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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他的是一声听上去就无精打采的哼哼,伴随着一阵从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
陆茫也不讲话了,沉默地一下下抚摸午夜霓虹的脸。
赛马这项运动的性质是复杂且矛盾的。许多来看比赛的人只不过是赌徒,攥着手里的马票,妄图靠老天垂怜搏千金,眼里只剩输赢。有时,就连骑师和马主也可能只是把马匹当作追名逐利的工具,从未真心对待。
但凡事都有例外。
人和人也总是不同的。
原本在抚摸下闭上了眼睛的午夜霓虹突然抬起脑袋,陆茫飘忽的思绪一下回笼,他往后闪了些,还没反应过来衰仔又怎么了,一颗脑袋就搭到了他的肩上。
很沉的一颗脑袋。还热乎乎的,不时发出两声很小的哼唧。
陆茫顺势在干草堆上坐下,搂住午夜霓虹的脖颈,在结实的马体上轻轻拍了拍,又转头亲了好几下。
就在一人一马安静呆着到时候,马房外突然隐隐传来一点声响,似乎是稚嫩的说话声。
“喂!庄月澄!你唔好乱跑!”
然后就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马房内部并不对公众开放,因为在役赛马的健康是非常受重视的,外部人员随意进入容易携带病菌,导致马匹生病,但马主可以在练马师的陪同下进入马房。
陆茫起身想要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刚走出午夜霓虹的马房,余光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跟颗炮弹似的一下撞在他的身上。他被猝不及防地撞得微微一趔趄,对方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出“咚”的闷响。
那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身上穿的衣服整洁又精致,跟个洋娃娃一样。陆茫见状,一时间有些头疼。因为他不太擅长跟小孩沟通,眼下只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开嗓号啕大哭了。
但出乎意料的,就像是撞蒙了一样,小女孩只是捂着额头呆呆地坐地上,并没有哭。
很快,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也赶了过来,他看着摔在地上的小女孩,又看看陆茫,随即乖巧到甚至有点早熟地主动开口,说:“哥哥不好意思,她不是故意的。”说完他伸手去揪女孩的衣领,说:“我都叫你别跑了!”
女孩好像缓过劲儿了,也跟着爬起来,心虚地朝陆茫说“对唔住”,一副知错了的模样。
陆茫这时候才看清楚,眼前的两个小孩长得十分相像,尤其是眉眼,一看就知是双胞胎,而且五官都特别好看。
“你们爹地妈咪呢?”
眼前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好像是在怕陆茫跟家长告状,所以迟迟没有开口回答。陆茫刚想说自己不会怎么样,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庄月澄,庄云朗,我数三个数。”
“三……,”
陆茫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出现在马厩门口,正看向这边。
不得不说,这身西服套在对方身上好看极了,显得身段极好,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也令人觉得气质超然,看起来就是那种家世和教养从小就都好的公子哥。
听见声音,小女孩立即灰溜溜地拉起男孩的手跑过去。“Sorry mommy.”她一把抱紧男人的大腿,仰头主动道歉认错。
“我有没有讲过唔准乱跑?”男人把女孩从腿上撕下来牵着,另一边牵上男孩的手,说道,“这个月的麦当劳取消。”
小女孩闻言,漂亮的眼睛立刻泛起了水光,就好像眼泪下一秒就要出来了,可又不敢反驳。
“陆茫骑师,久仰,”就在陆茫旁观时,对方突然喊出他的名字,并向他走来,关心道,“有没有受伤?”
离近了看,男人的五官更清晰了。因为笑容,他的眼尾浮现些许很淡的细纹,却不妨碍看出五官整体的帅气。而且,有了对照就能看出,两个孩子的五官轮廓有着遗传自眼前这个男人的温柔,但或许是年龄的原因,男人给人的感觉要更加沉稳一点。
陆茫回过神,摇摇头说没事,让对方看看小孩有没有摔伤。
“没有!”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只见小女孩抬头望向他,然后再次道歉,“哥哥对唔住,我不是故意的。”
大概是听见马厩外的动静,午夜霓虹终于打起了精神,从干草堆上站起身,将脑袋探出来凑热闹。
“这就是午夜霓虹吧?”男人问。
听见自己名字的午夜霓虹两只耳朵竖了起来。
陆茫一边点头一边往马房门口靠了点,用身体微微挡住衰仔,以防它乱动或者冲出来,伤到孩子。不过午夜霓虹这会儿倒是表现得很乖,只是用两只眼睛盯着眼前的人类幼崽看了会儿,然后就开始对陆茫的上衣动嘴,掀起嘴皮子把衣服下摆嚼进嘴里,不停把陆茫往回扯。
陆茫整件衣服都被午夜霓虹揪起来一半,腰和小腹露出半截,他推着午夜霓虹的脑袋试图制止,可惜收效甚微。
“看来是挺调皮的。”这幅场景令男人忍不住笑道。
“庄太?”
陆茫和男人同时顿住。
陆茫放眼望去,是清理完午夜霓虹马房去倒垃圾的傅存远回来了。
而男人则是笑着点头示意,回应说:“傅生。”
傅存远目光偏转,看到被午夜霓虹用嘴咬住衣服的陆茫后,走到身边拍了衰仔的脖子。午夜霓虹立刻松了嘴。他伸手帮陆茫将衣服整理好,然后才继续问说:“今日没比赛,怎么过来了?”
“小朋友扭计说想看马,”说到这里,男人像是突然才记起来什么似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傅存远扶着陆茫腰的手上再次转向陆茫,说,“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梁嘉荣。”
“你好,梁……生。”陆茫卡顿了一下,因为他想起傅存远刚刚称呼的是庄太。
“梁生也可以,庄太也可以,”好在梁嘉荣并不在意,温和地说道,“你们今天还有训练任务吧?那我不打扰了。”
傅存远和梁嘉荣寒暄两句,目送后者牵着孩子离开后,转头看了眼陆茫被午夜霓虹嚼得湿哒哒、都是口水印子的衣服。
“要不要去换身衣服?”他问。
陆茫摇摇头,紧接着突然看向傅存远,开口道:“我有件事想同你讲。”
说完他停了下来。
“你说。”傅存远回应道。
“有别的马主来找我合作。”
马房里安静下来,一时只剩下午夜霓虹喘气的声音。它好像察觉到气氛变得微妙,尾巴有些焦躁地甩来甩去,张嘴再次咬住了陆茫的衣服。
第44章 44. 意乱
干草堆在马蹄底下被踩得€€€€作响。突然袭来的沉默让陆茫变得有些慌张,因为这跟他预想中的傅存远的反应有所不同。
他原以为傅存远是不大会在意这件事的,毕竟作为骑师,帮不同的马主策骑赛马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好比巴顿在一个赛马日跑九场比赛,不一定每一匹马都属于同个马主。当初陆茫作为追月的主战骑师,也会在不影响追月比赛的情况下接受别的马主的策骑邀请。
沉默中陆茫低头,摁着午夜霓虹软软的鼻子,想把衣服拽回来,但衰仔死都不松口,还是傅存远抬手又拍了一下它的脖子,它才依依不舍地放弃了跟衣服的较劲。
陆茫看着傅存远的手绕过他的腰,帮他将皱起的衣服下摆再次理平。
这个仿佛拥抱的姿势压缩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万事开头难。
很多时候,事情都是要好不容易开了先头,就自然而然会有下文。
对于陆茫而言,傅存远就是这个先头,帮他打破了两年来无人问津的沉寂,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傅存远提这件事,即便他没有要答应别的马主的意思。
就在陆茫试图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时,耳边传来了傅存远的回应。
“别去。”
这两个字夹在温热的吐息中扫过耳畔,打破略显漫长的沉默。陆茫顿了顿,紧接着扭头想要看看傅存远的表情,只是脸刚转过去,一个吻就猝不及防地贴了上来。
伴随着唇上传来啃咬的刺痛,舌尖顶开牙关侵入口腔,肆意纠缠他的呼吸。
陆茫的思绪霎时间乱了套。
傅存远的吻技越来越好了。他想。
又或者是因为腺体标记,他总是很容易沉沦在对方的吻中。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传来,像是个提醒。陆茫浑身一震,拉开了双唇间的距离。
常青站在厩舍外的过道上,看着眼前亲密拥抱彼此的两人,倒没有特别意外。毕竟陆茫和傅存远总是同进同出,从年初开始,肢体接触也变得越来越频繁,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再加上前段时间陆茫后颈上若隐若现的咬痕,种种细节早就已经暗示两人的关系不简单。
“注意影响啊。”她没多说,也没多问,仅仅是叮嘱了一句便拎着手里的工具走开了。
等常青的身影消失,傅存远头转回来,看着陆茫被亲得泛红的嘴唇,伸手在对方唇角揉了揉。陆茫以为这人是在等自己的回应刚刚的要求,结果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了。
“今天是中秋,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陆茫被问得一愣。
大街小巷的广告还有手机软件弹出的各种消息确实都在说中秋佳节将至,但他一直都没有翻日历查看具体是几号。
这种节日他已经很多年没过了。
“……什么回家?”心里莫名变得慌乱起来,陆茫仿佛失去了理解能力般反问。
“就是见见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傅存远语气稀松平常地解释道,“寿臣山离沙田有点远,如果结束得晚,就直接留在那边过夜,第二天再回来。”
“我……。”
陆茫下意识地想要开口,然后又哽住了。他近乎错愕地看着傅存远好一会儿,紧接着低下了头。
他不敢跟傅存远对视,但他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身上时带来的似有若无的重量,如同一根烧红的针,滚烫地扎进身体里。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和傅存远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一起,犹如世上所有热恋的情侣,仿佛生命中只有彼此。那种需要时永远能找到依靠,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爱的感觉就像一个最甜蜜的梦,让陆茫几乎忘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某样东西。
一道抽象而模糊,却又切实存在的界限。
其实他和傅存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赛马,哪怕同生在这个蕞尔小岛上,他们在各自漫长的一生之中大概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交集。
接受傅存远的告白只不过是陆茫需要迈出的第一步,而距离他能真正走进傅存远的人生,去到傅存远身边,还有很长的距离,几乎跋山涉水。
他要跨过太多东西。
不只是贫富。
其实陆茫很清楚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他剩下的只有一颗心和一份无法割舍的职业,但偏偏所剩无几的这两样东西都那么重要,以至于他没法随意当作赌注押上。
所以,即便傅存远的世界已经对他敞开门扉,即便对方张开怀抱等待他,他也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继续往前。
至少现在没有。
“对不起。”漫长的沉默后,陆茫终于把堵塞在喉中的话吐了出来。
气氛再次变得凝固。陆茫愈发紧张了。
他生怕傅存远问他为什么。
好在,傅存远没有。
“那你好好休息,”温暖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一如既往地温柔安抚道,“中秋快乐。”
车驶入缓缓打开的庄园大门,傅静思透过车窗,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在三楼的露台抽烟。
日头完全沉没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只有最后一线橙黄的轮廓镶嵌在海天相交处。而烟头那点微弱的火星在黄昏蒙昧暗淡的天色中并不太显眼,连带着抽烟的人轮廓也模糊地与背后的山林融为一体。
他对于傅存远是一个人回来的这件事感到有些意外。看上次的架势,傅静思还以为今年的中秋饭桌上能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