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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识到了什么:“主神把我所有的记忆都还给我了吗?”
系统雀跃道:【是的!是我向主神争取的!】
【员工你不知道,当时情况好危险!我在归墟设置的锚点不知道被谁重置了,所以你跳下去后,魂魄没能到达位面出口,而是落到了月车里!】
【那月车里居然还有人!我正想看他的脸,结果你的魂魄一下子就全散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你的灵魂碎片收集好,本想带你回去找主神,但你状态太差了,根本过不去界壁。我只能带着你在世间飘荡等待机会,等了一百年,才终于等到生壤异动。】
【你有肉身了之后我就赶紧回了趟主神空间,严厉谴责了主神利用你却封锁你记忆的行为。主神也知道错误,这不,就把记忆全还给你了,就是太多了……你吸收起来估计需要点时间。】
它半是不好意思半是期待地看着池中人,【员工,你不夸我吗?】
贺拂耽亦看着虚空处系统的所在,柔声道:“谢谢你,统统。你做得很棒。”
【嘿嘿。】
“所以……我现在就像当年的小白一样,拥有记忆,却无法理解那些记忆承载的意义,只有本能。对么?”
【还是不一样的。白虎永远也无法理解那些记忆,而你终有一天会全部想起来。至少,现在你已经想起小白了,不是吗?】
“是。”
贺拂耽站起身,随手拿过池边的衣物,披在身上。
前世今生,无数记忆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这具身体的一切机能都被调用来理解这些记忆,仍然因为内容太过浩瀚,神经隐隐作痛。
为缓解疼痛,他放慢了吸收这些记忆的速度,也放缓了一切动作。
他从池水中慢慢走出,看见夜明珠辉光下的落地铜镜,里面的倒影平静、懵懂,真的就像一只刚刚化形的无知小妖。
他看着镜中人,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副面孔竟然和前世一模一样。
生壤化形之后系统才解开记忆封印,所以这场化形并没有受往世记忆的影响,那便应当是随机的。
怎么还会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很缓慢地思索着,殿外人却已经等得不耐烦,几次敲门不应后,索性推门而入。
夜明珠莹光幽幽,池边人背光而立。
长袍曳地、青丝如瀑,明珠微光照亮一角苍茫的水汽,水汽中他的身影虚幻得如同一缕幽魂,行动时悄无声息。
沈香主愣在原地。
池水泛出粼粼波光,摇晃的、深深浅浅的光影笼罩着来人的脸。那是他曾无比熟悉的一张脸,一分一厘都曾亲手于画纸上勾勒。却又无端陌生,于陆离斑驳之中生出精怪般清绝的艳丽。
像,真是像。
就像在看着一个已经死去整整百年的人在他面前缓缓走来。
但这样相像的人在他面前完全站定后,沈香主却猛然清醒过来。
面前的人衣服没穿好,只是简单地披在身上,系带凌乱,各式玉佩松松垮垮坠在袍角,走动时发出哐啷的杂声。
那已经是从魔界四陵中寻来的最好的布料,却仍不是那般纯正的燕尾青。
真正的燕尾青应当如羽毛一样轻盈,色泽也与燕羽一样,随光线的变换而变换,在青与紫之间流转。
但在面前人身上,所有颜色都沉寂下来,生硬、死板、漠然得近乎无情。
披头散发,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他好似完全不曾意识到,如今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实在失礼。
他神色冷淡,眸中透着微微倦意,轻轻启唇:
“我饿了。”
连声音也冷得像是覆了层霜雪。
一众魔将听见声音,终于从这动人心魄的美色中惊醒。看看画像,再看看面前人,然后跪地高呼恭喜王上得偿所愿。
沈香主却看着似是而非的来人,慢慢摇头。
“不对。”
不是这样的,阿拂不是这个模样。
阿拂应该是生动的、笑意盈盈的。
而不是面前这个冷漠的泥偶。
沈香主闭上眼,眉头紧锁,将故人重逢的那些惊艳与感怀统统压下,然后才重新睁开眼。
形似便已经很难得,若还要求神似,的确有些强猫所难。
这本也不是阿拂,而是朵朵。
只属于他的朵朵。
眼角余光看见身后魔将几乎看直了的眼神,沈香主眉梢一皱,将人打发退下。
殿门合上后,他才上前几步,在新生的猫妖前站定。
指尖抬起,撩过面前人额角上凌乱的发丝。
微顿一下,见没有受到任何阻挠,这才继续向下,抚摸上那温热白皙的皮肤。
明明心知眼前人不过是猫妖化形,却还是因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悸动不已,害怕自己这双从阴暗泥淖中挣扎出来的手,会玷污神族的尊严。
束紧腰封、绑好玉佩、整理发髻后再戴上发冠。
贺拂耽由着面前人动作,侧首看着镜中的自己,正由落拓不羁的猫妖一点点变得更像前世一丝不苟的正道修士。
视线落在桌案上的画像上,贺拂耽顿时明白这副泥土做的身体为何还是会化形成前世的模样。
即使泥塑的心脏此时也不免泛起波澜,他语气微妙,朝系统开口:
“所以……我成替身了?”
系统汗颜:【我也没想到是这个发展。】
贺拂耽心中一言难尽,目光落在面前人身上。
前世有关的记忆从一众零碎繁杂的画面中脱颖而出,他渐渐猜到面前人为何要这样做,心中又是一声微叹。
原来沈香主的心魔根本就不曾消散。
“他害怕的不是衡清剑……也对,剑只是剑,有什么害怕的呢?他害怕的是执剑人。”
【咦?员工你的意思是,他让生壤化形成你前世的样子,是为了报复衡清君?】
贺拂耽没有说话。
他静静看着面前人,在那双手替他整理领口的时候,突然低头却那只手上咬了一口。
因为只是刚刚化形的猫妖,两颗小獠牙还不能自如的收回去。再加上沈香主毫不设防,倒还真被他咬出两个浅浅的牙印。
沈香主没有反抗。
他害怕魔族皮糙肉厚反而弄断小猫的牙齿,所以每次被咬都从不挣扎。
虽说早已被咬习惯,但这时候被化为人形的小猫妖咬上一口,他心中还是有几分奇怪情愫。
他很快就回过神,伸手在贺拂耽脑门上敲了一下。
“衣服都不会穿,要你有何用。”
贺拂耽假装听不懂。
沈香主捻起衣带,唠唠絮絮教面前的小猫妖穿衣服。
但这毕竟是猫妖的身体,难免染上几分猫天性中的懒怠,更何况太多记忆还在等待这具身体吸收,因此更加笨拙几分。
那些繁复的系带贺拂耽处理不了,只会用腰带随便一扎。
沈香主尝试了几次,最后以面前的小猫妖亮爪子,把衣服通通撕破告终。
看着一地衣服碎片,沈香主攥拳,深深吸气,再深深呼气。
“罢了,不会穿就不会穿吧。以后我每日来你寝殿中帮你更衣就是了。”
沈香主自我安慰,反正只要表面上像就行了,内里谁管呢?
重点不在于朵朵会不会穿,而在于他穿的是什么。与其纠结朵朵能否学会打衣带结,倒不如先找到燕尾青的替代品。
但侍从将食物拿来之后,沈香主便发现他的朵朵不仅不会穿衣服,吃饭喝水也是一个大问题。
他无论吃饭喝水都是像猫一样直接用舌头舔,双手唯一的作用只是用来将碗捧起。
沈香主实在无法忍受,强硬地教会他用筷子。
但贺拂耽学会了用筷子吃饭,喝水时却还是改不了猫性,还是忍不住用舔的。
沈香主额角一抽,叹了口气,拿来勺子一下下喂着,心想到时候鸿门宴上不让朵朵喝水就是了。
喂水时袖口下滑,露出手腕上的主仆契约。
在生壤还是一颗泥巴蛋的时候,沈香主为先发制人,就种下这个契约。
如今见了却觉得无比滑稽€€€€
衣服是他穿的,饭食是他喂的,却对他爱答不理,恼了还要咬人。
究竟谁是主谁是仆?
吃饭穿衣都可以避着人做,走路却不能。
沈香主让小猫妖在他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几遍,赶在对方生气咬人之前喊了停。
他家朵朵的走路姿势也不能说不好看,只是和阿拂完全不一样。
朵朵走的是轻盈的猫步,落地轻柔无声悄无痕迹;而阿拂是正道修士,讲究光明正大,尽管身轻如燕也还是会故意走出一点脚步声提醒他人,衣袍上那些玉饰也总随着走动环佩叮当。
沈香主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让贺拂耽改掉这点猫性,最后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自我催眠形似便可,形似便可。
休息时间里沈香主一直在写请柬。
他并不避着小猫妖,桌案上什么都可以随便翻阅。
但贺拂耽只在第一次见到那些纸页时有些好奇,瞄了一眼之后就失去兴趣,自顾自去薅夜明珠玩。
有时候夜明珠玩腻了,也会跑出殿外,去看那些生得奇形怪状的魔将。
沈香主做事一向心无旁骛,看不到小猫妖却觉得有些空落落。听见殿外传来的欢笑声时,那种异样情绪更加浓郁。
他索性丢了纸笔走出门去。
刚一推开门,就瞬间愣在原地。
门外阳光出奇的好,璀璨夺目,落在一众魔将的黑甲上,金光闪闪。但所有或深沉或明亮的色彩,都被一抹安静的燕尾青色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