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耶科布在隧道中奔跑，左右闪避着堵塞通道的人群。一辆满载蘑菇山的推车突然滚到他面前。这推车价值连城，但刹车已来不及。他纵身越过推车，落地时翻滚缓冲，起身后几乎没减速继续狂奔。他咧嘴回头瞥去——正如所料，追兵不敢冒险做这种鲁莽跳跃，此刻正远远落在后面挥舞拳头。耶科布注意到推车的富主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不由露出笑容。
他再次望向前方——正好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惊愕的表情，随即全速撞上了她。两人跌作一团摔在石地上，他发现自己正凝视着她翡翠般的绿眸，与自己钴蓝色的眼睛截然不同。他滚到一旁试图起身，但头晕目眩四肢不听使唤。女子躺在旁边喘着粗气，怒视着他。
追兵...耶科布回头望向推车方向，已不见追踪者的身影。他弄丢了在市场采购的全部货物背包，肯定是被围观人群中某个眼疾手快的人顺走了。不过没了背包，至少不必担心被追兵逮住。
当他摇晃着站起来时，将蓬乱的棕发从脸上拨开，随后也扶起了这位意外受害者。他没有立即逃跑，而是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
"你没事吧？"
她看也不看他地拍打着灰尘怒斥："要是你刚才看路的话，我会好得多，你这个蠢货。"
当她转身面对他时，未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苍白了两分："我...我很抱歉，我——"
他挥手打断。这种反应他司空见惯，总是令人恼火。"我不是我父亲。总之，该道歉的人是我。"
仿佛约定好似的，他感到一只强有力的大手重重按在肩头。"认输吧，你这无赖，"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你的包在哪儿？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就乖乖承受后果吧。"
那女人慌忙从两人身边退开，迅速消失在愈聚愈多的人群中。
杰柯布嘴角一撇，转身面对追赶者。"什么包？没包就意味着你没奖金可拿，卡尔文。"
对方发出懊恼的呻吟："别告诉我你弄丢了？"
"你看见包了吗？抱歉，这场赌局是你输了。"杰柯布嘴角扬起，露出讥诮的笑容。
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卡尔文沉下脸："凭什么说我输了？我们谁都没拿到包，算是平手。"
"事实上，"杰柯布仍带着笑意，"赌约是看谁能先把今晚的食材交给我的厨师。你没能做到，所以是你输了。"
卡尔文捶了下他的胳膊："钻规则空子！"
"嗷！"
"这是对你又一次耍诈的惩罚。"轮到卡尔文咧嘴笑了，"不过别告诉你爸我打了你。"
杰柯布翻了个白眼："现在我俩都没晚餐了，而且我们的钱袋都在我那个包里。接下来怎么办？"
"我只有银币。走吧，我们回刚才的摊位，你可以用你父亲的名义免费弄点食材。"卡尔文说着就要转身原路返回。
杰柯布站在原地不动。
"又怎么了？"卡尔文侧身回头看他。
"我不会仗着父亲的名号掠夺商贩。我们族人本就物资匮乏，我更不能四处白拿超出支付能力的东西。"
卡尔文长叹一声，杰柯布的嘴角微微抽动。"老生常谈了。你知道议会会承担这些开销。有个当议长的父亲，偶尔用来解决温饱有何不可？你迟早得习惯这些。"
杰柯布猛地转身不作回答，气冲冲地走向市场大厅远端宽阔的隧道。
卡尔文小跑追上前与他并肩而行："抱歉。我知道你认为战争来临时会需要所有物资，但大家都说不会到那一步。何况我们在这里绝对安全，这些城墙从未被敌人攻破过。"
杰柯布哼了一声："迄今为止而已。不代表永远不会失守，更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剥削百姓。再说，我对领导议会毫无兴趣，你是知道的。"
他们闪避着六七个富人们在安全堡使用的小型牵引石车。这些以玄武岩打造的车驾轻便坚固，岩体布满气孔。虽强度高但易碎，正因材质轻盈且易于加工，深受富裕阶层青睐。
卡尔文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要是人人都能买得起这样的车驾，或者有富余布料做你那种挎包就好了。布料贵得根本舍不得拿来做包——除非你是议长公子。"
"依我看，父亲对有人偷我包这事会比弄丢晚餐更恼火。"这当然不公平，他已能想象父亲知情后震怒的模样。不过丢包并非杰柯布的过错，偷窃行为该由窃贼负责，而非他这个受害者。
卡尔文点头："确实。但偷你的包实在愚蠢，谁认不出你家族的专属配色？只有议长家族被允许使用红色，就算偷了又能公然使用？"
杰柯布表示认同。这偷窃行为确实愚不可及。所幸返程途中他们聊起别的话题，但转眼间就已抵达他的居所。这地方堪称堡垒——或许该说是豪华堡垒。
通往入口庭院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长廊，墙内设有暗室，可供守卫攻击任何入侵者。这条通道见证了一个更尚武的年代——那时人类向龙族开战，最终一败涂地。这座堡垒虽从未遭受过攻击，但它由花岗岩矿脉开凿而成，几乎坚不可摧。花岗岩蕴含火山岩精髓，使得附魔师能轻易加固墙体，防止入侵者掘地潜入堡垒内部——这些都是他在觉醒后的短暂岁月里听说的，统共不过八年光景。
杰科布经过前门时向制服笔挺的守卫点头致意，但并未驻足寒暄。那些繁文缛节使得与守卫——或者说与他父亲的任何仆从——交谈都变得毫无意义。
待走出听力范围，卡尔文咧嘴笑道："要是让你父亲知道袋子的事，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那你可不够了解米卡。他觉得既然自己呕心沥血守护地底族人的安全，我们多享受些特权理所应当。"
"何止一些，不过我赞同他的观点。"
"关键是地底根本不安全，这只是我不想子承父业的原因之一。我敢用玄武岩船打赌，比起丢袋子，他更会因为晚餐迟到而动怒。"
"你连船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母亲就懂。你母亲呢？"
"悠着点哥们。你是因为害怕战争临近才冲我发火，我理解。我也害怕，但灵池会庇护我们——除非身负龙血，否则无人能突破结界。只要人类找不到我们，地上的战火就烧不到这里。你得放松点。"说着他伸出脚，杰科布险些脸朝下摔在石地上。
杰科布稳住身形，皱眉道："你一个人轻松就够了。总得有人认真对待正事，反正不是你。现在别闹了，我们再去父亲那儿弄点金币——他总归是要用膳的。"
"我当然要轻松些。总得有人阻止你整天关着窗帘熄了烛火窝在房间里。要是依着你，连荧光菇的光亮都要隔绝，让房间跟你那幽默感一样沉闷。"
杰科布笑出声。他心底承认朋友说得在理，但当末世战争不可避免地将至时，实在难以强颜欢笑。太多人渴望这场战争，像他这样的孤龙根本无力阻止。"更可能我会待在'另一个房间'——你懂的。"
"用龙息和锤子把矿石雕成塑像，没错。你的工坊越来越像样了，人们都在议论我帮你出售的那些雕塑。"
"嘘..."杰科布将手指抵在唇边，"若有人发现我在做什么，米卡得知后定会制止。他觉得未来首席议员搞铁匠活是愚蠢的嗜好。"
"你没告诉他不想继承衣钵吗？若你父亲允许我们飞升，事情本不会这么糟。"
拐向首席议员厅时杰科布嗤之以鼻："你又看那些小册子了是不是？接下来你该吟诵蹩脚诗篇，说什么飞升成为大地守护者是龙族天命，就像古老传说里那样。"
不过以卡尔文的性子，他真正向往的恐怕是云端之上的世界——像他们这样的年轻龙族能在空中翱翔数小时，整日乘着四处奔涌的热气流，与洞穴所有的男女同伴跳彩色圆舞，有足够空间避免碰撞，没有墙壁束缚。更何况，那里还有白昼。为见证一次日出而卷入地面战争，或许也值得。几乎值得。
他朝伏案写信的父亲挥手。米卡对儿子微笑起身，迎接二人："我没看见袋子，儿子。晚餐在哪儿？怎么弄丢的？若继续这般不负责任，你失去的支持者会比丢的袋子还多。"
卡尔文嗤笑："别人家的儿子正吃着失踪袋子里失踪的晚餐呢。我们当时...呃...分心时被偷了。"
雅各布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肋骨，强忍住笑意。幸亏有卡尔文，没有他自己根本没法应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