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牡鹿倒地的瞬间,狼群也出现了,盖尔蒙德开始思考他们到底被这些野兽跟踪了多久。就在不久前,他的兄弟朝牡鹿的侧腹部射了一箭,可惜准头不够好,这头受伤的动物便一边哀号一边逃窜,一路留下的清晰血迹成为了两名猎人的指引。在经历了漫长的追逐后,牡鹿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吐完最后一口气后就跌倒在了初雪之中。它死前的叫声和气味传到了附近的山岭和峡谷深处,对于狼群来说,这无疑是在吹响战争的号角。
“你看到了多少头狼?”哈蒙德问道。
盖尔蒙德注视着森林,现在是傍晚时分,暮色渐浓,四周黯淡无光。长着橡树的低地早已变成了茂密的山林,各种野兽都潜伏在这里。在这片寂静朦胧的林地里,松树和桦树像石柱一般立着,盖尔蒙德和他的兄弟就像是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这里既没有炉火也没有皂石灯,就算这儿有个国王或者酋长,不管他是山怪还是幽灵,这个统治者绝不会庇护两位闯入者。
“我看到了五头。”哈蒙德答道。
那只是狼群想让他们看到的数量。盖尔蒙德拔出他的剑,解开了斧头。“藏在后面的狼可能是你看到的两倍。”
“藏在后面?”哈蒙德皱起了眉头,“你是说这些狼跟突袭小队一样,还懂战术?”
“它们生来就是这样,这就是它们的本事。”盖尔蒙德瞥了眼狼群的首领,后者在林间潜行,并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领头狼凝视着盖尔蒙德的眼睛,她想让敌人确信她已经看穿了他们的一切。领头狼的颈毛竖起,颜色近似于潮湿浮木的颜色。虽然她是个大个子,但她的狼群里还有体形更大的,看来她并不是单纯靠强壮得到的领袖地位。“它们可能不坐长船出海,但性子跟维京人一个样。”
哈蒙德接着嘲弄道:“它们还会从侧翼包抄我们,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它们肯定会这么做的。”
现在被哈蒙德这么一嘲笑,盖尔蒙德的脾气也上来了。
“要是你少花点时间喝酒,少跟父亲那帮拍马屁的头领们鬼混,你就会知道狼群是怎么狩猎的。”
哈蒙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没有再回嘴。盖尔蒙德估量着兄长的沉默,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为这次无礼作出交代。但在如今的险境下,惩罚绝不会降临。有几头狼已经肆无忌惮地向他们接近,它们低着头,嘴唇卷曲,喉咙中发出低吼。
“它们想要这头鹿。”哈蒙德说道,“要不我们让给它们得了。”
盖尔蒙德扫视了脚底的猎物,这是头年轻的牡鹿,没经历过角斗,也还没拥有过自己的雌鹿群。现在是早冬时节,它的茸角还在,而且够大。就算不能当作战利品,用来雕刻些有用的器物也是绰绰有余了。它干净的红皮毛还保持着柔软的光泽,它的肉也足够让人饱餐一顿。
“你要把你的猎物让给它们?”盖尔蒙德问道。
“那你要为了这头鹿去送死吗?家里的食物还有一大柜呢!”
哈蒙德的一针见血让盖尔蒙德不得不重新考虑,从离开他们在阿瓦斯尼斯的大殿算起已经过了三天了。最初只是小打小闹的短途捕猎,结果却很快变成了野心勃勃的追猎。他们发现附近的大型猎物很少,就沿着奥尔峡湾向东北出发,历经长途跋涉,最后才在霍达菲尔克边境附近的奥隆德村西南方找到了一块高地。如果这场战斗陷入不利,他们唯一的营地也要一天的行程才能到达。盖尔蒙德没有在风中闻到烟味,也没见着周围有炊火,能闻到的味道除了树木的芳香,也就剩雪下湿土的麝香了。
“我们大老远跑这儿来还不是因为你,是你想要一头雄赤鹿的。”盖尔蒙德说道。
“但把我们的命搭进去就不值了。”
盖尔蒙德有点被兄弟的说法打动,但领头狼却在此时再次现身。她像尼福尔海姆的迷雾一般寒冷和死寂,她现在是狼群中和他们距离最近的一头狼。紧接着,她大步冲出了他们的视野,行动矫健的她抬起了头,盖尔蒙德在她的瞳孔中窥见了穆斯贝尔海姆的火苗,炽热且无所畏惧。那目光是一种对他们的挑衅,领头狼的饥饿感已经没法单靠这头鹿就填满。这头狼了解猎人,她曾经狩猎过他们。盖尔蒙德感觉得到她那无情的憎恶,她把他们两人当作擅自闯入她的山岭的猎人,她认为这片森林是她的领地。
但这些山岭并不属于她,这头鹿也不是她的猎物,势必要让她明白这个道理。
“我们现在逃走的话。”盖尔蒙德说道,“它们会跟踪我们,在我们睡大觉时撕开我们的喉咙。”
“不会这样的。”哈蒙德说道,但他看上去毫无说服力。
“我还可以跟你打赌,奥隆德人很了解这头狼。”
“那又怎么样?”
盖尔蒙德转身面向他的兄弟,眉头紧锁。“他们属于吕加菲尔克,对我们的父亲效忠,奥隆德人是我们的子民,终有一天,你会成为他们的国王。”
哈蒙德抬起头来面对着他的兄弟,后者差点儿就把指责说出口。现在,哈蒙德的荣耀虽然岌岌可危,他未来的命运却早已注定。
“来吧,兄弟。”盖尔蒙德咧嘴一笑,举起了他的武器,“你是想爽快打一架,还是要为了这头鹿尝试和平的贸易谈判?”他朝着狼群点点头,“它们倒是很乐意开条件,但肯定对我们没好处。”
哈蒙德从背后取出了他的紫杉木弓。“你可能会吃惊,兄弟。但我在旅途中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他从箭袋取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比方说,我学到了人无法和大海谈判,不管你开出怎么样的条件都没用,狼群也是如此。但我并不觉得所有的猎人都懂得这个道理。”
盖尔蒙德走近他的兄弟。“这次瞄准一点,别像射刚刚的牡鹿那样了。”
“别让它们靠近我,我会瞄准的。”
盖尔蒙德转身与哈蒙德背对背,在狼群围成一个圈寻找他们防卫的弱点和破绽时,两人也站稳了脚跟准备迎战,狼群的吐息在空中形成了一团团雾气。在傍晚结束前的最后几分钟,幽冷的阳光变得更加脆弱,这给狼眼带来了优势。
终于,其中的两头野兽发动了先锋进攻,它们从两个相反的方向同时冲来。就在这一瞬间,盖尔蒙德听到兄弟拉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的是一声哀号。随后另一头狼扑向了他持斧的手臂,在闪身躲避之余,他挥剑刺中了这头大公狼的左前腿。当这头野兽撤退时,它的动作变得一瘸一拐,那悬在小腿上的前爪正在流血,伤口延伸到了皮毛下的深处。
盖尔蒙德扭头看了一眼兄弟的目标,它蜷曲地躺着,头埋在了身体下方的雪地里,在颈部和肩部之间插着一支显眼的箭,这是迅速而致命的一击。
“干得好,兄弟。”盖尔蒙德说道。
“你呢?”
“我这头也打跑了,但我们——”
盖尔蒙德话音未落,另一波狼群的冲锋已经开始,四头狼打头阵,其余的三四头则围住了他们,挥舞着尖牙利爪,蓄势待发。哈蒙德射出一支箭,又从箭袋里取出一支来。盖尔蒙德发现最早进攻的那头狼进入了他兄弟的安全距离,便用斧头劈向了它的头部。哈蒙德的箭也射中了一头狼,但并没有致命,受伤在地的狼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马上又倒了下去。而被盖尔蒙德劈中的那头在地上滚了一下就一直静静地躺着了。
“在你后面!”哈蒙德大喊道,拉开了他的弓。
盖尔蒙德闪身躲过呼啸而来的箭,一声闷响和一声呻吟相继传来。但他没时间转身观察情况,第四头狼已经扑向了他,他甚至来不及举起任何一把武器就被重重地压倒在地。他的耳边是锋利狼牙的撕咬声,鼻子也闻到了一股腐臭。盖尔蒙德抬起持剑的手臂,不让狼咬到他的颈部,对方便咬住了他的手臂,尖牙扎进了他的肉里,刺穿了手臂上的皮革、羊毛以及皮肤。盖尔蒙德很清楚,它的上下腭足以咬碎自己的骨头。
他睁大眼睛,对着狼的耳边大吼,哈蒙德也跟着咆哮起来。突然,这头狼抽搐了一下,松开了盖尔蒙德的手臂。它摇摇晃晃地蹦了几下,用爪子抓起了自己的脸,一支箭头从它的眼眶中穿出。在近距离的战斗中,哈蒙德把箭头当作了匕首使用,所以箭柄部分没有插进狼的脑袋深处,没能一击毙命。哈蒙德决定再补一箭,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头挣扎的动物身上。
盖尔蒙德还没站起来,第五头狼便冲进了两人防卫的空隙。他拼命地起身,拖着流血的身躯在雪地上滑动,却还是来不及赶到兄弟的身边。那头狼扑向哈蒙德,咬住后者拿箭的手臂,狼牙咬进了肉里,并将他拽倒在地。
“不!”盖尔蒙德大喊道,剑从他的手中脱落了。他便握着斧头向那头狼扑了过去,双手持斧劈向狼背的中线,砍断了后者的脊骨。那头狼嗥叫着,拖动着它无力的后腿试图逃跑。盖尔蒙德立刻结束了它的痛苦,转身准备面对下一次突袭。
但什么也没发生,战斗突兀地中断了。狼群就这样消失了,至少目前如此,只剩那些死伤的狼留在场上。盖尔蒙德捡起他的剑,解决了那两头还在抽搐和痛苦的狼。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最后向他兄弟进攻的那头狼身上有着他熟悉的特征,它几乎要被砍断的爪子悬挂在左前腿上,这显然是最开始被他的斧头重创的那一头狼,它的伤势不但没有阻止它重振旗鼓,还让它变得更加勇猛和凶残。也可能是它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所以决定露出獠牙,直面命运的最后一刻。不管是哪种情况,它做出的都是光荣的选择。盖尔蒙德崇敬地跪在这头狼身边,随后这份崇敬便悄然转化为了一种遗憾。
“它们离开了吗?”哈蒙德问道。
盖尔蒙德点点头。“已经离开了。”
“它们还会回来吗?”
“它们总是卷土重来。”盖尔蒙德说道,“但不会是今天。”
“你的手臂伤得有多重?”
盖尔蒙德低头一看,他那被鲜血染红的破袖子里有个白色的东西。最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骨头,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那只是一颗狼牙。他把它拔了出来,握在手心观摩,这是颗有些发黄的尖牙,牙龈上还沾着血。“我要活下去。”他说道,随后转身观察兄弟的伤势,后者正紧盯着他,目光中还残留着战斗时的慌乱。他还注意到哈蒙德身边的雪地渗出了一块红色的污迹。“恐怕你的伤比我严重。”
哈蒙德把目光从盖尔蒙德受伤的手臂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我也想活到他日再战一场。这些血只是看起来吓人,情况没那么糟糕。”
“你确定?”
哈蒙德吸了口气,点点头,随后目光扫过战场。“我们干掉了六头。”
盖尔蒙德把手放在狼身的侧面,五指嵌入它厚实的皮毛,直到感觉到它的肋骨。“它们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了。”他说道,“它们的牙齿也松了。”
它们并非因为嗜血、邪恶,或是仇恨而行动,它们只是极度渴望食物。但盖尔蒙德知道这并不会改变结局,便握紧了手中的尖牙。即便他在狼群首领的目光中瞥见的蔑视和愤怒是假象,吕加菲尔克也没有足够的土地和猎物来喂饱所有生灵的胃。战斗和死亡是不可避免的。
盖尔蒙德站了起来。“我们需要扎营生火,清洗我们的伤口,然后给这些动物剥皮。我们明早就得返程。”
哈蒙德眨了眨眼,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在太阳落山前腾出了一块地方,还砍了一些枯萎的树枝。接着,哈蒙德用一个漂亮的点火器来引燃木堆,而盖尔蒙德负责把狼的尸体拖进火坑。哈蒙德在和父亲去往东方芬兰的一次旅行中拿到了这个点火器,它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青铜把手,上面雕刻着两位骑着马相向而立的骑手。但比起盖尔蒙德使用的普通钢铁,它华丽的外表并不能帮助它更好地产生火花。哈蒙德的生火工作看起来不太顺利,他用火石引燃木头的效果甚微,然而就在盖尔蒙德准备插手时,那块木头终于冒出了几缕烟雾。完成点火的哈蒙德缓缓起身,他的步伐看起来摇摇晃晃的。
“你看起来不太妙。”盖尔蒙德说道。
哈蒙德点了点头。“我感觉……”然而,他没能把话说完。
“坐下,我来给你看——”
哈蒙德就好像浑身的骨头突然被人抢走一样,失去支撑倒在了地上。
盖尔蒙德立刻冲向了他的身边。“看着我。”他一边说一边拍打着他兄弟苍白的脸颊,在后者已经半闭的眼睑之中,只有微微转动的眼球在回应。
哈蒙德衣服侧面的数层都潮湿和沉重。盖尔蒙德用小刀切开了它,发现在他兄弟的手臂下方还有一个很大的伤口仍在流血。看到这番惨状,盖尔蒙德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随即跃至火坑边上。他让斧头的刃部落在越发炙热的火焰中,然后用皂石杯盛满了雪。他让杯子靠近营火,让雪水逐渐融化变热。接着他再回到哈蒙德的身边,按压住后者的手臂尽全力地止血。
“哈蒙德,你这个蠢货。”他低声叹道。
没多久他就取回皂石杯,用热气腾腾的雪水清洗伤口,接着他又拿起他的斧头,在上面撒了一些雪测试斧刃的温度,当雪沫嘶嘶作响地消失时,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盖尔蒙德站在兄弟身边说道,“但你一定要振作起来,这会很疼的。”
说完,他弯腰抓住了兄弟的手腕,随后举起这只胳膊好让伤口完全裸露出来。盖尔蒙德用斧背压住撕裂的伤口。哈蒙德发出了呻吟,但他并没有退缩。这时,滚烫的金属已经烫焦了哈蒙德的皮肤,烟味和熟肉香气传到了盖尔蒙德的鼻子里,知道这气味的来源让他感到作呕。
过了些时间后,他轻轻地让斧头和哈蒙德的伤口分开,那个丑陋恐怖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这让盖尔蒙德松了口气。他希望血没有逆流进对方的腹部和胸腔,如果真变成这样他也无力回天。他卷起一块布料,在自己身上还剩下的那点蜜酒里浸了一下。他把这块布料紧贴在他兄弟胳膊下方的伤口处,并把整只手臂和上身绑在一起。这样敷料会固定在合适的位置,保持对伤口的压力。
“现在我得想个法子带你离开这地方。”他念叨着,注意力转向了那些死去的狼身上。
他挑选了两头体形最大的狼,其中一头便是差点儿被他切断爪子的那头。盖尔蒙德把它们的尸首悬挂起来,借助营火的光线来剥皮。他细心又迅速地进行着这项野蛮的工作。一般情况下,他会把狼的肚子和腿部剖开,让毛皮舒展开,随后放平。但他现在打算让毛皮保持完整,这需要时间、细心还有力气。他选择从腿部开始,先从狼皮上切下了几个小片,再从切口把整块狼皮剥下来,这好比在脱下一件紧缩潮湿的绑腿。他不时地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把狼皮从尸体上撕开,即便现在天寒地冻,他也累得汗流浃背,不过最终盖尔蒙德还是收获了两卷柔软的毛皮。然后他用斧头劈倒了两棵小桦树,每棵树的树干都有他手腕那么粗,倒地的两棵树又接着被他各砍去一半。每棵树剩下的长度都和哈蒙德的身高一样。盖尔蒙德将两卷狼皮首尾相接,两根杆子用来穿过狼皮,当桦树的树干被他往两侧撑开时,狼皮也会被拉紧,从而变成坚韧柔软的雪橇,把冷空气和地面的积雪隔绝在下方。
盖尔蒙德把这张可移动的床铺拉到哈蒙德身旁,轻轻地推动后者的身体到床铺上。接着又把哈蒙德的身体、弓箭和其他武器都绑在了雪橇上,他们要准备离开这里了。
走夜路虽然不安全,但盖尔蒙德担心在营地逗留会更加危险。不仅是因为附近有狼群,也因为他的兄弟濒临死亡。哈蒙德需要阿瓦斯尼斯的高明医生,一位知道如何阻止伤口腐烂的医生,对他的治疗刻不容缓,再拖延下去的话,他多半会死掉。
盖尔蒙德把狼的尸体丢弃在雪地里,如果狼群还回来的话,这些就当是留给它们的。他知道狼有时也是会吃掉它们的同伴的,当然它们会优先选择吃那头雄赤鹿的尸体。盖尔蒙德只从雄赤鹿的后腿上割下来几大块肉,这个量刚好够兄弟二人在这趟返程中吃饱,剩下的部分则被他留在了这片雪地里。
随后他取下捆狼用的绳子,在桦树的树干上绕圈,再把绳子绕过自己的肩膀和胸前。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用背部来承担大部分的重量,腾出双手来抓稳杆子,保持雪橇水平。就在他第一次抬起这些重物时,哈蒙德的身体加上狼皮和白桦树树干的重量让他喘不过气来,还没迈出第一步,他就绊了一跤。
“索尔,请给予我力量。”他低语道,竭尽全力地站起身来。
片刻过后,他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