。要是惊动了国师容易引火烧身,世家子背后牵连甚广,只有这个林品一,仿佛就是为了此局量身打造。

礼部尚书虽有不舍,但为了三皇子的大计,只得将他取来当作牺牲的棋子,玩了一招偷梁换柱。

放榜之日,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林品一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心脏在喉咙口狂跳。他对自己的策论极有信心,先生曾在书信中写道:「今科折桂,舍汝其谁」。

他目光急切地从前端开始搜寻……

没有。

依旧没有!

直到二甲中后段,那三个熟悉的小字才猛地跳入眼中:林品一。

仿佛有人当胸一锤,他耳膜嗡鸣,天地骤然倒转。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林品一失声喃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周围的喧嚣,祝贺,哭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十年的寒窗苦读,先生的悉心栽培……

可他就算进不了一甲,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名次?

那榜上的人他几乎个个认得,方不休,李纯德……

一甲第一名,李承意?

怎么会是李承意?

金漆大字灼得眼眶生疼,这个人他也认识。

他在通文馆时听人说起过这个人,李承意倒不是因为才学突出,他的文章一般,只是性情过于猖狂,他说自个没有什么抱负,就想做个驸马爷,攀上高枝就此享受富贵。

就这样一个纨绔居然压尽天下学子?

“错了!一定是弄错了!”他猛地向前挤去,想要看得更清楚,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得踉跄后退,他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人流裹挟着。不知不觉间竟撞到了几个看似寻常,眼神却异常凶狠的汉子身上。

“小子,没长眼睛吗?”为首的汉子恶声恶气地骂道。

林品一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茫然地道歉:“对,对不住……”

他挣脱人群,抱头往赁居的书院逃去,他脸上烧红,心下却冰冷。

他转过一条僻巷,脑后忽有劲风袭来€€€€

“砰!”

闷棍落下,青石板天旋地转,林品一喉间未尽的惊呼被风堵回,身子软软倒下,眼前一阵漆黑,仿佛和他仕途一般。

林品一是在一阵轻缓的颠簸中醒来的。

车厢壁覆青绒,榻角悬着鎏金小熏炉,一缕药香清若雪后薄荷,将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压回脏腑。

他动了动,发现腕下垫着软绸,指尖瘀青亦被细细涂了药膏,有人替他治了伤。

车外忽传一声轻叱,马车随即停稳。

林品一抬起头,首先撞入他眼帘的,是一双冷冽锐利的黑眸。

那人着墨色劲装,手里握着杀人的刀,面容冷峻如削,周身泛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林品一恍惚间以为自己被气到枉死,竟撞见了阎罗王。

“你叫什么?”那阎王爷开口,声音也如同他的眼神一般,“怎么会被人当街追杀?”

“追,追杀?”林品一吓得一哆嗦,这才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形,他现在的后脑勺还很痛,是被人打了闷棍,意识全无做了别人身上的板上鱼肉。

阎王爷冷哼一声:“方才你被人打晕,若非主子命我出手,你现在早已被打死,拖到哪个乱葬岗埋了。”

林品一闻言,冷汗涔涔而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车厢另一侧。

那里坐着位白衣公子,正倚锦垫拨弄一串墨玉念珠。他气色瞧着并不红润,唇色浅淡,像是被病痛所累,可眉眼却生得极俊,抬眸时,眸光澄澈温和,一笑便如菩萨低眉,令人生出莫名心安。

“在,在下林品一,是淮州进京赶考的学子。”林品一连忙回答,面对这白衣公子,他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慌乱,变得恭敬起来。

“哦?”那菩萨声音也像阵儿清风,饶有兴趣地问:“春闱放榜,林学子可有高中啊?”

提及此事,林品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屈辱与愤懑:“只是……区区二甲而已。”

“二甲亦是进士出身,前途无量,何故如此沮丧?”菩萨语气温和。

“不好!一点也不好!”林品一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这和学生期望差距颇大。”

林品一问:“公子可知通文馆?”

菩萨答:“略知一二,乃是治学圣地,天下学子向往之处。”

林品一点头:“我来京应试,机缘巧合写下的文章得遇通文馆一位先生赏识,蒙他不弃,便收我为关门弟子,悉心指点!”

菩萨说:“林学子能如此机遇,是好事。”

“自然!”林品一激动道,“先生言我此次有望鼎甲,如今只得二甲,我……我如何对得起先生期许?若只是我学艺不精,我可重新来过,可实乃天道不公!有小人作祟!我心有不甘!”

他虽激动,却还保留着一丝理智,没有直接喊出舞弊。

阎王爷冷冰冰地插话:“这与别人杀你有什么干系?莫非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要被人灭口?”

“我林品一行得正坐得直,刻苦读书只为报效朝廷,造福黎民!”林品一昂首挺胸,更是激动,“有人要杀我,正是因为他们做了亏心事!他们害我!不知是哪个恬不知耻的东西,窃取了我的名誉!他们怕我闹事,怕我捅破这天大的黑幕!”

“你的意思是……春闱有人徇私舞弊?”菩萨微微蹙眉,没有方才那般慈眉善目了。

“自是如此!不然他们何须急着杀我灭口!”林品一斩钉截铁。

阎王爷眼神不屑:“既如此,你何不去寻你的先生主持公道?既是通文馆的先生,应当是在朝文臣,叫他帮你澄清冤情。”

林品一却面露苦涩,摇了摇头:“公子有所不知,此事……恐怕牵扯甚大,非是先生一人之力可以挽回,先生性情高洁,避世而居,我既已应承先生绝不对外透露他的名讳,又岂能因自身祸患,累及先生清誉?罢了,只当我林品一命该如此……”

“非也,岂能就此放弃?”菩萨凝视着他,缓缓道:“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林品一摇摇头:“是有个官员曾对我表达过好意,可是,考试的时候他也在场,我无法确定他没有参与其中,若去寻他,恐怕自投罗网。”

“性命攸关,当应小心。”菩萨又问:“即然你已走投无路,只有那位先生能帮你,你也宁愿放弃不去寻他么?”

林品一此刻终于生出一丝警觉,他看向这个白衣公子,迟疑道:“不知……公子是何人?方才学生情绪激动,胡言乱语了,公子只当是妒忌之辞,切勿当真。”

林品一眼中的菩萨,谢允明却笑了:“非也,林学子,我不是来套你话的,你我既然有缘相遇,我也不愿朝廷有藏污纳垢之事发生,你将此事说清楚,我便帮你。”

“帮我?”林品一愕然,“公子如何帮我?难道能带我去面见圣上,陈说冤情吗?”

“为何不能?”谢允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阎王爷视线冷冷扫来:“我家主子,姓谢。”

姓谢?!

林品一脑中嗡的一声。

谢乃天子姓!

这位定然是王公贵族。

林品一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白衣胜雪,气质高华又带着病容的公子,一个呼之欲出的身份让他浑身一震,结结巴巴道:“您……您是大皇子……”

“正是。”谢允明微微颔首。

林品一忙要行礼。

“且慢。”谢允明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不必多礼,我这马车窄小,容不得人动辄下跪。”

林品一彻底懵了,只木讷地点头。

他万万没想到,救下自己的竟然是当今大皇子!更没想到,传说中体弱多病,不甚得志的大皇子,竟是这般光风霁月,平易近人的模样,与他想象中的天家贵胄,高高在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见你言辞恳切,心中动容。”谢允明轻轻一声叹息,“可惜我幽居深宫,无权无职,人微言轻。若无铁证,便是在父皇面前,也难开口。”

他微微面露难色,“你虽有冤情,但空口无凭,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污蔑朝中命官。否则,非但无法替你伸冤,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为你招来更大的杀身之祸。”

林品一闻言,并不气馁:“草民能遇见殿下,得殿下相助,已经是草民的福气。”

“福气?”谢允明轻笑,唇角弯出一点苍白的弧度,“先保住性命再谈福气。”他侧首,目光越过飘摇的车帘,落在远处街巷中,“要杀你的人,一击不中,必有后手,此处风大,留不得。”

话音落下,他指尖在矮几上轻叩三下。

厉锋会意,低声对车夫吩咐了一句,马车立刻调转方向,驶入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巷道。

林品一小心翼翼地坐在车内,心潮澎湃,脸颊因激动和羞愧而泛红。他方才竟在一位皇子面前如此失态,大喊大叫,实在有辱斯文。

谢允明只倚着车壁,神色温雅,这位大皇子殿下。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温言安抚,甚至愿意出手相助。

这与他听闻的权贵形象大相径庭,仿佛只存在于话本传奇之中,自己……难道是因祸得福,遇上了贵人?

马车最终在一座府邸的后门停下,早已有一人等候在此。

林品一跳下车,只借着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缩,那人剑眉浓黑,眸似寒星,腰间佩刀未出鞘,已觉杀气扑面。

谢允明并未下车,只是掀开车帘,对秦烈道:“秦将军。”

秦烈躬身抱拳,声如沉铁:“微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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