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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朝生的床够大,奚临滚去最里面,横行霸道地画下了“三八线”:“你睡外面,不能过了中间的线。”
兰朝生低声说:“好。”
黑夜里响起点€€€€€€€€的动静,奚临身旁的被子被人掀开,紧接着躺下个温热的躯体。奚临闭着眼装睡,一时间没人再说话,耳旁只闻窗外落雨,以及兰朝生轻浅的呼吸声。
上一次和兰朝生同床共枕奚临是怎么睡着的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很有可能是悲愤交加下被气晕过去的。
现下他心情还算平和,没能构成气晕过去的先行条件。于是耳边所有动静都异常清晰,身旁躺了个人的感觉也鲜明无比。不算上回的话,奚临长这么大还从没跟人同床共枕过,因此十分不适应。
他翻来覆去半天,兰朝生开了口:“折腾什么。”
奚临以为他早睡着了,兰朝生一出声给他吓了一跳,“你还醒着啊?”
兰朝生仰躺着没说话。身旁躺了个乱蹬腿的兔子,死人都能给他踢活过来。奚临横竖睡不着,索性又跟他搭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处置德龙?”
“明天。”
奚临意外道:“这么快?那你要怎么处置他,是拿鞭子抽一顿,还是下个什么驱逐令把他流放边疆啊,陛下?”
兰朝生没有回答他,夜色中他眉头轻微一蹙,有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出了口:“你是哪里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称呼。”
奚临其实没多想,说话的时候可能顺嘴就说了出来,叫兰朝生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啊……说顺口了,不知道怎么叫你。”
兰朝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奚临自己在那数起来了,“我爸从小就教育我长幼有序,你吧虽然不怎么值得我尊敬,但按年龄算到底算我长辈。叫叔你不乐意,叫哥又很奇怪。不然你挑一个,你想我叫你什么?”
兰朝生:“……”
他忍无可忍,斥他:“闭嘴,睡觉。”
“你看,又急。”奚临说,“我说什么了你就叫我闭嘴,我哪句话说的不对?”
兰朝生不理他了。奚临却更来劲,擅自出尔反尔,自己越过他画的那条“三八线”,凑过去拿两根手指交叠着一弹兰朝生的脸,“说话啊。”
兰朝生猛地攥住他的手,睁开了眼,面色也沉下去。奚临要是能轻易被他吓住就不是奚临了,他装着看不懂兰朝生的脸色,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兰朝生将他手扔到一边去。翻过身背对他,“别碰我。”
兰大族长真金贵,还不让人碰。奚临追着他问:“为什么?你不说我以后就随便叫你了,行吗兰叔叔?”
兰朝生不为所动,奚临犯贱上瘾,抓着他的肩膀把脸凑过去,对着他高挺的鼻梁,紧闭的双目,叫他:“诶,兰朝生。”
奚临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鼻梁上,发丝垂下来,若有若无扫过他的脸颊,像能透过骨肉撩拨到人心里去,激得兰朝生猛地攥紧了枕巾。
他紧贴兰朝生的脊背,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兰朝生猛地扭头,阴鸷地盯着他。下一瞬,奚临被一只大手死死摁住了肩膀,将他大力掼在床上。奚临措不及防,神情一愣,仰头见兰朝生的脸在他上方,昏沉夜色里只能看清个模糊的五官轮廓。
奚临:“干什……唔!”
他后半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兰朝生忽然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奚临瞪大了眼。
兰朝生那根本就不是捂嘴,说是掐要更妥当些。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奚临的脸颊,用掌侧封住了他的口。使力极大,筋骨乍现分明,绷出深而下陷的骨窝,几乎要把奚临连人带脑袋一块摁进枕头里去。
奚临惊呆了,只觉得自己颌骨快要被他捏碎了,在他手下拼命挣扎起来。
兰朝生一言不发,他挣扎得越狠,下手反而力气越大,另只手将他两只手腕扣在一处,双腿压下来,牢牢将奚临锢住。奚临实在不知道他这是抽得什么高级羊癫疯,慌乱之下竭力张开嘴,恶狠狠咬了兰朝生一口。
血腥味从唇齿缝隙间溢出,兰朝生的表情依旧是看不清,捂着他嘴的手却也不撤。破口处溢出的血无处可去,只好又倒灌进了奚临的嘴里。
“你……”你大爷!
他动弹不得,挣扎着拿话骂他,动作间弄得兰朝生手心濡湿,唇舌牙齿似有似无地碰上来,细碎的呼吸颤抖着扑上他的手指。兰朝生忽然又松了手,猛地撤开了身子,停在夜色中不动了。
奚临胸膛剧烈起伏着,情绪激烈导致呼吸不畅,双目泛红头发凌乱,脸颊上隐隐还能瞧见手指掐出来的红印,唇上有水光和血色,是他自己的口水和兰朝生手上的血。
“你有病吧!”奚临实在受不了这个间歇性神经病,怒气冲冲上去要跟他拼命。只可惜他现在的狼狈样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眼尾通红隐泛泪光,看上去像个刚被蹂躏完的多情浪子。
黑夜里兰朝生的眼睛沉且冷淡,面无表情。奚临刚要扑上来,就听兰朝生说:“我说了,不要碰我。”
奚临目瞪口呆。
我操?
他一时被震住了,看着兰朝生活似什么事没有似的,又在他身边躺下,是打算接着睡。奚临就顶着一脑袋乱发在那愣了半天,半晌猛地一伸腿,又想向上次那样把兰朝生踹下床去。
可惜这回被兰朝生稳稳接住,又将他的腿扔回去,“睡觉。”
“不是……”奚临说,“你刚才在做什么?”
兰朝生背对他,没说话。
“你捂我嘴干嘛,谁给你惯的坏毛病?”
兰朝生声音冷冰冰的:“说过让你闭嘴。”
奚临都惊呆了,“……妈的,口头教育不行就上手了,那我他妈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兰朝生不理他。
奚临自己在那气了一会,拿这专横的地主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实在气不过,扑过去两只手掐住他的颈侧,上下用力摇晃。
兰朝生随他胡闹,等奚临气撒够了,自己翻个身卷进了被子里。
这一晚,他到底还是被气晕过去的。
奚临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气,具体表现为第二天晨起时他还记忆犹新,且愤怒仍在他心头高居不下。
早起时兰朝生已经出去,奚临心烦意乱地掀开被子,忽然在床脚发现了一件衣服。
昨夜黑灯瞎火的他没注意,闹那一通衣服又被卷进了奚临被子底下,才没让早起的兰朝生找到,忘了及时收回去。
倒是稀奇,这是奚临他自己的衣服。
上回大祭南乌阿妈时他有次醉酒被兰朝生扛回来,醒来这件上衣就不见了。奚临一直没找着,以为是自己随手丢在哪处,怎么会在兰朝生这里,还是在他床上?
奚临皱着眉看了会这衣服,心里狐疑地想:妈的这个王八蛋不会是在做什么苗疆秘法阴我吧?
他没多想,随手套着出去。推开门的时候兰朝生正在院子里,看到他身上的衣服,明显愣住了。
奚临还生着气,冷着脸不理他。兰朝生回过神,眼睫轻轻一动,垂着眼撇过了头。
等他洗漱完,兰朝生用苗语低声对云朵说:“云朵,去叫你的老师来吃饭。”
云朵敏锐地觉察出这两人气氛不对,但也不敢多说,也用苗语回了句“好”。她跑到奚临面前,机灵地没提兰朝生,叫他:“老师,来吃饭吧?”
奚临不能驳云朵的好意,于是没好气地在桌子旁坐下。他气头正盛,一眼不分给兰朝生。兰朝生沉默地将筷子一搁,用苗语对云朵道:“让他不要只吃面。”
云朵只好叫他:“老师。”
奚临:“嗯?”
“你不吃菜吗?”云朵小心翼翼的,“今天的饭是我做的,老师是不是不喜欢?”
“……”看穿一切的奚临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一脚兰朝生的小腿,面上扯出个微笑,“喜欢,喜欢的。”
第28章 唯此树长青
兰朝生吃完饭独自跟云朵谈了会,这小姑娘流着眼泪低头听,最后兰朝生问了句什么,云朵默默点了点头。
奚临带着云朵去上课,放学后应兰族长指令把他的鞭子带给了他。兰朝生正站在祠堂前等他,见了面对云朵说:“你先进去,布依阿叔在里头等你。”
奚临面色不善地把鞭子交给他,态度十分冰冷,一看就气没消。兰朝生淡淡看他一眼,主动开口:“等会我让云朵出来找你,你带着她在外面等着。”
奚临冷漠道:“哦。”
兰朝生又看他一眼,鞭子在手上绕了三圈,反手往旁边墙上一抽,爆出刺耳巨响。
奚临措不及防给他吓得一激灵,两肩剧烈抖了下。兰朝生眼也不抬地将鞭子绕回去,好像只是试试手感,轻描淡写道:“出息。”
奚临:“……”
奚临:“有病!”
“好好说话。”兰朝生两根指头摩挲着鞭子,“叫了你再进去,听到什么也别进来偷看,也不许让云朵进来,听到了没有。”
奚临一听他“地主”式的语气就烦,想呲他两句,但也知道这会不是找茬的时候,于是没好气地答应下来,“知道了。”
兰朝生卷着袖子垂眼看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祠堂。过了会云朵出来,脸上满是泪痕。奚临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好多说,从怀里掏出个手帕递给她。
云朵低着头接过来,和奚临一起坐在院墙的地上,拿着帕子也不用来擦脸,只捏在手里,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奚临抬头看了半天的云,又薅了半天的草,半晌只能憋出一句无力的:“别哭了。”
“族长说,让我以后跟着布依阿叔阿婶生活。”云朵低着头说,“他说,阿叔阿婶都是好人,我要想接着读书就能接着读书,要是有本事一点,也能考到外面的学校去。”
“他说得挺对啊。”奚临说,“不也挺好的么,总比你现在跟着那王……呃,跟着你阿爸好吧。”
云朵不说话了,拿自己的脏衣袖擦眼泪。祠堂里隐隐有声音传出来,听着像有人正在争吵。奚临生怕他们说什么过激的话叫云朵听着,忙用自己的声音遮过去,连串问:“对吧云朵,你说对吧?”
云朵愣了下,脸上挂着泪珠抬了头,愣愣道:“对……”
“所以怕什么呢。”奚临说,“南乌阿妈看着你呢,也会保护你的。再不济你们族长也勉强算个活物,你要受了委屈就来找他,不敢就来找我。”
云朵看了他一会,“老师会一直在吗。”
“……啊。”奚临愣了下,先扯了个谎,“会的。”
云朵又不说话了,手里的手帕转来转去。奚临也沉默下来,扭头拔了半天的草,心狠手辣地将这块墙角祸害的寸草不生。他估计云朵是在自己胡思乱想,想了会,开口安抚她:“你不用管你阿爸以前都跟你说过什么,别人说你什么不好听听就得了,亲爹的也只听听就行。咱们不理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云朵沉默了会,说:“我阿爸以前说,血缘是割不断的,我是他的女儿,一辈子都带着他的血,走到哪都是。”
“听他胡扯呢。”奚临说,“人说生养是恩,唉,也没错吧。但总有些不大幸运的小孩会遇上对造孽的父母,生了不管又不养那你管他说什么呢,那充其量只能是个少了父字头的多,算不上个爹字。血缘这东西只能自认倒霉,不过没关系,它不写在脸上也绊不住你的手脚。你是你自己,你什么都没做错,别瞎想。”
云朵湿着眼眶看他:“老师,我会被布依阿叔阿婶讨厌吗?”
奚临对着她澄净含泪的眼睛,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不会的。”
“我也想我的阿妈。”云朵说,“寨子里的老人说,我们的祖先是从树里来,死了也要回到树里去。灵魂还会飞到月亮上,他们都在那上面看着我。”
“老师。”云朵流着泪,小声说:“我想我的阿妈。”
奚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觉出这小姑娘的头发干枯扎手,好像是从没好好打理过。奚临的手很温暖,指长掌薄,有种城里人特有的细腻。云朵闻着他手腕处带出来一股草药香,鼻翼一动,从中嗅出点“长辈”的味道,眼眶一酸,喉咙滚出止不住呜咽来。
奚临没说话,让这孩子的眼泪自己掉了会。给她的帕子没用,奚临就手指帮她抹去眼泪,轻声说:“别哭。”
祠堂里有鞭子声响起来,德龙的惨叫声震天响。奚临眼睫一动,下意识移动手想捂住她的耳朵,反被云朵轻轻牵住了。
她就这么静默地听了会自己阿爸的惨叫声,五声鞭响下去,声音也渐渐没了。云朵沉默了会,自己抹掉了脸上的泪。
她咬着自己的下唇,静默了会,又对奚临说:“老师你以前说,读书是所有人的权利,知识不会唾弃任何人。老师,我还想接着读书。”
奚临安抚她:“那很好啊。”
“我还记得老师在课上讲过和族长去母亲河供灯的事,你说读书就是挂在树上的灯,灯亮了就能真的把自己的话带到更高的地方去,能照清前头的路。”云朵说,“老师,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