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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冷水让梅勒盖恢复了意识。他浑身麻木,颅骨抽痛,挣扎着拉扯绑在椅背上的绳索。眯眼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间废弃的图书馆,如今只堆满无人问津的小玩意儿和古物。
色彩鲜艳的粗蜡烛熊熊燃烧,投下诡谲的光影。十余支蜡烛散落在书架与墙壁上,这场景莫名熟悉。梅勒盖幼年时常在此类密室耗费时光,为那些在隐蔽空间密谋守秘之人抄写文书、递送餐食。一股寒意窜上他的脊背。
他闭目凝神分析处境。上百张面孔在脑海中飞掠,试图拼凑线索。他仔细回想被俘前数日见过的每个人。麦奈特?不,不可能!
究竟是谁弄醒了他?为何会在此地?必须设法逃脱。
身后传来俘虏者的动静,那人正吹着恼人的口哨。汗臭味扑鼻而来,伴着赤脚走路声,显然是个稍动就喘的胖子。将近一分钟后,这个角色终于现身。对方——明显是位牧师——面色苍白浮肿令人不安,腰间仅缠着窄布,头上竟戴着梅勒盖那顶暗灰色软帽。
骨头渣子!竟敢动我的帽子!
"我叫塞弗隆。"男人舔着嘴唇说道,用软帽擦拭鼓胀眼睛上的汗珠。这个肤色惨白的诡异男人拧着汗湿的双手,"而你应该是梅勒盖——窃贼,曾侍奉波恩王室的仆从,小混混。这些你可要否认?"
梅勒盖纹丝不动,只用凌厉的目光紧盯对方。
摘下我的帽子,你这汗津津的肥猪!
"看来...你无意交谈。"塞弗隆说,"我们自有办法让你明白开口才是明智之举。其实...是我有独门手段。"
污秽的牧师与囚犯脸贴着脸,腐臭的口气熏得梅勒盖几欲作呕。他依然纹丝未动。
这蠢货不是主谋。必须耐心周旋,查明真相。反正随时能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身后门扉突然洞开,牧师惊跳后退仿佛遭人突袭。塞弗隆跪伏在地。
浑厚威严的嗓音响起:"还磨蹭什么,塞弗隆?我让你弄醒他就离开。"
阿尔门?不妙。梅勒盖凝神细听。
"恕罪,大人!他才刚醒片刻。"塞弗隆匍匐在地讨饶。
"牧师,闭嘴!把那帽子摘了!"
"可是——"
矛尖戳进牧师肥胖的肚腹,塞弗登时发出受伤野猪般的惨嚎,夸张得好似被斩断了腿。
干得漂亮。比我出手仁慈多了。
"拖出去。"阿尔门的声音仍从梅勒盖身后传来。
两名王室守卫应声而入,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关上门守在室外。"阿尔门吩咐。
片刻之后,塞弗隆的哀嚎渐不可闻。梅勒盖独坐原地,试图唤醒麻木指尖的知觉。
皇家领主走到窃贼面前,将帽子重新戴回他头上。阿尔曼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正前方。这名男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肩膀宽阔。他的衣着华贵典雅,是皇室核心成员的典型装扮。棕色长发梳至耳后,那双锐利的褐色眼睛既透着智慧又令人畏惧。
梅勒加尔记得此人正是地牢里那位父亲——当初维尼尔就是在此处被他儿子托尼奥鞭笞。那正是所有麻烦的开端。这位正是骨城的第三家族皇家领主阿尔曼。梅勒加尔有种直觉:此人绝不可轻易招惹。
我当初真该听维尼尔的劝告,趁有机会时离开骨城。
"窃贼,我只说一次,"阿尔曼前倾身子,声音充满威压,"我们将进行一场对话。若你不配合交谈,就会当场毙命。明白吗?"
"明白。"梅勒加尔答道,完全相信对方所言非虚。
"很好,"阿尔曼的语调变得圆滑,"我向来以搜集情报为傲,想必你也清楚这在皇家城堡内实属常态。这些年来我有过众多助手,其中一位最近失踪了。他叫麦肯奈特。可认得此人?"
"是,我认识他。"
"好,好。那你该知道他曾为我效命。还知道些什么?"
梅勒加尔直视对方。这人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他不想虚张声势。手指暗自用力揉搓:"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正与那群猪猡共进晚餐。"
阿尔曼领主轻笑:"没错,我也听闻类似消息。看来他不太可能回归岗位了,实在遗憾——他的能力出众,重返骨城后竟能长时间避开我麾下眼线。既然他已不在......"手指倏地指向梅勒加尔,"这就引到你身上了。麦肯奈特侦探曾为我网罗人才,时常与我商议此事,多年前还递交过一份名单——上面有你的名字。"
竟有我?
"他说你识字善写,笔迹灵秀。记得他还与你这类人接触过,用其他方式考验过你们。可还有印象?"
确有其事。麦肯奈特曾单独挑中梅勒加尔进行秘密栽培,但因梅勒加尔与维尼尔的逃亡而中断。这位侦探追查到少年时期的梅勒加尔,让这个街头流浪儿当了几年门徒。麦肯奈特仿佛在为他准备比街头行窃更重大的使命。但梅勒加尔并不喜欢这位导师,最终分道扬镳后便遭其记恨。
"记得。"梅勒加尔庆幸自己没冒冷汗,否则阿尔曼定会察觉他的紧张。
情况不妙。
"很好。麦肯奈特忠诚侍奉我数十年,他的空缺令人痛惜。我需要合适的替代者,这才将你带来。"阿尔曼顿了顿,"接任者只要证明价值与忠诚,就能享有前任所有的优渥待遇与特权。梅勒加尔,你可明白其中分量?"
当真?
他再明白不过——以非皇室之身享尽荣华,在幕后纵情声色。这难道就是麦肯奈特当初培养他的目的?若果真如此,为何选中他?
内心挣扎翻涌。他憎恶皇室及其残忍扭曲的行事方式。想起维尼尔和伙伴们,不知此生能否重逢。但就现状而言,阿尔曼的安排确实对众人有利——他将能庇护朋友们。随后他又想到日日可享的珍馐美酒与绝色佳人。对于他这类人,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哪个贪婪窃贼会对此说不?
"是,我明白。"
"那么接受我的提议吗?"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接受或死亡。要么效忠阿尔曼,要么殒命当场。再次沦为奴仆。
不过是个有特权的奴仆。诸多特权。
阿尔曼这等皇族的邀约仅此一次。梅勒加尔深知其中利害,但年华渐老,他不愿永远流浪街头。"我接受。"
"妙极。"
皇家领主起身走向门口。梅勒加尔已然感到如释重负。
“我会让卫兵给你松绑。”阿尔门说。
“不必。”梅勒格尔站起身,双手早已脱开束缚。
“厉害啊,梅勒格尔侦探。”阿尔门走近窃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梅勒格尔的头顶。
梅勒格尔的视线始终锁定在王室贵族的胸膛。这家伙现在打什么主意?
“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当然。”梅勒格尔擦拭着他的帽子。这帽子该洗了。
“你见过我儿子托尼欧吗?”
他依然不敢试探这位贵族的虚实。对这人撒谎绝非明智之举。“见过。”
自上次梅勒格尔见到托尼欧后,那小子就再未现身。这人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他迎上贵族的目光,静候下一个问题。
“有传言说我儿子就在附近。我要你确保这些传言彻底消失。”
“遵命,阿尔门大人。”
“现在带你去梳洗一番。跟我来。”
这分明是桩亏本买卖,但他别无选择。想起同伴们的处境,他心中涌起牵挂。此刻唯有虚与委蛇。又能有多难?每迈出一步,恐惧就加深一分。他跟随贵族踏入城堡的暖意之中,瞥见塞弗伦正在纠缠那些精神萎靡的仆役——无论男女。厨房地板上还拴着个病怏怏的小流浪儿,正机械地削着土豆皮。
当初何必蹚这浑水?如今看来死亡反倒是更轻松的选择。