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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或早有默契,或豁然开朗,一瞬之间洛水之畔群臣跪伏了大片,口呼万岁。
刘隽捏紧了手中飞景剑,这把剑由他的祖父铸造,他的祖父正是手执此剑,颠覆了汉家天下,而如今,这把由司马氏所赠之剑,又到了自己的手中,披坚执锐、逐鹿中原……
温峤上前一步,奉上一表章,“臣与中书省诸位同僚本拟了劝进表,与方才崔郎中所言,却是不谋而合了。”
并不似他祖父那般三次三让,刘隽冷声道:“尽管陛下已然禅位给司马衍,但梁州、兖州、豫州、冀州、青州、并州、幽州等州郡皆为我从胡人手中打下,恐怕不能拱手让人。至于雍州、凉州、荆州、湘州,可由当地刺史决定。而氐、羌、匈奴、鲜卑诸胡,酋长也可选为晋臣,还是做我……”
此时恰好风起,刘隽衮服在朔风之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也被风吹向每个人耳畔,“大汉臣民!”
原先朝廷给刘隽的封号是中山,乃是根据他的郡望,如今他自己提到大汉,瞬间所有人心潮澎湃,毕竟晋朝国祚不长,再往上数两代便有人是魏臣,再往上数个三四代,谁祖上不是汉臣?
刘隽拔剑出鞘,指天道:“我父子乃大汉苗裔,出身中山巨族,若非乃心王室、爱国如家,自可还乡做一富家翁抑或南渡,君不见王谢大族,整日醉心风月、清谈论玄,可如今谁不是良田万亩、奴仆千人?我父兄又何必困守孤城、最终为胡虏所害,我又何必以身家性命搏一城一地,甚至不惜为天子猜忌,受篡逆污名。不过是为了华夷一统,解民倒悬。如今诸公若信我刘隽能安定天下,便留在朝廷,你我€€力同心,共创大业。而若是仍愿效忠晋廷,自也可渡江而去,对了,顺便告诉司马衍,是我刘隽灭匈奴、灭羯胡,安定中原,而非司马邺。故而司马邺给了他大晋帝位,却给不了他整个中原。若想要的话,便让他发兵来取,我就在洛阳相候!”
“大汉万年!汉王万年!”不知谁第一个起头,山呼之声惊天动地。
刘隽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一时间他突然想起了他的曾祖父,他到底没做成大汉忠臣,却成了大魏武帝,看着自己,他可会含笑九泉?
也有极其少数的忠臣如麴允、辛宾,拒绝向刘隽称臣,而是相互搀扶着离去,陆经给尹小成使了个眼色,自有人去盯着他们,以防出现忠臣殉国这般的惨状。
“昔年,汉光武帝、晋宣皇帝都曾对洛水起誓,或信守承诺,光耀千古,或……”刘隽扬声道,“今日隽不才,效仿先贤,也对洛水起誓,我曾为晋臣,纵是晋帝企图杀我,我也会让他荣养安养,以王公之礼待之。此外,逐鹿之时,沙场无眼,死生不论。若有意归降,我定论功行赏,以礼待之。若一意孤行,日后一统天下之后,凡是晋臣、晋民,只要不再阴谋反叛或违反国法,我也不会轻易伤害分毫。”
刘隽对着洛水跪了下来,用飞景剑擦破手指,指天道:“若我背誓,让我父泉下不得安宁,让我子嗣凋亡殆尽,让我之江山易于敌手。河水在此,吾不食言!”
赫斯之威,气吞山河。
那一瞬,无人想起司马家的开国高祖,人人想的是,上一个信守洛水之誓的光武帝刘秀二造大汉,眼前这人,兴许当真能三造大汉。
天命,果然在汉吗?
第118章 第十一章 雨恨云愁
从洛水回来之后,先是召集幕府商议如何对付南边的晋廷,后又挨个封赏平石勒的将领,待刘隽忙完之后,已是月明星稀。
陆经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坐在车辕上。
“入宫。”刘隽阖眼,“风凉,你也进来吧,正好陪我说说话。”
自小跟着他,陆经也不过于客套,谢了恩,便坐在他下首。
“你说,是谁帮司马邺传的消息?”刘隽冷声道,“宫禁森严,这么一份诏书,竟然就让他传到江东了……”
这问题实在要命,陆经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道:“仆不知。只是此诏书绝无可能从三省传出,恐怕是有人夹带。”
刘隽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我竟不知前线的将士里竟然还有如此人物,竟然能入得宫城、见到天子……”
他面上带着笑,口气却无比森然,陆经不语,看来刘隽已然心中有数。
刘隽深吸一口气,“本来还想着尧舜一般禅让的,如今这段佳话倒是不可能了。也是,当年他想过一把火烧死索€€,对我又如何会客气?想做高贵乡公,让我背上一个弑君的恶名?呵,可我偏偏不做司马昭。”
说着已到了宫门之外,往常刘隽最多骑马入内,如今是一点不想装了,直接摆了摆手,整个仪仗长驱直入,雕车旁的重甲突骑昂首横行,銮铃、马蹄之声回荡在深幽殿宇之内,静谧得让人惶然。
转眼到了太极殿,刘隽下车就见森严守卫之外,有一宫装女子带了数十宫人焦急等候,仿佛是杜丽华。
刘隽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前,不料杜丽华竟上前几步,企图拦住他,一时间身边护卫齐齐拔剑,将她挡在数步之外。
“大将军竟敢幽禁天子,何等威风!”杜丽华冷声呵斥,“生出你这般的乱臣贼子,令尊九泉之下,有何颜面用‘忠愍’这个谥号!”
刘隽瞥了她一眼,“陛下早已禅位琅琊王,你也不再是天子妃嫔了,如此大放厥词,若是累得你三族聚首九泉之下,倒是忠名赫赫、万古留芳,死得其所了。”
杜丽华早已被刘隽断绝了消息,头回听闻这骇人消息,瞬间面色惨白。
刘隽不再理会,整了整衣冠,推开宫门。
司马邺坐在寝殿枰上,并未着冠,长发散了一地,面前摆着膳食、茶水,似乎一样未用。
“今日陛下也累了,再不进些东西,身子怕是受不住。”刘隽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司马邺厌倦地扫了眼身旁不下十名看守的宫人,转而看向刘隽。
刘隽与他对视,不闪不躲,直到司马邺嗤笑一声,率先移开视线。
劳顿一日,刘隽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向陆经递了个眼神,便自顾自地用起膳来。
陆经对着司马邺恭敬一礼,随即将洛水之誓、刘隽称王等事挑重点说了。
“陆将军,我已是个庶人,兴许很快便是个死人,要知道这些做甚?”司马邺笑了笑,“反正我要做的都做了,凡世间也无甚可留恋的,以后这些事不必告诉我了。”
陆经转头看刘隽,见刘隽无甚反应,才道:“陛下,仆只是遵命行事。”
“就算你禅位了,仍是大晋的太上皇,国事自然还应报呈您知晓。”刘隽已用完膳,慢条斯理地擦嘴,“此外,我在洛水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他抬眼看司马邺,神色平静,“不过,我只说轻易不动无过错的司马宗室和朝廷重臣……那些曾暗害过我的,或者正意图阴谋害我的,我不会姑息。”
“比如,当年我父命丧石勒之手,除去王敦之外,是不是司马睿也默许了?”刘隽轻声道,“再比如,陛下曾让臣去寻过的,石崇留下的财富……”
司马邺阖眼不语,刘隽自嘲一笑,“臣派人苦苦寻了十余年,却不想早就被人送往建康了。”
其实二人都清楚,落到刘隽手中也是充作军资,买来的每一根箭矢、每一粒粟米,都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司马氏天下土崩瓦解。
“你选在这时动手,颇为不智,”刘隽蹙眉,“你的诏书已然发往江东,不论输赢,他们都不会再将这江山让出来,你就算能杀了我,也稳不住这天下。”
司马邺苦笑,“高贵乡公何等才思,也未能成功,朕不如他远矣,估摸着最多也只有三成胜算。若败了,能死在你手里最好,你既背上了弑君之名,定会失去士民之心,就算不能死在你手里,朕自戕以谢天下,也让你赔上身后之名。”
刘隽摇头笑笑,“你竟恨我至此。”
“若侥幸得胜,朕也不打算做这皇帝了。横竖朕没有子嗣,只要江山还姓司马,朕做不做皇帝又有什么干系?”司马邺笑得发苦,“平定中原、驱逐胡虏,你为首功,且毕竟还未真正动手篡逆,飞鸟尽良弓藏,这苛待功臣的罪名,朕洗脱不清。更何况……你我之间,到底是朕先负了你,枕边人沦为国贼,朕又有何面目忝居人君之位?”
“你我相识三十载,从建兴七年到二十年,又有十三年鱼水之情,”刘隽缓缓道,“只可惜,你我都将这天下看的太重了。”
司马邺含泪看他,“令尊一世忠名毁于一旦,你也早已位列三公,又有何不满足?你就这么不愿做我司马氏的臣子么?”
刘隽抬手,离他脸庞尚有半寸时又缓缓收了回来,“曾有人说我武同太祖,文类陈思,既然上天给了我这般天资,如何能甘为人下?司马氏得国不正,武帝、惠帝、怀帝……我自认不输于任何一人,我也是汉室贵胄,为何不能有凌云之志?以及说到这个忠字,敢问陛下,司马氏出了几个忠臣?高贵乡公就埋在不远处邙山,看着他的坟茔,你敢说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都是忠臣?凭何要我尽忠呢?”
司马邺面色惨白,“自幼时,朕便困惑,为何你对高贵乡公如此在意?”
“呵,”刘隽垂首看着腰间飞景剑,“少时读史,觉得他与我相类。兴许,是什么前世因缘罢……”
第119章 第十二章 参商之虞
刘隽微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本该是意气风发、风云得意之时,环顾周遭,亲朋故旧却无一人在侧,留给他的,不是午夜梦回的梦魇,便是日渐模糊的面目。
他到底不是曾祖,没办法负尽天下人而依旧安之若素,就像他终究没法让司马邺成为吕伯奢,也不愿让他成为韩嫣周小史。
“对比洛阳,关中稍远,不能控御中原,”刘隽低声道,“我会留在洛阳,先称王、后称帝。待拿下江东和巴蜀,再考虑是否迁都长安。”
他垂目看司马邺,“在这世道,寻死容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大把大把。不过,你寻死一次,便有一个司马氏人头落地,你若当真死了,我不介意让司马氏变成下一个曹爽。横竖我只要留晋帝那一支便行了,对吧?”
司马邺苦笑,“你还不如杀了我。”
“昨日你手下留情,要留我性命。这个情,我领了。”刘隽起身,“人只要活着,如何能无用呢?你若是活着,看着你的面子上,我还能多留几个司马族人,你若不在了,可就只有人劝我斩草除根,无人劝我手下留情了。”
“好。”司马邺轻声道,“我既已非天子,也不必再留在樊笼之内。不知能否出家修行?”
刘隽看着摇曳烛火,“为何不愿留在宫中?你就这么不愿见我么?”
“高贵乡公难道与文帝(司马昭)同居一宫么?”司马邺淡淡道。
嗤笑一声,刘隽缓缓道:“让我答应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是谁帮你传递了消息。能入宫见到你,还跟随我出征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他不知是何消息,却依然冒死帮我夹带了,若是你,你会说么?”司马邺反问。
也是意料之中,刘隽低声问,“那也罢,你只回答我,是不是我的某个儿子?”
司马邺不再回话,只缓缓点了点头。
刘隽看着他一头乌发,“可清修,不可剃度。白马寺为皇汉释源祖庭,后毁于董卓之手,后经魏文修葺整顿,只可惜永安元年再度被毁。我将命人为陛下再度修葺,这段时日还请陛下暂居宫中。”
司马邺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缓缓跪下,“作为晋帝,我与你有夺国之仇,可若只为司马邺,我倒是要谢你。”
“一谢你多番相救、匡扶朝廷之恩,二谢你收复中原、保境安民之功,三谢你体贴入微、绸缪缱绻之情。”司马邺拜了三拜,目光有如古井无波,“我既希望你壮志得酬,又不愿江山易主,可不可笑?”
刘隽并不看他,阖眼仰头,“青灯黄卷,日日祈福,只不知经书万卷,你是念给司马衍,还是念给我?”
司马邺定定看他,“你在洛水,有句话说的不错,八王之乱、五胡乱中原,我司马氏有负天下。我的经,许是要念给黎元苍生吧,祈愿他们能免遭兵燹屠烂之苦,也免于爱恨别离之苦。”
“好,那愿你远离颠倒烦恼,终得清净。”刘隽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分明眼角有湿润痕迹。
司马邺看着他背影,低声道:“髦头,保重。”
待陆经再度看到刘隽时,颇觉得他有几分失魂落魄,料得他与司马邺不欢而散,便赶紧禀报道:“除去少数冥顽不灵的,朝中官员大多已在劝进表上署名,温司空问主公打算何时御极?”
刘隽摆手,“这不急,当下还是尽快确定鲜卑与凉州的态度,免得又突然杀过来给大晋报仇,打个措手不及。除此之外,我也极为关心淮表一带流民帅的态度。总之,此事开春再议。”
如此,也能让他的建兴二十年善始善终了……
建兴二十年末,琅琊王司马衍于建康登基为帝,改元咸和,宣称刘隽为幽禁天子、无父无君的逆臣。
建兴二十一年元月,汉王刘隽于洛阳登基称帝,国号为汉,改元延武,册封张氏为皇后、嫡长子刘雍为皇太子。同时,大封温峤、刘耽、箕澹等功臣,蒲洪、姚弋仲、慕容€€、拓跋翳槐等酋长,张骏、郗鉴等刺史。
令人意外的有两点,一是子侄等近支宗室他并未册封,只说待天下平定再论功行赏。
二是尽管废帝司马邺已在白马寺舍身出家,依旧册封其为陈留王,其后妃或放归家中、或迁回长安荣养。
四月,李雄听闻消息,立时与江东晋廷联络,约定共同讨伐刘隽。
“你猜司马衍会出兵么?”刘隽手执黑子,凝神细思,“毕竟刘曜也好,石勒也罢,不论哪个琅琊王都未曾出兵一次。”
温峤似笑非笑,“彼时若是出兵,则是为陈留王做嫁衣,可如今这江山已成了他的,恐怕比谁都心急。”
刘隽一哂,“李雄已到花甲之年,恶疮久久不愈,我看没多少日子可活。而当年我们埋下的棋子,也该派上用场了。”
温峤点头称是,“氐人竟敢称汉,是该拨乱反正了。”
六月,李雄恶疮发作,不治而亡。太子李班刚一继位,就被李期兄弟刺杀,李期继位,当即发檄各地,与司马衍共商讨刘大计。
“陈留王这一招当真厉害,”这日散朝后,刘隽将温峤等人留下,慨叹道,“直接禅位,也省得人家来勤王护驾、还政于君,自己落个清净,也没给我留下任何回旋余地。”
温峤这段时日一直提心吊胆,就怕某日突然听闻噩耗,司马邺在修佛的时候驾鹤西去了,直到某日陆经前来,奉命将刘隽于司马邺最后一次相谈的起居注转呈于他。
“这记得也太细了,”温峤蹙眉,“他们谈话时,难道还有起居郎在侧么?”
陆经摇头,“并无,这些尽数是陛下口述。”
“转告陛下,将‘体贴入微、绸缪缱绻’、‘髦头’这十字删去,这些便不必流之后世了。”温峤轻声道,“过几日,我想去趟白马寺探望陈留王,彼时陛下若有物捎带,臣可代劳。”
第120章 第十三章 沉吟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