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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西流夜未央 第19章

刘隽未想到惊吓不成,反被调戏,又听他引用曹子建的迷迭香赋,不禁摇头笑道:“出来这许久,香味竟还不散,确是好香,可惜此番未带在身上,不然多少送殿下一些。”

司马邺转头,见他比起先前削瘦不少,不由一愣,“可是有恙?为何清减如斯?”

“还未恭贺殿下正位东宫。”刘隽退后一步,长揖在地。

司马邺赶紧上前扶他,“何必如此多礼,你为何会在此?可是广武侯差遣你来辅佐孤?”

见刘隽摇头,司马邺低声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如今儿子日益强健,父亲却终将老迈,而君在军中人望渐盛,他有些焦虑罢了。总有一日,广武侯终将体悟失一臂膀之痛,自当幡然醒悟。”

他所说倒是与郭氏不谋而合了,刘隽颇为讶异,“想不到殿下竟有如此识人之能,也想不到我那点家丑竟然传到长安来了。泰真说的?君子不密则失身,他也太胡来了!”

司马邺狡黠一笑,“此事知晓之人甚少,与郎君英名无碍。至于泰真嘛,他与人博戏输了,孤出钱将他赎了出来,这消息,是他说来凑趣抵债的。”

刘隽摇头失笑,“殿下还是应让他吃些苦头,趁早将这毛病戒了吧。”

“还得你亲自来劝。”司马邺蹙眉,“你方才并未直接回答,看来并非要入仕长安?”

刘隽负手而立,“奉家父之命,往益州梁州等西南州郡,寻机收复失地。”

“西南?”司马邺摇头苦笑,“早就被李特李雄父子所占,又经营多年,以朝廷的兵力哪里还能收复?”

“总得去看看,好过坐以待毙。”刘隽淡淡道。

司马邺抿唇,“梁州离关中不远,若有不对,勿要恋战,旋即回返,孤会派兵前去接应。”

刘隽侧头看他,“看来殿下家底挺厚?”

“倾家荡产也得救你。”司马邺认真道。

刘隽近来也算见惯了世态炎凉,闻言心中一暖,“多谢殿下,只是关中紧要,还需重兵把守才是。若殿下有心帮臣……”

“不如许臣以梁州刺史之位!”

此时天下板荡,不论荀藩、王浚,琅琊王司马睿,乃至于刘琨,都曾承制任命官员,而由于未经商量或是各怀鬼胎,常常有所冲突。故而曾经发生过一地有三个刺史、百姓无所适从的荒唐事。

但司马邺则不同,他是天下认可的皇太子,只待在刘聪手中的司马炽一死,立时便会继承大统,他之任命,分量非同一般。

司马邺立时意会,“明日,孤便会传檄天下,命你为梁州刺史。原先的梁州刺史……便命他为益州刺史,配合你征伐李雄。”

刘隽谢恩,又听司马邺道:“今日太晚了,明日方能用印。此外,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第41章 第八章 互通有无

“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夜来风急,刘隽见司马邺穿的夏衫单薄,便将自己身上披风脱下披到他身上,“殿下储君之尊,如何能用‘求’这一字?若有吩咐,臣无有不从。”

司马邺苦笑,“上回见你便守礼得很,如今更是君臣相称……你我总角之交,又数经生死,孤只有你一好友,如此生分,总是让人难过。”

刘隽为他系带,有意不直视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殿下通读史书,应也知君臣之谊,唯有臣子恪守臣节,君王不偏不倚,情谊方能长久。”

司马邺幽幽一叹,“你说的总是对的,孤叫你‘髦头’,你唤孤‘木奴’的日子,终是回不来了。”

他长吁短叹,刘隽却在心中思忖,幼时的司马邺兴许纯良可人,但永嘉之乱后,司马邺已被迫长成一个圆滑世故、心思深沉的少年,待人接物自留三分余地,为人处世更是处处小心。

孤立无援的东宫太子,在宏图伟略的诸侯眼中,宛如刀俎上的鱼肉。

殊不知这些诸侯,对于少年储君,又何尝不是可借来驱使的好刀?

与他是友非敌,刘隽此时虽懒得费心揣测司马邺用意,却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单刀直入道:“此番能得殿下征辟,臣感铭在心,愿为殿下效绵薄之力,既报了知遇之恩,更全了少时情谊。”

司马邺将脸埋在大氅内,几乎只露出一双杏目,“卿如此说,孤也便安心了。”

二人默不作声地又走了百余步,司马邺低声道:“孤身边虽有些得力的将领,可他们之间前尘往事错综复杂,别说€€力同心、共赴国难了,就是打照面客客气气说几句话都难。大舅舅前些日子走了,二舅舅也已抛下孤渡江了。现下孤身边,可信的,只有泰真、刘豫州等寥寥数人,得用的,也不过郭默、€€允、贾疋。更要命的是,关中连年饥荒,离匈奴刘聪颇近,又有氐、羌等杂胡虎视眈眈,每打一次大仗,粮草、马匹就要少一大半。”

“不独关中,并州亦是如此。只是幸好前些年屯田有些收成,如今方能坚持。”

“故而,孤求你,其一,是拨个参与过并州屯田的能吏给孤,关中流民甚多,若是能以屯田之法将其留住,且耕且战,休养生息数年,日后能有小成。”

刘隽当即点头,“这有何难,不过这些话不像是殿下自己想的,是姨兄教你说的吧?”

司马邺抿唇点头,如玉腮上微微有些发红,“是,第二件却是孤的主意,就连泰真也不知。”

“哦?”刘隽饶有兴味,“竟有殿下的子房、公达都不知之事?”

司马邺被逗笑了,“再倚赖谋主的主公,都得有点自己的秘密不是?其二,便是当年石卫尉事败之后,其家产为朝廷抄没,但有传言,仍有大量资财藏匿在某处。孤想若是能将这些找到,也能充实军饷。”

“哦?竟有此等传言?”刘隽淡淡道,“臣竟从未听家父提及。”

司马邺端详他神情,哂然一笑,猛然抓起刘隽手腕,后者对他未设防,又因要骑马,未着宽袍广袖,右手暴露无疑。

“殿下这是作甚?”刘隽薄怒道。

司马邺任由他挣开自己,笑道:“尽管卿养气功夫已很是不错,但其实幼时孤便留意到,每有惊愕之事,便会右手成拳、拇指指甲掐住食指。如今告诉卿,日后莫让旁人发现了。”

刘隽深吸一口气,躬身作揖,“多谢殿下提点。”

司马邺将他托起,低声道:“孤也是在洛阳时,无意救下一官奴,此人先前正是石卫尉家奴,事败后发卖入宫。”

“那他可知藏匿之处?否则九州之大,去何处寻觅?”

“听闻在渤海南皮。”司马邺侧过头看他,眼睛发亮,“不怕卿取笑,天下疲敝,古往今来的东宫太子未有一个如孤这般穷苦的,长安城的粮食,只够群臣吃上一年,而官署根本凑不出一套完整的仪仗。而不论是贾、郭还是刘豫州,都不止一次和孤抱怨过军队缺衣少食,不少士卒连军服都无,禁军远看还不如流民军体面。”

刘隽淡淡道:“殿下若有魄力抄检坞堡,再看看世家豪族隐匿的人丁和粮食,殿下便会知道,这天下疲敝的只有朝廷和百姓。”

司马邺笑了笑,“中山刘氏,冀州豪族,讲话倒像个流民帅。”

“汉高祖只是泗水亭长,要以如今世家的眼光看,这出身倒也不算什么。”刘隽努力在月色中辨别方向,“也罢,横竖南皮与中山并不很远,若当真能寻到,定会进献殿下。”

二人已走到马边,刘隽亲自扶司马邺上马,“臣为殿下牵马坠蹬。”

那马本就是刘琨所献,见了刘隽依然亲切,嘶鸣一声来蹭刘隽的手。

“想不到玳瑁竟还识得卿,到底还是郎君俊俏,就连马都难以忘怀。”司马邺坐于马上,酸溜溜道。

再看刘隽这些年在军中身子打熬得健壮,长途奔袭,晚间又走了这许久路,仍然神采飞扬,让司马邺更是眼热。

刘隽仰头看他,“殿下怎么了?”

司马邺叹道:“今日方知明帝汤饼之故事矣。”

刘隽哑然失笑,何晏面如傅粉,明帝颇为妒羡,便邀其于酷暑之时享用汤饼,何晏大汗淋漓,罗帕拭面却依旧白皙,未曾傅粉,明帝才不得不信。

“只可惜,如斯佳人却死在高平陵了。”刘隽说完,就见前来相迎的尹小成头更低了些,便指着他对司马邺道,“尹大目之孙。”

司马邺惊奇道:“这却是巧了,可惜老人家早已作古,不然孤倒是想请他说说古。”

“有何可说?”刘隽漫不经心。

司马邺悠然神往,“大争之世,豪杰辈出,只可惜就是他也生晚了些,见的多是英雄末路了。”

“如今不也是大争之世么?”转眼间已到扎营之地,刘隽将缰绳递给东宫亲兵,“夜阑更深,请殿下保重龙体,早日歇下。明日臣再当面辞行。”

司马邺拢了拢领口,“那这披风孤也明日再还。”

刘隽拜道:“恭送殿下。”

第42章 第九章 河梁携手

梁州刺史的任命,远比刘隽想象中来的轻易。他本以为会有麴允、索€€等重臣反对,孰料这些人只忙于在关中争权夺利,对于汉中、巴蜀之事,丝毫不放在心中。

就在前两年,成汉皇帝李雄二万人攻入汉中,梁州刺史张殷逃奔到长安,李雄将汉中人全部迁到蜀地。加上罗尚去岁逝去,唯一能遏制李雄的晋将身殒,朝廷纵是有心也无能为力。

现在这些刺史本就泛滥,地方诸侯一句承制均可任命,何况是司马邺这个随时要化龙的储君。

再加上刘琨在北方名望日益煊赫,大多人怎么也要给他的世子几分薄面。

故而即使在这般岁数就成了梁州刺史,刘隽也未得到多少非难。

让他惊讶的是,司马邺当真是带着寥寥几个臣子至此,仿佛是为了什么不得了的缘故,但逡巡一圈,未见到温峤,也便不再细问。

拿了朝廷的诏命,刘隽便向司马邺辞行,打算尽快赶到汉中,趁着李雄根基未稳做些文章。

午膳用的极为俭省,不少菜看着还是东拼西凑而来,别说和江南比,就是和并州相比,都可谓清苦了,难怪司马邺对石崇留下的资财那般感兴趣。

司马邺吃了几口,也便不再吃,而是举杯道:“以茶代酒,恭祝刘刺史马到功成。”

刘隽谢过,笑道:“殿下直呼其名便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一旁的诸葛铨也跟着笑道:“更何况如今这天下刘刺史何其之多,不止殿下叫的是刘并州,刘豫州还是刘梁州啊?”

司马邺失笑,“这倒是,是孤疏忽了。虽觉得小名亲切,但毕竟当众呼之不恭……孤记得原先卿有一小字彦士,如今可还用了?”

“这并非父祖所起,不过自己取来交游,殿下若觉得顺耳,叫这个也无妨。”刘隽想起刘藩、刘琨,面上微微露出些许郁色。

司马邺杏目在他身上流转了一会,忽而惨淡一笑,“本朝王侯十二便可取字,何况你父祖尚在,迟早有日会为卿取字。孤的生父,倒是给孤起了字,可他却不在了。想想从前还总觉得既然已过继给秦王,当众喊他阿父不妥,常有意避嫌,喊他王叔,可他却总是笑吟吟地看着孤,从不生气……如今想来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他善于察言观色,刘隽一早便知,却不知他竟机敏到如此程度,再看他眼中雾气氤氲,双睫上都沾着水珠,显是哀戚至极,不由得慌道,“勾起殿下伤心事,臣有罪。”

“说这些做什么呢,”司马邺以袖拭泪,“好在先前在洛阳时,他还来得及给不孝的儿子起字,孤也来得及再喊他一声阿父。”

他坐直身子,对一旁奴仆道:“取纸笔来。”

又殷切地看向刘隽,“既此番有缘碰见,你又得了梁州刺史的官位,这等好事,很该让广武侯知晓。不如修书一封,告知别来景况,免得让高堂担忧。”

刘隽张了张嘴,既有些不愿讲和,不想为此事低头,又不愿拂了司马邺的面子,更不想在以孝治天下的圣朝落得一个不孝的名声。

“刺史,”诸葛铨在他身边低声道,“若你挂心并州之事,正好也趁此机会稍作安排。”

他这话说中近来心事,刘隽起身,对司马邺便是一拜,“多谢殿下开解,一语惊醒梦中人耳。”

说罢,便借了纸笔,略一思索,锦绣文字便落在绢纸上,一旁的诸葛铨看着,赞道:“好字!好文章!”

司马邺其实也很想知道他写了什么,但碍于是并州之事,又是刘氏家事,只得端坐在席上,看着刘隽笔走龙蛇。

刘隽眉头深锁,其实他也知此行就算不是凶多吉少也是九死一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兴许这封信刘琨能看得下去。

其一,向他请罪。徐润固然该死,但不该自己擅自动手,而是应由律法处置。

其二,向他进谏。沿途所见,整个北地,除去世家豪族、流民军,寻常百姓几乎毫无生路。当前还是应做大并州,招抚流民、屯田积粮,同时还需节俭用度,以应对天灾兵燹。

其三,向他献策。要紧盯鲜卑和王浚,不论段氏还是拓跋鲜卑内乱,都要第一时间控制幽冀,必要时甚至可以摒弃前嫌援助王浚,万不能让石勒或者刘聪得到北地。

最后的部分,则是彻头彻尾的家书,忆往昔、道离思、细叮咛,写着写着,刘隽只觉这段时日的龃龉、仇怨在死生面前都显得不再紧要,眼前历历幕幕仍是幼时刘琨对自己的教导,前些年刘琨的雄心壮志,以及一大家子人团圆和美的情景。

一笔一划地将最后一个字写完,刘隽将信整齐叠好,放入一个筒内用蜡封好,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双手递给司马邺,“再谢殿下,若不能平安送到,还请信使将此信付丙。”

司马邺郑重应了。

“明公,天色不早了。”陆经出声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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