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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看看俩人,有点怕给顾焕章惹了麻烦,便赶紧又应了。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方抚维更生气了,“若人人都当你是堂子里的玩意儿,你这辈子就甭想挺直腰杆做人了。”
“方军门!”柏青忍不得了,直冲着他,“唱戏的谁不巴结个‘老斗’?我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自己知道!我不怕被戳脊梁骨,我是下九流,可骨头也没软到不敢认!”
这一番话语言毕,嗓子更哑了,顾焕章身形一动,黑眸子扫过方抚维。
这人却不管他,看着柏青马上要挑泪的透水眼珠儿,小身板也盈盈颤着,这才觉出几分快意。
他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盯着人发抖的唇,继续道,“结香弟弟,你往后也不好经常来顾公馆,尤其是这大白天的就登堂入室…
“寒云兄!”顾焕章厉声喝止。
可姓方的恍若未闻,收回流连在樱桃口上的眼神,转身对着顾焕章,“仲昀,你和我可不一样,人人都知道我纨绔惯了。可你呢,你可是个顶要脸面的买办,若叫人知道个戏子日日登门…”
他故作意味深长,“哪家媒人还敢踏进你这…”
“寒云兄。”顾焕章又一次打断他,“你可曾听闻庆亲王与我指亲一事?”
庆亲王?
方抚维漫不经心地掀起茶盖,他本就是讥讽这顾二除了几个臭钱毫无根基,偏偏这人又提起庆亲王。
提了又有何用?
这位王爷现已恶名昭著,大势已去。放眼全京城,能与他方家抗衡的权贵,尽数也没几个!
他撇了撇浮沫,眼睛还瞟着柏青,这人巴掌小脸又冷硬起来,这味道才对。
他着急和这小伶说话,便想随便打发顾二几句,“略知一二。那家子破落旗人,虽顶着上三旗的名头,却愚忠得很,不是说庚子年阖家殉了国么?”
“不错。”顾焕章道,“当年庆亲王正是将那家格格许与我。”
“格格?”方抚维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桩事情。
“这出指婚已经放了‘大定’,就算作数。虽然人已薨了,可这位格格的牌位一直在我后院的祠堂供着。”
牌位?方抚维略严肃了点,一放盖碗,“你......”
柏青也当场怔住。
“虽未与外人道。”顾焕章抬眼盯着方二,“我已立誓,此生不再续弦。”
不再…续弦?柏青咬着嘴唇,腔子突然一片生疼。
“哈哈!”耳边却突然传来姓方的阵阵大笑,“好!好个此生不续!”
方抚维稀奇,这顾二可真是个守节的!
什么望门寡或者自尽殉节之类的悲剧他倒是听过,可男子这般有气节,不但认婚,还给人立牌位,他可真是闻所未闻!
“仲昀!今儿个我才算真正认下你这个兄弟!这年月竟还有你这等痴儿…”
是啊,痴儿!
姓方的一个拍案,震得茶汤三两点溅在云锦桌旗上,一双凤目也透着疯魔,“我啊,最恨这庸碌之事,你!不俗!”
“寒云兄......”
“原当你不过是个铜臭熏天的宗家少爷,”方抚维起身来回踱步,“真没想到啊,有意思....有意思。”
柏青却呆立一旁。
“结香,”方抚维眼底噙着笑,又开口道,“咱三这一出戏啊,今儿可就痛快了!我是真心爱你的艺,仲昀的人品我亦摸清,你二人!我方某人交下了!”
顾焕章朝他一个作揖。
方抚维又开口,“明日带结香去见位先生,开锣的角儿都得卜一卦,讨个彩头,至于组班子的事......自有我方某人替他好好打点!”
“全凭寒云兄照拂!”
柏青也颤着脖子一个作揖。
“寒云兄,可否借一步说话。”顾焕章起身一请。
两人到了回廊,檐下已结出了冰棱,一开口,呵出的大团白雾。
“寒云兄,不瞒你说,我今晚就要动身,在洋关有点外务,这结香…还需寒云兄帮忙搭照。”
方抚维倾身,“你这是要做哪里的买卖,连这朵娇花都不要了。”
“恕不便透露。”
“那要走多少时日?”
“暂…也未可知。”
“这做买卖,还没个准信儿?”方抚维略一沉吟,洋关,外务…
他不可思议地抬眼觑他,“仲昀!是你?是你亲自去?”
顾焕章不置可否,他暂看不透着方二。
“我…我保你一路无虞!”方二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纸笔,“你不透底也没关系,你且持我的名帖,横滨码头上岸后,寻这个姓林的。”
“寒云兄…”顾焕章只是一探,万万没想到这方二竟公然和他爹倒戈!
方抚维拍拍他的肩膀,“方家传出来的风声,我怎会不知,只是…我不知道是你去。仲昀,一出日本,我可就护不住你了…他凤目一眨,“但老方的动向。我必定想办法系数告知!”
送走方抚维,顾焕章回到会客厅,只见柏青眼眶通红,肩膀还颤颤的。
“这是怎么了?”他大手轻捏人细白颈子,触感一片冰凉。
“你,你刚才说…我们拜的那块牌子…当真是…”
“正是。”顾焕章微微摩挲,帮他顺气,“其实,我并不知那位的名字,连人都还没见过,只好立一块无字牌位。”
“即没见过,何必…”小人儿哑着嗓子开口。
“小时候只当寻常指婚,只是父亲极不愿意,竟草草把我送出国,后来辗转得知这家人这样有气节,我就为她立了牌。”
“不还未过门么…”
“这世道…”顾焕章继续抚着他,“这世道,有个'亡妻'反倒轻松。省得总有人往我房里塞太太。”
这人自嘲着,眼睛却黑亮亮,紧盯着他。
可柏青还是蹙着眉,薄薄面皮毫无血色,他抖着嘴开口。
“你可知那家人,姓什么。”
“赫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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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舍里】:满族旗人姓,旗人姓氏因历史成因多而杂,既是八旗制度包容性的体现,也是清代民族融合的缩影。“京师旗籍,姓氏最繁。有满洲姓,有蒙古姓,有汉军姓,又有高丽、俄罗斯归附者。”(《天咫偶闻》卷三说明了旗人姓氏来源的多样性。)
第34章
“爷,七爷在书房候着了。”门房小厮立在会客厅的门边通传。
顾焕章的手在柏青肩头轻轻按了按,“你先回房,我和老七交代生意。”
“好...”柏青轻应了一声,把翻涌的心事硬生生咽了回去。
喜子搀着他穿过回廊,发觉人指尖冰凉,“结香少爷,用不用让大夫来瞧瞧,再加一副汤药。“
“不妨事。”
喜子还在絮叨要去讨山参给他补身子,他却半个字也听不进了。
赫舍里,这正是柏青的姓。
说起旗人养孩子的路数,当真是古怪得紧。要么是“十儿九饥”的老法子,硬是不给一顿饱饭,活生生把个小阿哥饿得两腮凹陷,走起路来像根会喘气的竹竿,要么就是灌那劳什子安神汤€€€€
说是镇魂安神,实则不过是一碗掺了铅粉的迷魂汤,灌得孩子们眼神发直,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 柏青上头几个哥哥都被折腾得病病歪歪,倒是几个姐姐活蹦乱跳,到他生下来又时兴“外养”。
刚断奶就送到祖母院里养着,祖母吃斋拜佛也不稀罕他,四五岁上仍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父母索性又一咬牙,把这病秧子似的孩子塞给了汉姓奶娘。
奶娘起初倒也尽心,可不出三月,那慈眉善目就变了模样,柏青要敢哭闹着寻额娘,竹篾子便往手心抽,或者将他锁在柴房整宿。
没多久,竟又被卖到这戏子班里来。
戏班子里的铜钹声盖住了童年,柏青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要日日挨打,竟再也回不去家,做不成他的小阿哥了。
长大一点,能到这街上打听,才慢慢拼凑出真相,那场祸事来得突然,这堂堂镶黄旗赫舍里府上十几口人,竟在一夜间全都......
柏青不知道家姐是否曾经指婚,可旁的事情,桩桩件件,竟都隐隐对得上。
若真如此,那顾焕章祠堂里供奉的无字牌位,正是自己本家的姐姐。
柏青有些唏嘘,又起了些欣喜的小心思。自己与顾二爷之间,原来早隔着些个说不清的联结了。
顾七此刻是心乱如麻。
自打昨日替二哥应下那桩掉脑袋的营生,他便一宿没合眼。一早起来,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向父亲母亲交代,心里早打了退堂鼓。
顾焕章一进门他便迎上来,忍不住道,“二哥,这事还是从长计议吧!你不答应,革命党总不能硬逼着你干。”
顾二摇了摇头,“老七,钟先生的事非同小可,既然我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大哥和父亲母亲那边,你只说我是公务在身,他们不会起疑。”
“那你的公务呢?”顾七懊恼自己的不管不顾。
“我已拟好了电报发给洋行大班,告个病假。”顾二从抽屉取出一份英文函件,“就说染了肺痨需要静养。”
他见弟弟仍不放心,又道,“进了冬月,洋人都要回国过节,又赶上新年,拖到开春不成问题,若我还没回来,就说我去香港治病了。”
顾七见二哥连告假的说辞都安排得,心里稍稍松快了些,点头道,“二哥,你既然考虑周全,那我也定当不遗余力帮衬!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尽管吩咐。”
顾二将雪茄在银制烟缸里按灭,沉吟道,“几间铺子你多照应,总体的账目你每月初八去盘,老孟初十和你报账你便心中有数。自己若忙不过来,大可交办金宝,他跟了父亲几年,是自己人,信得过。”
他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稳,“我公馆里有个叫结香的伶人,若我真回不来,这宅子和下人就都交给他。”
“伶人?结香?”
顾焕章没多解释,只道,“铺子都归你,但务必给金宝留个活计。”
“还有几处房契、地契,我都存于汇丰,若真没回来…你就去办妥吧。”
顾七终是什么也没问,统统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