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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流 第43章

山道两旁是成片成片的松柏,即使在冬日也苍翠依旧,只是此刻被薄雪覆盖,显出几分肃穆的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天际线悄然相融,像一幅水墨画缓缓展开。

车子在墓园入口处停下。

“我在这儿等你。”方浩宇说。

程陆惟点点头,推门下车。

刺骨的冷风瞬间包裹了他,细雪洋洋洒洒,吹到脸上带着细微凉意,他踩着积雪往里走。

墓园很安静,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在雪色中显得格外寂冷。

程陆惟对这条路很熟悉。

甚至不需要看指示牌,脚步自动转向左侧小径,绕过一片碑林,再往上走一小段缓坡,就是他父母长眠之地。

钟烨就站在墓碑前,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身姿笔挺,像一株孤直的松。细雪不断堆叠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却抱着一束黄白相间的菊花,动也不动。

程陆惟到的时候,花瓣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钟烨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雪无声地落着,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程陆惟低声问,“什么时候知道这里的?”

钟烨沉默几秒,“三年前。”

“Dr. Reven也是你联系的,是吗?”程陆惟又问。

钟烨平静道:“雷文教授是我爸以前在霍顿医疗中心的同学。”

“.....”程陆惟哽了哽,嗓子开始发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受邀请?”

“你会的。”钟烨迎上他的目光。

雪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钟烨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看起来湿润而明亮,“因为利比西酮是林叔叔的遗憾,也是你离林叔叔最近的机会....”

程陆惟盯着钟烨,看着那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着那双此刻依然望向他的眼睛。

“早在三年前,你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是吗?”

钟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回头,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冷硬而清晰:“是....”

一场密谋尽三年、生生将自己推上不忠不孝的审判席也要放手一搏的豪赌,程陆惟动了动垂落的手指,刺骨寒意顺着指尖传递至全身,仍觉后怕,“太冒险了,你不该这么冲动。”

“哥,”钟烨眼睫颤动,“我说过,我只是把属于你和他们的一切还回来而已。”

程陆惟哑然反问:“如果宋明远不肯站出来,你想过以后要怎么面对林姨,怎么面对钟叔吗?”

“真是那样的话,”钟烨沉吟,“我会亲自去向她请罪。”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石碑镌刻的两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嘴角含笑,眉眼温和,有和程陆惟相似的轮廓和五官,却因为一场人为的意外戛然而止,永远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帕伏林是林心婕的功勋章,也是林允江的污名牌。

若不摘掉这枚功勋章,林允江身上的骂名就永远无法洗清,程陆惟也永远无法卸下对父母的亏欠和愧疚,从囹圄中彻底解脱。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钟烨深知其中因果,但他从不后悔。

“以前始终没有勇气来祭拜,如今总算可以面对你们了。”钟烨微微勾动嘴角,笑意未及眼底,眼睛已经泛起一圈漾开的红。

他上前一步,躬身将怀中的花束放置在墓碑前,定了定身说:“是我们一家亏欠你们太多....”

有风吹过,松林呜咽,像是一场天然的悲鸣和祭奠。

他单手掀起大衣衣摆,双膝重重落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发颤,程陆惟倏地闭上眼。

“伯父伯母在上,今天请让我代替故去的父母在此向你们致歉,”钟烨俯身触地,“第一拜是替我母亲林心婕,请原谅她当年识人不清,让你们足足含冤三十年。”

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都能听见额头磕在石板上重重的清响。

他剖开真心,字字泣泪,句句肺腑。

“第二拜是替我父亲钟鸿川,请原谅他在世时的缄口不言,原谅他的一片医者仁心。”

“最后一拜是替我自己....”第三次俯身,钟烨嗓音开始发颤,“是我陷我哥于不义…”

“今天,我把他还给你们....“

额头久久地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说,“希望你们保佑他余生平安....”

程陆惟颤抖着睁开眼。

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却压不住眼眶里涌上的滚烫热意。

他对钟烨的话并不意外。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求证,“昕娅说,很早以前你就见过她,见过Jason。”

“所以其实,从我回国那天起.....”程陆惟用力压下喉间酸涩,“你就已经想好了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吗?”

钟烨起身。

漫天大雪落在他的肩上,越积越厚,他转过头,红着眼睛看向程陆惟,缓步走到身前。

而后,冰凉的唇贴近额头,珍重地落下最后一吻。

沉默是钟烨给出的答案。

他撤开身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程陆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擦过腕骨握住钟烨的手腕。

“钟烨.....”

嗓音哑到极致,挽留的话含在嘴边,钟烨却直视前方蓦地开口,“哥,你怨过我吗?”

程陆惟怔忪一瞬。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与此同时,风声,雪落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是啊。

他怨过吗?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被思念和痛苦反复折磨的时刻,在得知钟烨是宋明远的儿子,是那个间接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的血脉时€€€€他怨过吗?

答案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入程陆惟的心脏。

他无法原谅宋明远,他不怪钟烨。

可他心里是有恨的,他怕他的恨终有一天会灼伤钟烨。

所以当初他狠心将钟烨一捧滚烫的真心拒之门外。

所以即便这些年他总在忙忙碌碌的间隙回来,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窥探钟烨过得好不好,却也无数次强压着内心的冲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想要拥抱钟烨的冲动。

然后,转身离开。

他身上背着一道虚无的十字架。

父母的死,林家的悲剧,林允江被唾弃的骂名,钟烨的身世....

这些沉重的枷锁将他困在牢笼里,进退维谷。

他甚至无数次地想,所幸就不开始,就让时间慢慢把他留在钟烨心里的空洞填满。

哪怕徒留他一个人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也是好的。

可恨与爱此消彼长,时间越久,他越无法自拔。

如今他幡然醒悟,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就要钟烨为他留下。

凭什么呢!

就凭这整整十五年,他明明有无数的机会走向钟烨,却一次都没有过。

还是凭他那些顾影自怜的深情,和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成全....

漫长的沉默在墓碑前蔓延,程陆惟翕张着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余光里,钟烨的侧脸在风雪中显得苍白而疲惫。

他不再需要答案,很轻,很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腕骨从掌心滑脱的瞬间,程陆惟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中彻底剥离。

程陆惟眼角溢出了泪。

恍惚间,他听见钟烨在他的耳边说,哥,你自由了。

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还说,离开我,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程陆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大雪落尽,久到钟烨早已离开。

而他僵直着身子,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经残留着一点钟烨手腕的温度。

如今已是冰凉一片。

直到这一刻,程陆惟才忽然明白。

原来爱并不是一瞬的心动,而是某一刻的决心。

而他错就错在,这份走向钟烨的决心,他下得太晚太晚,用了整整十五年,所以直至今日,当得知钟烨密谋的不是开始,而是结束时,他才惊觉€€€€

从来不是卑劣的钟烨抢走了程陆惟,而是勇敢的钟烨爱上了懦弱的程陆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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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早上六点多的飞机,周天晚上才回,所以周末就不更了,下周见~

第40章

北城这一年的冬天走得很快, 几场大雪之后,转眼就到了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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