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乌萨斯

流放纪元1142年，诞月

那只大锅是黝黑粗笨的铁疙瘩，又高又宽，蹲伏在洞穴般厅堂中央的高台上。墙壁悬挂的蓝色火焰火炬如同刺破黑暗的光之口袋，阴影中有修长蜿蜒的形体沿着锅沿游弋。

本诺西巨人乌萨斯迈步走向大锅，墙上摇曳着他的身影。他登上台阶驻足锅前。锅体通体漆黑，仿佛在吞噬火炬的光芒，吸收所有光线却不反射分毫。刹那间它似乎微微震颤，如同患病心脏般轻柔搏动。

厅堂入口传来模糊的请示声，但他没有动弹，只是继续凝视。

什么事？"他终于开口。

‘内迈恩召见您，乌萨斯。她说逐梦者正在苏醒。’

巨人叹息着转身离开。指尖掠过冰冷锅腹的瞬间，他突然僵住。

怎么了？"他的盾卫萨拉赫在门口喊道。

乌萨斯偏头闭目。有声音在呼唤我。"无事。"他低语，难以分辨那萦绕耳际的细语究竟是来自锅内的声响还是感应。"快了。"他将手指从冰冷铁器上移开时轻声道。

当他走向出口时，一道黑影从暗处蜿蜒滑出，挡住去路，绕着他游走。那是条巨蛇，白色鳞片闪烁着寒光，它抬起扁平的脑袋，用冰冷无情的眼睛注视着他。他静立原地，任由蛇信品尝他的气息，等待时感到片刻不安，随后巨蛇蠕动着庞大的身躯退回暗处，重新融入蛇群。他长舒一口气。

走吧。"他大步走过萨拉赫身边，"最好别让内迈恩久等。

经过侍卫时他瞥了眼这些披毛负铁、面色阴沉的守卫。萨拉赫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二人沉默地穿行于穆里亚斯的腹地—贝诺西族最后的堡垒。这座深藏在贝诺高原的据点，凿刻在迷雾笼罩的灰色土地之中与之下。

他们最终抵达一道盘旋入黑暗的宽阔阶梯，乌萨斯越爬越高，膝头的旧伤阵阵作痛，不禁低声咒骂起来。

比切赫。"他想到正在高塔顶端等候的内迈恩，忍不住骂出声。身后的萨拉赫发出低笑。

终于来到一扇门前。萨拉赫向驻守的战士斯伦格点头示意—她是内迈恩的盾女。女子为他们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简陋，除中央一张铺着毛皮的大床外几乎空无一物。床上躺着个四肢抽搐、汗湿衣衫的纤瘦女子。白发巨汉挤坐在旁侧的椅中握着她手，听见二人进门便转头望来—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疤痕交织的窟窿。

独眼。"乌萨斯点头致意，"她怎么样？

巴勒尔·独眼耸了耸肩。

‘内迈恩在哪儿？’

我在此处。"声音从房间远端传来，乌萨斯循声望去，只见拱门处立着道身影，苍白天光勾勒其轮廓。

贝诺西女王内迈恩。乌鸦群聚于她身后的露台，其中一只扑棱棱落上她肩头。

“我的女王，”乌萨斯低头致意道。

“欢迎归来，”她答道，夜色般的长发衬着乳白色棱角分明的脸庞，“有何消息？”

“南方正暗流涌动，”乌萨斯说，“纳尔万与阿丹开战，坎布伦的战士正挥师东进。”他停顿片刻，深深吸气，后续话语冻结在唇间。他惧怕即将得到的答案。“我们的敌人正在内斗。此刻正是出击夺回故土的良机。”内梅恩，求您下令吧。若您拒绝，请免去我不得不行之事。

内梅恩露出缺乏笑意的微笑：“南下出击？我们已是支离破碎的民族，乌萨斯—你很清楚。连这座堡垒都填不满人手，更别说收复曾经的南方故土。况且，我们现在肩负着不同的使命。”她走向露台。

他叹息着随她来到露台边缘，寒风刺痛肌肤。陡峭的崖壁向下延伸，远方迷雾缭绕，墨色花岗岩、积雪与坚韧石南构成的黑白海洋延绵至天际。渡鸦乘着上升气流在露台周围盘旋，其中一只嘶鸣着俯冲至内梅恩身旁。她漫不经心地伸手轻挠它的头冠，鸟喙发出咔嗒轻响。

“西方情况如何？”她问，“多姆海恩有什么动静？”

乌萨斯耸肩：“那边情报甚少。我怀疑埃雷蒙年事已高，甘于在衰暮之年无所作为。但那个德鲁伊拉斯—”他啐道，“从不消停。他带着那些巨人猎手追剿我们的侦察兵，袭击我们的领土。我们已经出现伤亡。”

“呵，”内梅恩瞳孔闪过红光，“我何尝不想挥师夺回失地，让拉斯重温憎恨我们的缘由。”

“那便行动吧，”乌萨斯急切催促，感到热血奔涌，希望之火重燃。

“不可行，”内梅恩断言，“必须守护巨釜。绝不能再让祂重见天日。绝不能落入宵小之手。”

这番话如重锤击碎乌萨斯的希望，女王的言语注定了他未来的轨迹。

‘但我们必须知道边界之外正在发生什么。多姆海恩不能对我们保持封闭。你将带领一支队伍向南，尽可能了解埃雷蒙的计划。’

‘遵命，我的女王，’乌萨斯说。

‘选择你愿意的人，但不要太多。速度将比人数优势更有利于你。并避免拉斯的注意。’

‘我会照你说的做。’

一声尖锐的哭喊从他们身后的房间传出。床上的女人坐直了身子，汗水浸湿的头发粘在脸上，眼睛狂野而凸出。巴鲁尔抓住她的手，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埃斯林，你看到了什么？’内梅因问道。

脸色苍白的女人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他们来了，’她低语道。‘卡多希姆越来越近了。他们能感觉到大锅。黑日，他来了，要将他们变为血肉之躯。他是为了大锅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