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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弱万人迷艰难端水中 第161章

这一次,不再为了赢。

贺拂耽用力攥拳。

然后轻轻松开,云子化作雪白的粉末,随风飘走,消失不见。

锚点破碎,连接六界与莲月空的血线骤然崩断,雾气中和乐融融的宴席开始褪色、残缺,直至变为沙土。

眨眼之前还如此真实的世界突然露出虚假低劣得近乎滑稽的真面目,就好像它只是是一座用积木搭建的城堡,突然被调皮的小孩随意抽走了一块木头。

一整座城池都在变成沙土,顺着望舒街一路塌陷。

贺拂耽的灵魂依然被困在莲月城,却知道在他脚下,那个真正的世界已经开始继续它的命运。

因为他眼前一片泥泞之中,闪过银□□眼的利芒。

两个重叠的世界让眼前所见一切都模糊不清,贺拂耽捧着胸膛中那块无比坚强却又无比软弱的血肉,等待着属于他的命运。

枪尖毫不留情刺下,穿透皮肤,迸开血液,继续向下。

直到触碰到那颗虚弱跳动的心脏,执枪人心中很轻地一缩。

轻得就像那日鸿门宴后小猫拿着梳子在他头上留下的爪印。

子夜钟声铛铛响起,主仆契约终于解开,那一阵心悸转瞬即逝,宛如幻觉。

执枪的手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沈香主回头看去。

兽潮威压未散,那只小猫被压得无法动弹半分,连站都站不起来,很可怜地跌坐在地上。

在那一瞬间的心悸中,在他们共享的那一半心绪中,他感受到了那颗心对某个将死之人的浓烈悲伤,还有对执枪行凶之人的几分……

怜悯。

对他过往不幸命运的怜悯。

对他从此茫然未来的怜悯。

每一个小孩都能够从母亲那里得到的、而命运却吝啬给予他的怜悯。

“……这就够了。”

他轻声喃喃。

银枪当啷落地,沈香主向前走去。脸颊忽然发痒,他抬手去摸,却摸到自己满脸泪水。

他在贺拂耽面前跪下,将他紧紧拥抱进怀里,从未有过的快意微笑,笑中带泪。

“这就够了,阿拂。你将我放在心上了,是吗?”

“我要的就是这个。我只要这个。”

要平等地对视,要温柔地触碰。

要寒冷夜里相伴的温暖、要不作质疑的跟随、要微笑亲昵没有丝毫恶意地唤一声名字。

要同情、怜悯,要尊重。

就这一点点而已,他要的只是这么多。

沈香主很用力地拥抱着面前的人,几乎想要彼此融进骨血的力道。

长枪还未来得及放下,隔在这个拥抱中间,冰冷、坚硬,就像两百年前幽冥界中插入他胸膛的那柄冰剑,他却浑然不觉。

心魔在识海中凶戾地叫嚣,他看着这个让他整整两百年惊惧不安的梦魇张开血盆大口,却觉得是如此滑稽可笑,就像一出拙劣的把戏。

即便此刻又有一把冰剑不可阻挡地刺进他的身体,又如何呢?

他会死去,但是他的某一部分会永远存活在另一个人的心中。

怀中的身体在渐渐变得空洞。

沈香主睁开眼,看见面前人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

“是还魂丹。”

贺拂耽轻声道,抬手抚摸面前人蓬乱的卷发。

“我会回来的,香香不要害怕。”

沈香主没有表情,却又有一颗眼泪落下。

头上的触碰如此怜惜,像最幼嫩的小猫爪。不到半岁的小猫在安慰它活了两百岁的主人,哄他不要害怕。

“我不会再害怕。”

沈香主握住小猫爪按在自己心口,“因为朵朵在这里。”

泥塑的身体渐渐消散,变得像风一样轻盈。

也变得像风一样快,一瞬间跨越千山万水,来到遥远黑暗的海底。

鲛人神庙永恒矗立在这里,任由海水将它侵蚀。梁柱上镶嵌的明珠散发着湛蓝的微光,房檐下垂落的一排排风铃时不时轻响。

有人在飞廉神像前驻足,回首。

海风带来了他等待的那朵灵魂,海水又为这朵透明的灵魂凝出暂时的虚影。

他看着远道而来的灵魂,轻声问:

“如果我在自己的身体里复活,阿拂,你会爱上我吗?”

话音未落,庙宇微微摇晃,砖石之间摩擦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如同一个不详的预示。

坚守数万年的海底封印终于走到使命的尽头。

贺拂耽却微笑起来,飘过去,附在面前人耳边,用风一样轻的声音道:

“天道要我杀了你。我违逆了它,只是将你封印在海底。因此作为惩罚,我的魂魄被天道放逐异界。”

“爱一个人是不会忍心杀死他的,飞廉。”

沉默,沉默得宛如一座墓碑。

只有风一直到这座墓碑身旁盘旋,弄不懂主人着如同死去一般的安静。

良久,那人终于开口:

“真是一步好棋,阿拂。”

贺拂耽微笑,不语。

他抓住那缕还魂丹化作的海风,轻声问:

“那么现在……风会带我到哪里去呢?”

……

……

不知过去多久,槐陵血红的泥土中,有昏迷不醒的人指尖一颤。

下一刻就立刻睁开眼睛,宛如从噩梦中惊醒。

“阿拂!”

天边跃出一丝血红的朝霞,金乌头一次独自飞出巢穴,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被驱散。

万籁俱寂,独孤明河手执长枪撑住身体爬起来。

他没有目的地寻觅着、感应着,行动时伤口裂开,又流出血来。

胸膛中有明显不同于以往的重量,让他的步伐跌跌撞撞、数次跌倒,他却视而不见,只顾一步步向前。

忽而他顿住脚步。

天边有一颗流星滑落。

那竟然是一颗火红的流星,拖着长长的、血色的光痕,如同一滴血泪,将夜幕烫出伤口。

星坠,如此熟悉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独孤明河心中重重一跳。

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跟上那颗流星。

他拼命朝它坠落的方向赶去。

越来越多的流星落了下来,多到即使勉力躲避,也还是会在某个时候擦着他的衣角落下。

这样近的距离里,他看清了那并不只是星星,还有凋谢的花朵。

到最后他来到虞渊。

那条他用鲜血浇灌了一百年的银河,每一粒星沙上都包裹着植物的根系,生长出植物的茎干,哺育出植物的花蕾。

曾经他们百年也不曾开放,而现在却开至荼蘼,整朵整朵地从枝头凋零。

雪白花瓣裹挟着艳红如珠的花冠,裹挟着莹莹闪烁的星沙,悠悠荡荡地自银河飘落,如梦似幻般燃烧着,最后坠入冰冷的海洋中。

黑夜中的大海寒冷而荒凉,星星们如同一盏盏光华流转的灯笼,将黑漆漆的海水照耀得绚烂无比。

花香浓烈得像醇厚的酒,在空中凝结成五彩的露水,落到海面上就消散成一缕轻烟。整片大海都被这香雨浸透,不时有鱼群跃出水面,在香雾中打一个滚,又重新落回碎钻一样的粼粼海水中。

穹顶之上,月车静谧无声地驶来。

这是独孤明河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看着它。

过去百年,他口中叼着巨大的玄铁锁链,背负金乌鸟沉重的分量,只在苍穹之顶、日月交汇的时候与它交错。

他等待着预言,因此从不敢分心,也因此也从不曾回头。

但现在他看见,月圆之夜冰砗磲终于慷慨地将壳盖完全打开,同样透明的软肉中躺着一颗巨大无比的明珠,这颗明珠从前总是如同蒙了一层雾一般,如今却剔透得像一丸水晶。

珠中隐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长身玉立,紫衣玉钗,却双目紧闭。

独孤明河心神剧颤。

阿拂……

他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像被钉在原地,面上无悲无喜,胸膛中那份强大到能承载两份魂魄的血肉却痛到几乎窒息。

他亲眼阿拂的身体和魂魄被归墟之水消弭成泡沫,他寻遍六界、问过所有能问的人,却不曾想到它们会在月车里重新凝聚。

一百年。

三万六千个日夜。

三万六千次日月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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