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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西流夜未央 第55章

“若这江山只是我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拱手想让,可偏偏这江山为祖宗所留,我既无能守住,也不能交予外姓。”司马邺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就比如你,就算三子背离,日后也要传位予他们,不是么?”

“谁说的?”刘隽洒脱一笑,“不瞒你说,如今刘雍、刘梁我已然不作考虑,刘秦还需再观望一二。坦白说,若刘秦坐实了是个无德无才、不孝不悌的小人,我就是传位给刘掾等其余诸刘,也不会给他。”

司马邺惊异地看他,刘隽挑眉,“你不信么?我想做这个皇帝,非为子孙后代留下什么基业,而是告诉世人,我能做好这个皇帝!哪怕我身后帝位传给哪个姓曹的,我也能泰然处之。”

“你……”司马邺半天才说出一句,“寻常人做皇帝,都是为了列祖列宗,你倒是像堵了一口气似的。”

刘隽怅然一笑,“兴许是吧。不过,这些年看着胡人横行,生灵涂炭,也难免在想,不管天命在不在我,但凡我能终结这一切,就算最后和阿父一般下场,我也无怨无尤。”

司马邺心内酸涩无以言喻,走过去按着他的肩,“大半江山已在你手,虽然不甘,但我心中有数,司马衍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何苦如此丧气?忠愍公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如此自苦。你既然已经想开,子不类父又如何?兄弟阋于墙内又如何?在这世上,眷侣可以选,友朋可以选,偏偏亲人骨肉是你选不得的,他们既负了你,你便当做情分已尽,随缘应对便是。”

刘隽将头靠在他颈窝,“我平日里忙于军务,就算得闲,也多是管教、鲜少关切。如今想来,我对他们如此严苛,是我亏欠了他们,他们心生怨怼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们不该对自己的兄弟下手,更不该将天下当做儿戏!”

话音未落,司马邺缓缓跌坐在他身旁,两个人用一种鸳鸯交颈般的怪异姿态坐在蒲团上。

司马邺从前便喜熏香,信了佛之后寝殿更是香烟缭绕,如今做了居士,就连每根发丝都沾染上了浓浓檀香。

刘隽几乎是瞬间便安定了下来,那些挫败不安、失望懊悔慢慢消弭,“呵,往事不可追,多说也无益,横竖我如今做儿孙做夫君做兄弟做阿父做眷侣都一无是处,若这皇帝再做不好,又有何面目苟存于天地之间?”

“治国治军,你的手段我都是见过的,”司马邺温和道,“不比汉文光武任一人逊色。”

刘隽看着他清明眼眸,怅然道:“若你非皇帝,我非篡逆,你我绝不会走到如斯地步。”

“那你我又会是谁呢?兴许我是个成日吃斋念佛、化缘流亡的小沙弥,而你恐怕还是个横刀立马、战无不胜的将军。”司马邺靠在刘隽怀中,脸却正好对着菩萨无悲无喜的面孔,即使知晓对方只是一尊泥塑,仍感到些许羞耻,便挣脱开来。

刘隽微顿了顿,似乎也明白这般有些不妥,便整了整衣冠起身,“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再熟视无睹。我将离京一段时日,你若想离寺走走,带足人手即可。”

司马邺点头,刘隽负手又看了看那菩萨,对身后内侍道:“取纸笔。”

说罢,他整整齐齐地将刘藩、郭氏、刘琨、崔氏、刘遵的名讳写下,“我想为他们点长明灯,不知寺中是否有高僧愿意诵经护持。”

“并无高僧,却有心诚的沙弥。”司马邺欠身颔首。

刘隽微笑了笑,深深看他一眼,“日后再来拜谒居士。”

烛火摇曳,司马邺对一旁不忿的毕恭幽幽道:“佛经有云,夙世冤业。”

第123章 第十六章 入吾彀中

从白马寺归来后,刘隽一扫往日阴郁,不再整日忙于政务案牍,而是时不时回军营练兵骑射,复又变得豁朗洒脱起来。

这日,他正笑吟吟地看将士们比武,忽而眼眸一亮道:“走,去看看热闹。”

他身旁陪侍的正是箕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有两孔武小将正在马上厮杀得有来有回,架势颇为漂亮,笑道:“其中一人,臣不信陛下未认出。”

刘隽眯着眼细细看去,恍然大悟,“是阿允?竟长得这般大了。”

诸位堂弟之中,刘启本就为他最器重,一直外放州郡,子嗣均留在幕府教导,算是除去亲子外最熟稔者。

“另一人呢?”

箕澹笑而不语,“陛下稍安勿躁,待他们分出胜负,叫来一看便知。”

于是二人又耐着性子,直到那陌生小将一枪戳中刘允马腿,迫得刘允跳下马来,这场比试放在众人喝彩中结束。

“阿允!”刘隽招了招手。

刘允虽是败了,却也不恼,笑嘻嘻地揽过另一人,一同过来行礼。

“伯父,这是拓跋什翼犍,乃是拓跋部酋长拓跋翳槐之弟,先前被派至羯奴石勒处作人质,我军与石勒交战时,他率部逃了出来,后来就一直留在军中效力了。”

刘隽仔细打量他,笑道:“竟是故人之后。小小年纪在敌营之中偷生,也不容易。”

拓跋什翼犍身长八尺,比刘隽自己都还高出一些,长得颇为雄健,更关键的是如司马邺一般立发委地,让人称奇。

不知是否是质子岁月带来的磨砺,拓跋什翼犍远比同龄少年沉稳有礼,恭敬道:“不论在鲜卑故地还是在羯奴之地,都常听闻先帝……”

“先父一生以晋之孤忠自居,故而我并未追封他,称其为忠愍公即可。”刘隽打断他,满目肃然。

拓跋什翼犍面上未流露出半分诧异,“忠愍公之美名在我部口口相传,臣自幼时便时常听老人讲他与叔祖父抵御匈奴的故事,还有他闻鸡起舞的轶事。”

很久未曾听闻旁人提及刘琨,刘隽心内微微一暖,和颜悦色道:“我看你面相奇异,武艺超群,日后定可有一番作为。如今慕容鲜卑厉兵秣马,似有不臣之心,如今大军似在集结,不可不防。我观你年幼,却颇有英雄之气,你可愿为我大汉领兵出征、建功封侯?”

拓跋什翼犍颇有些迟疑,刘隽笑道,“莫不是不忍对鲜卑同族下手?你拓跋部父子相残、手足相争之事屡见不鲜,想不到还有你这般顾及情面之人。”

拓跋什翼犍慌忙跪地,“陛下息怒,奴绝无此意,只是慕容鲜卑是否将反,奴不敢肯定,恳请陛下派遣可信之人前往调查。否则若贸然出兵,不反也被逼反了。”

刘隽笑意和煦,将他扶起,“你说的不错,是朕欠考虑了。眼下这倒也不必费事去找那可信之人,不如就……”

他目光扫向跃跃欲试的刘允,敛去笑意,“许久未见你小叔了吧?他任秦州刺史多年,多在汉胡杂处之地任职,派他去最为合宜。男儿建功立业,就在此时,莫失朕望。”

刘允一听是刘述领兵,雀跃道:“臣领命!”

拓跋什翼犍也躬身应道:“臣领旨!”

刘隽这才恢复慈祥长者模样,“务必小心,军情再紧要,也绝不会比你们的安危重要。”

“我绝不会给伯父和阿父丢脸!”刘允刚刚长成,还是头一回担此大任,整个人激动得满面通红。

刘隽笑着看了眼箕澹,“先前公举荐的慕容翰,也一同出征罢,他先前被兄弟欺凌的帐,此番替他讨回来。”

慕容部的内斗,拓跋什翼犍也略知一二,难道他想扶持慕容翰与慕容€€争锋?甚至可以操纵慕容部的废立?当着自己作此语,难道是有所暗示?心念不知转了多少转,身子却俯得更低了。

刘隽也不指望现下这些蛮夷就能对自己真心敬服,只能恩威并施、徐徐图之,他别有深意地看了拓跋什翼犍一眼,对身后内侍,“有忍,将我的弓取来。”

两名内侍抬着一把巨弓走来,刘隽单手取过那弓,笑道:“后生可想试试?”

“侄有自知之明。”

“天子宝弓,奴怎敢僭越?”

刘隽不语,只将那弓向二人抛去,刘允吓得伸手去接,不料没接住一个踉跄,拓跋什翼犍先是躲闪,后见刘允未站稳,便上前将他稳稳扶住,又往后退去。

“你。”刘隽对着拓跋什翼犍抬手,眼中满是不容置疑,“试试。”

拓跋什翼犍定了定神,咬牙张弓搭箭,飞羽离弦、正中靶心。

“彩!”刘允鼓掌欢呼,一旁的箕澹却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刘隽,见他嘴角含笑、并无不悦才放下心来。

刘隽点头,“若你此番能够取得头功,这把弓便赐给你,你带着他回拓跋部。”

他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拓跋什翼犍抬头望去,刘隽并没有笑,眉目澹然、姿态闲雅,仿佛说的不是一部的军国大事,而是诗赋雅乐。

“臣领命!”拓跋什翼犍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这般的贵人这般的机会,他不能放弃、也不舍放弃。

刘允搭过他的肩,两个小将飞扬肆意地纵马离去。

刘隽看着他们盔甲闪烁的光,竟觉得有几分刺眼,轻声对一旁的箕澹道:“公举荐的几个鲜卑猛士,未来都会有大用,日后还请继续为国举贤。”

“臣还担心陛下因他们是胡人不敢重用……”

“刘渊也好、石勒也罢,都敢重用汉人,”刘隽笑笑,“幽并猛士确实勇猛,不瞒箕公,方才见那拓跋小子射箭,让我想起从前少年时跟着阿父出征的时光,兴许这就是古人所言见猎心喜罢。”

箕澹跟着笑,“陛下春秋正盛,何故做此老人之语。依老臣看,陛下惯了纵横天地之间,猛然囿于宫禁之中,才难免有些不适。”

刘隽双眸一亮,“公说的对,也罢,一个月后巡幸益州。”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了几步,对有忍道:“传令,陈留王伴驾。”

第124章 第十七章 巴山蜀水

天子出行,本该车驾千乘、轴轳千里,可刘隽惯了军中疾行,更不喜奢华,故而仪仗与往日幕府时未有多大差别,只加重了守卫,以防不测。

除去永嘉之乱最初在关中流亡过数月,司马邺此生不是在洛阳便是在长安,如今退位了,倒有机会出巡,一路不由得颇为好奇地四处张望。

只可惜,他在自己的车驾中未待上许久,只过了三四个时辰,便被宣召骖乘。

从前刘隽做大将军时,依汉例大将军骖乘,偶有几次祭天祭祖祭农,二人便得同乘一车,彼时浓情蜜意、如胶似漆,恨不得整日黏在一处,如今天翻地覆,再一起挤在并不宽敞的车驾里,难免有几分尴尬。

司马邺垂首把玩腕上念珠,刘隽在一旁闭目养神,可二人双膝相贴,呼吸相闻,如何又能真的清心寡欲地念什么佛号?

“还记得早年泰真教你我读庄子,”刘隽冷不丁开口,“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以湿……”

司马邺猛然抬头看他,见刘隽正极认真地注视自己,“此番力排众议,决意带你一同出巡,一是想到你我二人深陷沧海横流之时,从未得暇同游名山胜川,此憾须得补上。二则是将你带离洛阳,蜀中无多少人识得你,若你想金蝉脱壳,从此鸥波萍迹,不做笼中之鸟,此乃难得之机。其三,这段时日我思前想后,你我之间,虽有国仇横贯,但细究下来,却也不欠彼此什么,不论你如何抉择,都算得是全始全终,不负这十四载年光。”

刘隽柔声道:“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木奴,你要怎么选?”

司马邺不语,自降生为王子,再到亲王、太子、皇帝乃至退位废帝,他从未设想过这世上竟还有江湖之远这个选择,乃至于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虽不觉得刘隽会杀他,可也未想过他会放他……

“当真?”他颤声问道。

刘隽点头,笑得颇有几分艰涩,“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金口玉言自然一言九鼎。”

“我再想想罢……”司马邺平复吐息,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洛水。

“到蜀中起码还有月余,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刘隽的目光掠过他曼丽侧颜,也定在滔滔洛水之上,幽幽道,“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司马邺自也读过这一名篇,听他声音缠绵凄恻,不由得转过头去,神思不属。

“我少年时,曾想画过洛神,却因难以想象其瑰姿艳逸、柔情绰态而作罢。”刘隽轻笑道,颇有几分自嘲,“后来,我心中宓妃有了模样,却戎马倥偬,无暇寄情丹青。现如今,恐怕也只能顾望怀愁、思绵绵而增慕了。”

司马邺轻声道:“如今陛下才是天人,我乃方外之人,如何能当得陛下的思慕?从前种种,我只当是空梦一场懒回顾了。”

“廿载一场南柯梦,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居士又当真心中清楚么?”刘隽不想逼他太紧,便指着官道边一眼看不到头的田畴道,“从前这里都是屯田,战时也便罢了,若是太平年景依然如此,长久下去,便无人愿意耕种了。故而我已让人按军功将这田亩分下去了,待到日后马放南山,天下军田除去留少部分作为皇庄,剩下的均可照此办理。”

司马邺笑着听他议政,一如从前。

可二人均知,兴许这日子再不会有了。

由洛阳至关中,由关中入汉中,最终入蜀,七十年后,益州终究再度迎回大汉皇帝。

还不及休整,刘隽立刻前往原先的成汉皇宫,召见降将降臣以及犒劳己方将士。

筵席之上,尽管众人频频劝酒,刘隽皆一一推拒,笑道:“朕不善饮,也不好饮,贪杯误事,诸公也当节制。”

须知当世崇尚超然物外、潇洒飘逸,名士们休说是酒,就是散也是从不离身,这会听他说这等扫兴之言,均有些讪讪。

刘隽也不奢望三言两句就能让这些人转变心意,往后靠了靠,定睛打量着座上巴蜀豪强,“听闻在南边,从前三国纵横时,仍以昂扬奋发、建功封侯为荣,也不知何时起,图强进取反倒成了原罪了。这里若有人家人渡江可说说,是如此么?”

“正是,听闻在南边以风雅文秀为美,是以不少人竟然连马都上不得了。”

“竟有此事?”刘隽挑眉,嗤笑道,“射御不通,如何能算习得君子六艺?又谈何文雅?矫揉造作,徒增笑柄耳。我是个俗人,消受不得之类大才。尽心做事,实心做事,在我朝才能青云直上、封妻荫子,不论胡汉。”

又有成汉旧吏道:“听闻陛下宏恩,允前陈留王一同出游,何不将他请来,就算不为陛下行酒,到底也能凑个趣、助个兴?”

“看你岁数不小,怎么也做过几年晋臣,怎地如此不懂规矩?”刘隽冷下脸,“李班李期仍在,不如将他们也叫来行酒助兴?就算无君臣之义,对君上也不该如此辱没。”

那人后悔不迭地连连请罪,刘隽懒得理会,看着已被他取下作为吊坠的剑璁,“陈留王如今遁入空门,不喜宴饮声色,故而不曾驾临。过两日,待朕祭拜昭烈帝,自会请他拨冗前去。祭奠之事,虽紧要却也不宜繁复,心意到了便可,不必大张旗鼓。”

众人一听他要去拜祭刘备,又是山呼万岁、一阵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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