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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有时候一句话容易捅人心窝子,根本不在乎他人感受似的,有什么说什么,特别一针见血。
“您跟邵叔叔没联系过?”茶水端上来,我主动接过来小铝壶,往一次性杯子里倒了两杯,问连伟。
听他意思好像没见过老邵,这不应该啊。
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怎么说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可能从我这儿打听他。
“别提了。”连伟脱了皮夹克挂椅背上,端起那滚烫的茶水喝一口,脸上自嘲,“和平啊,老话说的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人别管酒桌上处的有多好,真碰上官场那些个破事,情面这俩字,一点都不管呐。”
“连叔叔,听您这意思是有事儿啊。”我抿口水,问他。
连伟张开嘴,静了那么两三秒,又摆摆手,把嘴合上。
“算了,不说了。你现在成家了吧?有孩子没有呢,你爱人在哪上班呢,也跟你一样报社干活?”
“没有。”我听他的意思是不想说,可这里头一定有事,而且还是大事,就没往下问,“哪成家了,穷光蛋一个,哪有人愿意跟我。”
“不应该。你长这么帅,保准招姑娘喜欢?你就是把我当外人,不跟我说罢了。”
“真没那回事,真有我就说了,不至于瞒着。”
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上桌,戴着头巾的小姑娘跟我对上眼,赶紧低头跑一边去,害羞的不得了。
“来,吃饭。”连伟给我夹了一筷子腐竹,“真是好长时间不见你了,我这一算,得有多少年?”
“忘了,不过确实挺久。”
跟老邵当年就断了联系,更别提连伟这些人。没必要联系的,我恨不能躲八百米远,遇上随便说几句话算了,哪还能再把当年事一件一件扯出来说。
低头吃面吃菜,期间我跟连伟都沉默,可能老爷们吃饭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我也真庆幸他吃饭能堵住嘴,这要换个地方遇见,保准三两句话他就给我问漏了,知道我现在跟老邵住一块,又得打听这那。
一大碗拉面,稀里糊涂吃完,连伟扯了几张卫生纸一擦嘴,突然说我:“和平,东观园那房子现在可是涨了不少价啊,你可千万别卖,再攒几年房子价上去了,能多赚几十万呢。”
东观园仨字一出,我心里一咯噔。
朦胧的桃色回忆浮上脑海,我咬断面条,装糊涂:“连叔叔,你这什么意思啊?东观园那是老邵的房子,不是我的,他爱卖不卖,我也管不着啊。”
我心里嘀咕,中午吃饭也没喝酒,怎么连伟这就开始晕乎上了?
瞧他说的哪里话,东观园那是什么地方,寸金寸土的领导小区,里头住的都是非富即贵,邵明仕。给我脸让我跟他一起住,同出同入,不代表那房子就是我家呀,他这不胡说八道吗?
这头还没想多少,连伟喝口茶,一拍我肩膀,咧嘴爆出一条惊天秘闻:“还装呢,和平?当年老邵在人间可就说过要把东观园给你,你想那时候才几几年啊,那地方正贵的时候,而且房源紧张,有钱都买不到。我儿子想在副高上学,跟东观园离一条街,我当初要给他几十万把那房子买了他都没同意,说是给你留的,当时我还骂他要美色不要兄弟,他可从来没否认呢,现在我儿子都当兵去了,我也不会再要那房子。你说你怕什么?跟连叔叔连句实话都不说,这是真没把我当朋友啊,亏我还请你吃饭呢,你也真是的……”
第9章
从兰州拉面面馆出来,我抬头看天,真是两眼一抹黑。
在连伟这知道了点事,不管怎么说,心里头一点感觉没有是不可能的。只是现在回想起从前,对他说的话也只能半真半假的听,绝不敢相信。
给张天带了一大碗炒拉条,拎着沉甸甸的饭回报社,他坐在电脑前正挨主编的骂。
我们这主编人挺好,说实话轻易不骂人。
张天平时工作就吊儿郎当。他这人不坏,就是怎么说呢,拖延症,习惯一件事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了,再努努劲一把干完。
我老是说他,你有这拖延的功夫,稍一眨眼就把手里活干了,就非得挨顿骂?
张天摇着手说no no no,他说景和平你不懂,有些工作你今天干完了,明天老板立马就给你派新的。简单活干完,难的活就找你,因为你效率高,所以有什么重担都压在你身上,可最后分钱却未必能让你沾到多少光。
他说你不懂,这是老油条们干的事儿。
有时候太精明反而容易被看穿,倒不如当个懒蛋,起码事少点。
我跟张天前后脚上班,相差了没多长时间。但他能混到这地步,人情世故全都琢磨的清清楚楚,令我大为改观。
我把炒拉条放进保温缸里端给他,主编终于消了气,说:“抓紧把你的版头改完,文件该交给谁交给谁。下次别再拖了,印刷厂天天跟我要,你这一篇稿子是不是我不催你还打算写半年?”
张天前脚点头哈腰说改改改,下回一定早点写。
主编一走,立马就骂娘:“操,什么他妈的玩意儿,要不是看他年纪大,真他妈想给他一拳。”
“你又怎么惹主编了?”我拉把椅子坐下,问张天。
“我怎么他,你应该问他怎么我了。”
张天不服气,却也没办法。打开塑料袋,撇开一次性筷子埋头一顿猛吃,吃的差不多,这才抬头跟我说,“前两天新华街那边出了个高中生案子,说是学习压力重,跟室友闹矛盾,结果失手把人弄死了,你知道吧?”
“嗯。”
“就他妈这报道,非得让我写。”张天都无语了,“你说这他妈不闲的吗?我但凡当初跟了这版,我都知道这报道该怎么写。问题这版根本不是我跟的,这稿子你说我怎么写?一点资料都没有,让我纯瞎编啊?”
“不能吧。”我说,“主编不是这样的人,不可能让你写没跟过的案子,这听起来鬼扯。”
“我倒宁愿他是鬼扯。周小媛嫌咱这儿福利待遇不行,辞职跳槽,剩一堆烂摊子又没人愿意收拾,这活最后就落我身上,还得我干。”
“周小媛辞职了,什么时候?”
“上礼拜。噢,你应该不知道,就你生病住院那天。”
“她在咱们这儿干时间挺长,而且还跟过不少新闻,怎么说辞职就辞职?就因为福利待遇,不应该吧。”我就纳闷。
“说是辞职,准确来说应该是被开了,只不过这么说显得好看点。”张天脑袋左边扭完右边扭,确定旁边没人,冲我勾了勾手。
“干嘛?”我一看张天就是要说八卦,“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不知道吧,周小媛是个二奶。她跟一个当官的睡觉,被人家老婆发现,扬言要把她照片贴电线杆上去,还给主编打了投诉电话,说不把周小媛开了就把咱们报社掀个底朝天。她嫌丢人,引咎辞职,回老家去了。”
二奶俩字,听得我心里一颤。
“主编跟你说的?”我还是怀疑,“周小媛看着多老实一姑娘,不像这种人。”
“那谁像这种人?我像啊?”
“……”
“切。”张天往嘴里抄了一大筷子面条,含糊不清,“我跟你说景和平,这人呢,纯粹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你看着老实未必老实,有些人你看着滑头,实际让他少付一顿饭钱他都不敢。法治社会治的是谁呀?治的不还是那些心里头有法的人?但凡是个流氓地痞,你跟他还讲法呢,讲道德经都没用,他压根不听你那套!你说是不是?”
“……”
我沉默无言。
张天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
简直赶上一哲学家,让人另眼相看。
“对了,我想起一事儿来。”张天几口把炒拉条吃完,塑料袋一系,垃圾桶一扔,一手端保温缸一手拉我,去后头小院子里刷缸子,“前几天你住院,谁给你掏的钱呐?当时我出差,我说回去你还非不让,说身边有人。到底谁呀?谁这么好心把你送医院,还愿意给你掏钱照顾你,那人到底是不是贺汶儿?”
我俩都北方人,说话爱加儿话音。
尤其张天。他这小子留个小寸头,瘦瘦长长的身材,瞧着不起眼,实际是北京户口,还是胡同里的老土著。
他进报社是因为这地方能交五险一金,比其他单位强的多。
我虽然也是北方人,但跟他一比,简直就是路边一不起眼的狗尾巴草,谁想拽就给拽走了。没办法,贫困山区出来的小孩大部分都是草根命,哪有老板用人就往哪走,一旦人家不干了嫌没本事,立马就得收包袱滚蛋。
好些人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钱都要不回来,说白了不还是看咱农村人好欺负?
但凡换个地痞流氓,这一年就算不干活都得乖乖给人家掏钱。
为什么?怕人拎桌子砸板凳,摔摔打打呗,怕人家不高兴就砸店。
张天打小家里不缺钱,虽然爹妈都是普通工人,但起码不像我们家这么穷,连复读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可知道你这病一犯起来,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就跟那霍老爷子似的。”张天嘀咕,“所以谁这么不嫌弃你,专门把你抱到医院给你擦屎抓尿照顾你,还给你掏医药费啊,谁这么好心?我怎么不信?”
“你能别说那么恶心吗?哪有擦屎抓尿,我犯病就一会儿的事,过来就好了,又不是全身瘫痪。”我嫌弃他八卦,老邵的身份也不方便跟他说,转头就要走。
张天追上来,一脸兴奋:“哎景和平,我说贺汶都有新人了,你不会也找了个新对象吧?啥时候带过来给我见见?我吧,就支持你找新的,最好是又帅又高,而且家里特有钱那种。谁让那渣男对不起你的,既然都要换新,咱就换个最新,气死他丫的,让他贱。”
我一想邵明仕,突然乐了。
“又高又帅,特别有钱,而且还是个大领导,这带劲儿吧?”
“哎哟我去,可以呀,你真找到这人啦?”张天嘴巴张老大,明显没想到这么短时间我就能找着下家。
“别高兴太早。”我打断他幻想,“人家有个闺女。”
“二婚呐,还是单亲爸爸?”张天果然面露难色,很纠结似的,“哎哟,那这可不怎么好啊,虽然我不质疑你的眼光,但毕竟这年头单亲爸爸性格上都有点偏激,不可能一颗心思全放你身上。而且吧,人家再有钱的人心里头都是以孩子为重,你嫁过去,将来要受很多委屈的。”
“还有,他年龄比我大。”我继续补充。
“年龄比你大?比你大都不怕。”
张天说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赶紧问我。
“大多少啊?不会是他妈秦始皇木乃伊吧?你脑子受刺激了,你下坟里找个快入土的人?”
“四十多。”
“多少!?”张天差点把保温缸扔我头上,“我去你妈的,又跟老子开玩笑!还他妈四十多,我记得你爸就这岁数吧,你丫的恋父情节啊你,找个跟你爹一样岁数的,你这是找老公还是找老干爹?改名要不要再给你创个品牌,卖他妈西瓜酱,叫老干爹啊?保准上市爆火,跟xxx成一对……太扯了景和平,少开这种玩笑,不然老子捶死你。”
张天脸上笑容消失,翻我个白眼,往办公室走。
本来也就随口一说,看他反应这么过激,跟上去问:“张天,我要真找个四十多的,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我他妈把你举报到精神病院,你有恋父情结!”
张天真忍不住了,在我后脑勺上用力一拍。
他力气真大,这一巴掌给我拍的头晕眼花,刹那间呼吸都快不顺畅,好像我才是那个被裹起来的木乃伊,真要了老命。
“神经病啊你!”我捂着后脑勺痛呼,“至于吗?大哥,我开玩笑的!”
“太他妈至于了!”张天恨不能再给我一巴掌,“大哥现在是xx年不假,可他妈只是xx年,不是二八一几年,社会没开放到那个程度,你要真给自己找个干爹,那跟周小媛有啥区别?你知道她陪睡那领导多大吗?五十七!比她爹还大呢。要不是因为这个她干嘛嫌丢脸辞职走人?还报社福利待遇不好,这儿福利待遇不好哪儿好啊?她是给自己找了个二爹,觉得丢脸,除非你脑抽,不然你甭他妈走她后尘,否则老子非跟你绝交,听见没?”
我嗯了一声,胸腔内忽然有些沉。
张天说的对,所以为了明哲保身,我还是赶紧找个房子从老邵家里搬出去吧。否则夜常梦多,指不定哪天这关系就会像根危险的腐烂木头一样露出水面。
社会环境没那么包容,邵明仕大我二十岁,不是两岁,他这年纪真可以给我当爹。从前是因为想复读念所以才跟他。如今没那么缺钱,男儿当自爱,还是彻底划清界限€€€€省得日夜纠缠,日久变人心。
第10章
出院之后这还是第一天上班。
熬到下午六点半,主编给我们开完会,确定了最近的几个项目,然后就让大家解散可以下班了。
在报社上班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每天工作量没那么大,忙的时候真是双脚不沾地,但闲的时候也是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