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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又为什么?”
“因为那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的呀,所有解释权归我们所有。”
“……”
真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没办法,碰到这样的事也算我倒霉。总不能真的跟着大妈吵一架打起来,那才是真的不光荣。
收了这五百块钱,东西怎么拿出来的又怎么装回去。晚上十一点,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楼底下,看着手机上面的地图,搜附近酒店。
听着周围大树被吹的沙沙作响,看着那昏黄路灯立在街道两边,我真他妈笑了。
这么安静的地方,这么凉阴阴的风,却仿佛极寒之川。
连一点活路都不给人。
这大半夜的还能去哪?其实一想,真没必要跟着大妈赌气,毕竟人家给的是一星期时间,按理说我有完全的功夫,重新找个房子再签合同,但现在折腾的我精疲力尽,真没心力忙这些。
明早还要上班,一直发呆到十一点四十,我受不了,用力搓搓脸,随便找个最近的酒店这就准备拿着行李过去,凑合一晚上。
抬脚之间,有人叫我:“景和平?”
这个声音低沉有磁性,算是男低音,而且十分的字正腔圆。
在报社没有人连名带姓叫过我,他们一般叫我和平,年纪小的几个姑娘管我叫和平哥,像这样前头连着姓氏一起,还真是很少见。
几只塑料袋勒的手指头发疼,我放在地上,转过身去:“谁?”
看见邵明仕,突然间所有情绪涌上心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
老邵话没问完,看见我这一地的包袱狼藉,眉头皱起来。
“大半夜的,又闹离家出走?”
“倒是想离家出走,哪有家。”我自嘲地开了个玩笑,跟他说,“邵叔叔,没想到今年碰见你好几回,都是在最丢脸的时候。”
往下,话就说不下去。
“先去我家吧。”邵明仕可能是看我可怜,就近拎起两只比较沉的包袱,率先走进一个单元。
我跟在他身后,原本以为像他这岁数的人,就算在这地方住肯定也是一楼二楼,结果没想到一口气爬到四楼他才终于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门。
电灯啪的打开,屋子里头亮起来。
“东西随便放,有沙发,你先坐。”
老邵脱了外套挂在衣撑上,招呼我了一句,去厨房烧水。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他这个房子,这地方看着户型都一样,但他这一套屋子明显是给干部住的,比我租那个豪华的多。
空间也敞亮,这客厅大的能在里头骑自行车,就连外头那阳台,都能拉条铁绳走钢丝。
房子里的装修很简单,家具也没多少,除了沙发茶几这些必备的,就找不到什么大零件。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这沙发特别软,黑色真皮的,往下一坐就像掉进云彩里,舒服的不得了,肯定造价也不低。
老邵喜欢花高价买这些好东西,他赚的钱多又是当官的,虽然我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存款?可我知道他从来用的都是最好的,穿的也是最好的。
十八岁起我就跟了他,那时候他给我买衣服,到大商场里都是名牌,都是一件衣服好几百块,一双鞋也几百多。
那时候才xx年出头,人民工资没那么高,月收入也根本达不到好几千,没现在富裕,可老邵给我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好的。
那会我常常跟他开玩笑,我说你现在给我买最好的东西,把我养的这么刁,万一以后离开你,我再也穿不惯地摊上几十块一件的廉价衣服可怎么办?
老邵搂着我的肩膀,笑得云淡风轻。
他说,和平,你只是个小孩,叔叔给你买什么你不用想这么多。只要我给,你要着就行了,什么都不用想,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那时候跟老邵在一块,天天跟着他下馆子,我真是什么菜都吃了一个遍。
那个时候他还没现在升的这么高,工作上常有应酬。
xx年出头,社会上这些单位管的也没那么严。老爷们每天下了班,喜欢在外面吃个饭喝点酒,大家一起坐着聊聊天抽抽烟,有时候偶尔改善下生活,去吃一顿老北京涮羊肉,这就算是好日子,算是小康社会。
沾老邵的光,他每次下馆子都带着我,时间一长,除了几个不长眼的偶尔会问我是谁,被他拿酒搪塞过去之后,后面明白怎么回事也都不问了。
都把我当小孩,只要我不张嘴说话,往老邵旁边一坐,不会有人为难我。
那时候跟老邵真是过了一段好日子。零几年什么都没盛行,他就给我买复读机买mp3,还是美国进口的,花了不少钱,里里外外算上学费,少说也有好几万块,就跟现在近百万差不多。
可惜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身边有谁在就觉得谁没那么好,觉得不自由。
直到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一眨眼我也进了单位,天天拼死拼活起早贪黑上班才明白,钱不是那么好挣的,老邵肯给我花那么多钱,那时候他肯定也是真疼我。
“喝点水吧,暖暖身子。”
玻璃杯里捏了一撮茶叶,散着淡淡的香。
老邵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问:“你这大半夜不在家睡觉,拎着大包小包是要干什么?”
“先别说这个。”我倒是不渴,问老邵,“上次您说只是来这地方办事,骗我呢,是吧?哪有办事那么一说,这地方是您家,您就在这住。”
“对,没错。”老邵被我拆穿,也没再藏着,“新政府搬迁到这附近,离磐安路近,我就搬到这儿来住了。”
“那您那天为什么骗我说是来办事的?”我不明白,“您是怕我会缠着您?所以才找个借口绕着我?”
“你喝口水吧,有什么话歇一歇,想好了再说。”老邵不回答我的问题,可我知道,他心里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到他。白天才让张天帮忙把钱转回给他账户,说要不再往来,晚上一转脸又在同一小区碰上,还是邻居。
这概率这么小,一般人哪有机会碰得上?
玻璃杯里的茶叶泡得了,叶片展开,杯子里一层淡淡的雾青色。香气扑鼻。我闻出来是老邵经常喝的武夷山大红袍,他最喜欢喝,觉得透彻。
可我却觉得这茶压根没有超市里卖内劣质茉莉花好喝。那时候因为这事,我们俩还拌过嘴,他说我山猪吃不了细糠,我说我要能吃得了细糠,就不会在农村出生,天天喝棒子面粥,而是跟您一样坐办公室,当大领导走哪都坐小汽车。
年轻那会不懂事,仗着年纪小,脸皮厚什么话都敢说。
这会再让我说这样的话,我是真说不出口。
邵明仕不知道官升哪级,如今就怕这话我敢说人家却不愿意听,转头再给我一棒子打死,连埋哪都不知道。
他教我人就该往前走,往上爬,眼界放远脚步放开,这才能体会到百态百味。
爬到什么地方才是山巅?我不懂。但捧起这玻璃杯,细细品了一口茶。十八岁那会没尝出来武夷山大红袍喝着多得劲,二十四岁,穷困潦倒,这时候倒反应过来这茶真是又香又回甘,喝着太舒服了。
热乎乎的茶汤进了胃,暖的身子都出了一层汗。
一杯茶我喝了三分之二,终于觉得撑,才放回桌上。
“邵叔叔,时间不早了,我€€€€”
“你是想搬家,觉得那房子住不习惯,还是跟人拌嘴吵架,让房东撵出来了?”
邵明仕这些年还是邵明仕,不给我客气机会,一语中地,直接就把我说中。
他也是太会猜我。搞得我一双手在裤子上搓了半天,几次张开嘴,想来想去,这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告诉他,是房东儿媳妇把他们两口子撵出来,他俩没地方去,所以才一出戏演两回,折过来撵我。
€€€€那才叫丢人呢吧。
踹了老邵是因为我想长大,结果现在反倒落了一个居无定所的下场。
哎,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现在这一切,算他妈怎么回事?
第7章
邵明仕看我不吭声,就知道他猜中。
“你要是在附近上班,又找不到在哪住,这段时间先住我家。”老邵提议,“我这地方是个三居室,平常我睡主卧,有一间侧卧一间客房,你看哪个床你习惯,就当成自己家,不用再花那冤枉钱搬出去。”
“这怎么能行呢?”跟他一起住,我是一万个不愿意,“邵叔叔,您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不是没地方住。附近酒店挺多的,我过去凑合一晚,等明天下班再继续找房子就成,不给您添麻烦。”
“附近最便宜的酒店一晚上也要一百零八。早晨六点退房,你是能接受他们天天给你打电话问你续租与否,还是觉得有这个闲钱,就愿意给酒店贡献gdp,钱多烧的?”
“……”
“和平。男儿当自强不假,但自强也要讲个时候。”邵明仕放下茶杯,看手表,“时候不早了,赶紧洗漱睡觉吧。”
他站起来,拿了自己的东西率先回屋。
临走前不忘跟我说,“你要真想一个人住,就把我这当成是个过渡,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一样的。”
面对老邵的好意,我说不出话。
我也没那么强的自尊心,能在缺钱这节骨眼拒绝他的收留。
他进了主卧,房门关上。
留我在客厅坐了半天,终于如梦初醒,该干嘛干嘛。
从没想过,年少的时候因为要上学拿不出学费,跟了老邵几年,结果自己上了班有能力赚钱了,反倒还是需要靠他收留。
这人生活得像窝囊废一样,却有什么办法?人总有倒霉的时候,可能熬过这阵子,一切都顺遂了。
把我自己的东西一股脑搬到客房,进卫生间看见架子上那牙具,还有男士洗面奶,以及架子上挂的灰色长绒毛巾,我有一瞬恍惚。
我想起十八岁的时候跟老邵在一起,那会我就是个从农村来的穷小子,别说洗面奶,洗脸的时候连香皂都不舍得用,觉得这玩意贵,特别害怕用完了。复读那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天天泡在自习室里,学得一塌糊涂。那时候看着成天要做的卷子,还有一摞又一摞题课本,简直就是有人凿开我的脑袋往里面撒了一把烟花。
有很长一段时间别说学习了,看见原油笔我脑袋都嗡嗡响,手抖。就跟一个士兵刚从残酷的战场上下来似的,满身都是创伤后遗症,眼前发白,头晕眼花。
高考压力大,尤其像我这种第一次落榜还得考第二次的,就更紧张。
那时候老邵的房子也是分在了离学校挺近的一个地方,当时可能他在市政府楼里上班,担任什么职不知道,不过走哪都是有专门的司机,还有公务车。
在xx年,能天天出门坐小轿的甭提多神气,人人都羡慕。更别说他还有个专门为他服务的司机。
老邵天天上下班有固定时间,偶尔晚上加班,不过大部分时间都不是太忙。每年除了检查前后阶段需要他多费心思,都能六点多回家。
我记得我刚搬进他家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从村里出来,带的行李只有两大手提箱的书,连笔盖都找不着的几支原油笔跟本子,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从自习室回他家第一天晚上,我压力太大。本来是这边教的东西就跟我们那边的学校不太一样,加上老师都讲普通话,而且对学生要求特别严,做错一道题都能骂你二十分钟,当时心理因素加上突然从村里出来,还跟我爷爷吵了一架,头天晚上回家看见老邵做了一桌子菜等我,一进门跟他对上眼,崩溃大哭,我说我后悔了,我就应该听我爷爷的去找个厂子给人家干活,我费这劲折腾干嘛呀?花着钱上着学,还不是一定能考中,老师说话我都听不懂,就看见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这么下去迟早还会落榜,狗屁不是。
老邵没说话,把卫生纸递给我,就那么看着我哭,静静陪着我。
等我哭够了,眼泪全都哭完了,心里头也终于平静下来,他才把筷子递给我,说:“吃饭吧,我给你买了新的毛巾牙刷,都在盥洗室的架子上放着,还没拆封呢。”
我心头被击中,这一抽气,鼻子都酸的厉害。
“谢谢您,花了不少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