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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年轻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嘶哑地破开长廊的安静,“你是裴予安?!”
“……”
裴予安看向年轻人,在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他看到了与病房内那位母亲同源的痛苦。是被命运碾过的绝望,但更年轻,更尖锐,更无所适从。
旁边的老人和护工停下脚步,疑惑地看过来。
年轻人猛地举起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裴予安面前:“是你!就是你!你看到这个了吗?!啊?!” 屏幕上是一段晃动模糊的监控视频。
视频里,那个体弱枯槁的中年男人,正蜷缩在床上剧烈痉挛,全身扭曲成拧烂的麻花,只能用‘嗬嗬’的气声来表达濒死的绝望。
“就在你开发布会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时候,我爸就是这样,因为缺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年轻人的眼睛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你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吗?别说那药以前有毒,就算是现在、将来有毒,我们都认了!可你把它毁了!你把我们最后的指望掐断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裹着盐粒的鞭子,狠狠抽在裴予安原本就鲜血淋漓的神经上。
他本能地想要辩解,可是,看着年轻人绝望崩溃的脸,那些宏大的正义、长远的考量,突然都变成了最无耻、最虚伪的借口。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张了张嘴,却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那个“我”字卡在嗓子眼里,割得他鲜血直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年轻人见他不语,情绪更加激动,伸手似乎想揪住他的衣领:“你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当大英雄的时候不是正义凛然吗?!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护工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试图劝阻:“先生,冷静点,这里是疗养院...”
裴予安在对方手伸过来的瞬间,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准备承受一切。然而,预期中火辣辣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那年轻人举到半空的手,就那样绝望地僵在那里。他瞪着裴予安,胸口剧烈起伏,忍耐许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死去的人难道比活着的人更需要这个真相吗?裴予安,你为了你的正义,杀了我爸。滚吧,杀人凶手。”
裴予安呼吸一滞,身体几乎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抱歉。”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围观者€€€€€€€€地散开,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
裴予安几乎是无意识地挪动脚步,脸色几乎与墙一般白。就在他快要走到侧门时,一个温缓的声音叫住了他。
“孩子,这就走啦?”
裴予安回头。是那位唱《贵妃醉酒》的老奶奶。
她没坐轮椅,自己推着一个简易的助行器,慢慢挪到他跟前。夕阳的金晖给她银白的发丝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眯着眼,脸上还是那副听戏时的怡然神色。
“晚上还有一场呢,《霸王别姬》的段子,不留下来搭个腔?”
她笑问,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本温柔合上的书。
裴予安勉强牵了牵嘴角:“不了,奶奶。我该回去了。”
“哦。”老奶奶也不强求,只点了点头,忽然‘哎呀’一声,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懊恼地拍了下扶手,“我的戒指呢?刚还在手上的,怕是掉在这附近了。孩子,眼神好,帮奶奶找找?”
裴予安抿了抿唇,无法拒绝。他蹲下身,目光在光洁的地砖上细细搜寻。
长廊寂寂,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裴予安蜷在阴影里,把自己的痕迹抹去,反倒终于能寻得半点安宁。
“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老人的声音慈祥温柔,裴予安动作一顿,复而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这样啊。”她微微侧目,“那跟我说说?”
裴予安自顾自地低头摸索着很久,才开口,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真相,如果让人不幸,那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如果...”他呼吸一颤,“如果这会让活着的人不幸,那么是不是该把真相一辈子瞒下去?”
老人望着远处的夕阳,很轻、很长地呼出一口气。
“孩子,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也不知道。”
“...嗯。其实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根本不该再问这种傻问题。”裴予安深吸了口气,似乎想要把胸膛那股酸涩压下去,“您不用放在心上。”
他继续低头干活,双手认真地摸索着地面,终于,指尖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触到了一点冰凉坚硬的弧度。
他拾起那枚戒指。是个很朴素的一个金圈,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磨损得厉害,昭示着长久的佩戴与岁月的磨蚀。
内圈似乎还刻着极小的字,磨得看不清了。
他递了过去:“这是您的结婚戒指吗?”
“是啊。”
奶奶接过,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用拇指珍惜地摩挲着那些划痕,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缓缓开口:“这戒指啊,跟了我五十三年。我老头子给的。他是个警察。”
“那年他追一个重案,追了小半年。后来有一天,他出任务,再没回来。找到的时候,人躺在郊外废厂子里,身上好几个窟窿。”
她顿了顿,将戒指缓缓套回枯瘦的无名指。
“这世界上那么多悬案,有余力追查的人那么少。死一个警察,就少一个真相。那时候,我家老大高三,小丫头才念初中。我不想他们走他爸的老路,可偏偏,这俩都报了警校。最后破案了,当年的黑手也得了报应,只不过,我大儿子下去找他爸去了,丫头也断了三根肋骨,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裴予安默默地蹲了下来,右手指尖微微蜷起:“对不起,害您又想起伤心事。”
老奶奶慈祥地盖住他冰凉的手,像是一颗遍历沧桑的大树。
“所以,孩子,你问我,是不是不该为了死去的人,折磨活着的人?是不是对活着而言,真相就不重要?”
“我答不了你。我只能把我小女儿的话转述给你。她说,‘妈,有些真相,像埋在骨头里的锈钉子,不拔出来,伤口永远好不透,但它连着血肉,拔的时候,就是会疼,会流血,甚至可能带出一块好肉来。你选现在就拔,疼的是现在活着的人。你选不拔,或者晚点拔,疼的是心里装着钉子过一辈子的人,还有那些未来可能被同一根钉子扎伤的人。’”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裴予安冰冷的手背,那掌心粗糙而温暖。
“她和她哥帮别人拔钉子去了,差点让我死了一次;但他们要是不拔那个钉子,可能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这个钉子去死。没有一百分的答案,孩子。只有选哪条路,以及,准备好为你选的那条路,给出你的一切。”
“至于值不值...”老奶奶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走到头,回头看的那一天,你自己才知道。”
风穿过长廊,呜咽声依旧,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黄昏的光里,被轻轻放下,又轻轻拾起。
裴予安一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准备去前面街口打车。路过庭院时,忍不住又望向那棵老槐树。阳光此刻恰好穿过云层,为那些孱弱的嫩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小了,芽苞在光里轻轻颤动。
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很干净,只有几条系统推送和一条未读信息,发送于四小时前。
【中午记得吃饭。】
裴予安盯着那条信息,冰冷的指尖慢慢回温。他打开相机,对准树梢那一丛生机最盛的嫩芽。手有点抖,对焦框晃了几次才勉强稳定。按下快门。照片有点微妙的失焦,芽苞的边缘晕开柔光,反而更添一种朦胧的、梦境般的美感。
他点开与赵聿的对话框。
【阿聿,春天来了^^】
附上那张微微失焦的照片。
点击,发送。
疗养院马路对面,一棵枝叶茂密的行道树后,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
赵聿倚在车门边,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黑色的长大衣,身形挺拔,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峻。他刚刚结束一场近乎破裂的谈判,手机里还不断有助理发来的工作汇报。
但赵聿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在庭院中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看着他此刻独自一人站在老树下;看着他双手沾满的泥土,还有冻得发红的鼻尖。
手机在掌心震动。
赵聿垂下眼,屏幕亮起,是裴予安发来的那句话和照片。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他重新按亮,指尖划过那张有点模糊的树芽照片,然后,珍惜、缓慢地抚过屏幕上那个仰头看树的背影轮廓。
他再次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树下的人。夕阳的光线此刻变得浓稠金黄,为裴予安的身影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整个人嵌在老树枯荣交织的枝干前,像是将春生秋枯都融进了这一幅摇摇欲坠的躯壳里。
赵聿稳稳地按下快门,将这一刻永远存进他的记忆。而后,他大步走向了树下的人,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裴予安的肩头,裹住了那边无际的孤独与温柔。
那一瞬间,裴予安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缓慢地塌了下来。他反手轻轻抓住了赵聿大衣的袖口,指尖还在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你来了。”裴予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还没散去的疲倦,话尾却染着很轻的笑,“收到了吗?”
“收到了。”
赵聿任由他抓着,手掌覆上他冰凉的手背,一点点收紧,将那颤抖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掌心里。他轻抚着爱人冰凉的发丝,微微一笑。夕阳的光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也映亮他眼底深处,那片只为一人翻涌的、沉静而磅礴的海。
他从身后拿出一支黑色鸢尾,别在裴予安的第二颗纽扣间,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一朵来自深渊里的花,带来绝境中的光。
“回家。我带你看花。”
第79章 透支
说到做到,赵聿给裴予安建了一座春天。
玻璃花房里,阳光透过双层玻璃柔缓地漫进来,地上铺满黑色鸢尾丝绒般的花瓣。
裴予安躺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吊床上,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
这一觉睡了多久,他不知道。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只有光线缓慢爬过地板,像一只慵懒的猫。
他慢慢睁开眼,花房顶部的玻璃映出天空流动的云。很美。可他的视线有些涣散,需要用力聚焦,才能看清那些云的轮廓。
“裴先生,您醒了。”
魏峻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花房入口,手里托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是刚烤好的司康饼,配着手工草莓酱和凝脂奶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伯爵茶。
裴予安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停顿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缓缓靠进吊床角落堆叠的软垫里。
他揉揉眼,软乎乎地打了个呵欠,声音染上了点委屈:“又要吃啊。”
“下午茶时间到了。”魏峻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先生吩咐过,您得多补充点能量。”
裴予安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胃里骤然一翻,酸水咣当作响,逼得他一阵阵地反胃。他用手肘轻轻压着上腹,腰微微塌了下去,近乎耍赖地求饶:“除了吃就是睡,我真的都快被养成猪了。我今天就跳过这一顿,行不行?”
魏峻的圆脸为难地皱了起来,心理挣扎半天,终于妥协般放弃了司康饼,转而拿起茶壶。
“那喝点茶?刚冲好的伯爵,我给您晾一晾,加点蜂蜜再喝?”
滚烫的茶水注入骨瓷杯,升腾起白色的热气。 裴予安确实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哪怕裹着厚毯子也挡不住。他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杯子,本能地用双手捧住了白瓷杯壁。
那种温热的感觉透过掌心传导进来,很舒服,像是在寒冬里终于捉住了一点火星。他贪恋这点温度,无意识地收紧了十指,将掌心贴合在杯壁上。
“好了,蜂蜜...”
魏峻拿着蜂蜜罐转过身,笑容僵在了脸上,紧接着是一声变调的惊叫:“裴先生!松手!!”
‘啪’的一声脆响。
魏峻顾不上礼仪,冲过来猛地打落了裴予安手里的茶杯。精致的骨瓷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还在冒着嘶嘶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